《在夏日的寂静中》薛三栖

1、第一节

　　一
　　老旧的空调在发出刺耳的“滴——”声之后就再也没了动静，上铺的女生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踹开被子地动山摇地翻了个身。祝平安睁开了眼睛。
　　打开手机，熟练地登上校园论坛，她想看看自己挂在交易区的西方经济学课本有没有卖出去，却被灌水区一个标着“Hot！！！”的帖子引起了注意。
　　“速报——旧校舍惊现红衣女鬼，莫非是上一届的哪个学姐回来了？”
　　配图是一张旧校舍的照片，分辨率颇低让人不禁怀疑这是否是用门锁拍的，它的右下角有暗红色的小小一团。
　　这种模糊不清的校园怪谈向来为学生所津津乐道。由于其真假难辨、考证困难，往往在火热一段时间后就自行归于沉寂，这并不奇怪。而祝平安自认是一名唯物主义者，正当她兴致缺缺地打算划走这条帖子时，底下的评论却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你也刷到了？”躺在斜对面椅子上的舍友沈媛把手机举了过来，屏幕上是相同的图片，她啧啧称奇，“据说这次是公管院的学姐，因为噪音问题和楼上练体育的女生吵了四年，气不过最后才一跃而下的……”
　　“要不要过去看看？”另一边下铺的女生陈晓晓咯咯地笑起来，她平时最喜欢看一些灵异事件，常年混迹于各种超自然论坛，胆子在全寝室是最大的，“我们打个赌吧，谁输就在今晚会一会那个女鬼，找到她的庐山真面目！”
　　一听到打赌，上铺的喻丽也来了兴趣，探出身子兴高采烈地说：“我们怎么赌？斗地主怎么样，输的最多的人去！”
　　祝平安平时对这种事情其实并没有多大兴趣，然而宿舍剩下三个人都已经迫不及待地准备起来了：拿牌的拿牌、搬桌子的搬桌子，忙得不亦乐乎。没办法，她也只好坐在牌桌旁边，加入了这场莫名其妙的赌局。
　　——结果是祝平安毫无悬念地输了。
　　她本来运气就不好，再加上不经常玩斗地主，一手好牌最后打得稀烂。没办法，她只好愿赌服输，开始收拾起晚上“探险”需要的东西来。
　　二
　　夜晚的老校区空荡荡的，祝平安背着包穿过只剩下廖廖几人的操场，直奔旧校舍而去。到达目的地后，她开始一层一层地往上爬。墙灰随着她的动作扑簌簌地往下落，呛得她咳嗽了几声，不过好在是没有什么别的问题，她很顺利地到达了顶楼。
　　看了看时间，此时离午夜十二点还有十分钟，祝平安决定找个地方先休息一会儿。很快，她就靠着一根柱子坐下来，打开寝室群的视频通话，跟舍友们汇报当下的情况。
　　现在这个时间宿舍早已熄灯了，黑暗中，三张被荧幕光亮映得微微发白的脸挤挤挨挨地凑到屏幕上，叽里呱啦地说着“注意安全”、“记得拍照”之类的话，祝平安的思绪却跑到了远方。
　　其实这一次，她过来也有自己的私心。校园论坛上对于所谓女鬼的个人经历的描写太过详细，其中内容让她不得不想起“某个人”，正好打赌也输掉了，她便决定来看看情况。
　　校园内十二点钟的钟声敲响，在寂静的夜中格外响亮。夏日的夜晚仍有些燥热，温凉的风穿过窗户上的破洞吹在祝平安脸上，宛如情人的抚触。不知何时，手机里的舍友们也暂时没了声息。她于是屏着气站起来，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视线中却并没有任何红色的物体。
　　又过去了十分钟。传闻中会在午夜十二点现身的红衣女鬼并没有出现。
　　“什么嘛，果然是假的……”祝平安觉得相信这些校园怪谈的自己真是个傻瓜。她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拎起包准备离开，却在转身时撞上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瞬间，视野之内被鲜红色填满。起初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看到的是什么，只是被反作用力推倒在地上，愣愣地抬头看去，只见一个黑色长发的高个儿女人，穿着红色连衣裙站在自己身前。
　　掉落在地的手机里传出舍友们此起彼伏的尖叫声，祝平安感觉自己浑身汗毛都炸起来了，一声惊呼卡在喉咙里，连忙抖着手往后蹭。
　　是谁？！她的思绪在此刻被肾上腺素刺激得疯狂转。穿着红色的衣服，难道是论坛上说的红衣女鬼？可是、可是……有没有可能是那个人？那个她日思夜想，却绝不可能出现在自己面前的……
　　“你是谁？”
　　清凉的味道在混乱间钻入鼻腔，随之打断祝平安思考的是冷冽如泉水般的声音。一张苍白的脸凑近了自己，艳丽的眉眼微微纠起，高个儿女人伸手护住了祝平安的后脑，让她免于在惊慌中磕到自己。
　　视频通话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切断了，肯定是刚才不小心误触了——祝平安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寂静的楼内此时只剩下这个声音了。脑后的触感冰冰凉凉，就这样僵持良久，她过载的心情这才渐渐平复下来，被黑曜石一样美丽的眼睛静静注视着，她终于发现对面的不是鬼，而是人。
　　“你又是谁？”祝平安缓过劲来，都不乐意回答那人的问题，气上头来不禁反问道，“大半夜的穿着红衣服在这里乱晃，想吓死人吗？”
　　红衣女人闻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子，面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是退开站直了身体。她从头到尾打量了祝平安一遍，顿了顿，再次开口：“我有些个人的私事在这里，不好意思，可能吓到你了。”
　　说罢，女人冲祝平安点点头，转身轻飘飘地下了楼——旧校舍内的空气又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直到那个莫名其妙的女人走之后，祝平安才有空打开自己的手机。一摁亮屏幕，好几个未接来电和微信电话就把她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回拨了电话，一接通，舍友们担心的尖叫声顿时淹没了她，哽咽着说再联系不上就要报警了。她赶紧给自己报平安，最后回到寝室和舍友们见上面才将她们安抚好。
　　旧梦一：盛夏
　　从旧校舍回到宿舍的那一晚，祝平安久违地做了有关自己小学时候的梦。
　　那是个燥热到令人厌烦的夏天，天空湛蓝得令人汗颜，她小学五年级。
　　临近暑假，大家精神状态都变得松松垮垮了。尽管有期末考试的烦恼，但对于学习压力相对轻松的小学生来说，还没有迫在眉睫的期末考试可能还不如今天的晚饭来得更重要。
　　“安安！”校门外，抢先踩着放学铃跑出去的池煦大幅度地冲祝平安挥着手，她是祝平安的发小，两人从幼儿园开始就是穿一条裤子的交情，“快过来！”
　　祝平安于是赶忙把书包拎起来往身后一甩，趿拉着凉鞋啪嗒啪嗒地就一路小跑过去。广播里名为《回家》的萨克斯曲目悠扬，她的心情也因为明天是周末而小小地雀跃起来。
　　二人一碰头，池煦就神神秘秘地说要带祝平安去一个好地方。路上，任凭祝平安怎么追问，她都不肯透露一点点信息，只是蹦蹦跳跳地拉着她往家的方向走。
　　离小学只有步行五分钟的距离，她们住的地方是是一个有些年头的老旧小区，里面的住户大多是附近的国企员工，房子是分配购买的。小区周围种着许许多多的毛白杨，越过这些树再往外走，就是半废弃的火车道，夜间经常能听见悠长的火车鸣笛声，这是在这里住着的所有孩子的共同回忆。
　　“小煦，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由于不爱运动，祝平安的体力很差，平常基本都跟不上活力四射的发小的脚步。
　　说话间，两人已经穿过那一排毛白杨，走到了废弃的火车道上。郁郁葱葱的杂草长得很高，几乎要没过小孩子的膝盖。
　　“马上就到了。”池煦怕虫，一跳一跳地拣着草少的地方走。祝平安穿的是短裤，此刻只觉得草在腿上磨蹭的感觉痒痒的。又过了一会，前方出现了一个她只在绘本中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节废弃的火车车厢。相对于她们出去旅游坐的那种、载人的火车车厢来说，这节车厢要更小一些，可以看出来是货运车厢。橙色的铁锈密密麻麻地布满车厢的全身，随便碰一下就会掉下来大块的碎片。池煦却带着祝平安继续往前走，绕了车厢半圈之后，映入眼帘的景象便焕然一新了。
　　——柳暗花明又一村说的可能就是现在这种景象了。祝平安想起自己在课外书上读过的桃花源记，恍惚间觉得自己也许也来到了那种神奇的地方，只不过粉红的桃花变成了现在蓝紫色的牵牛花。
　　是的，谁也不知道是如何形成的，这届车厢的向阳面有一个巨大的缺口，缺口里面挤挤挨挨地长满了牵牛花。伴随着若有似无的甜味，缠绕着，盛放着，无数个小喇叭在阳光下肆意舒展开，深深浅浅的蓝紫色几乎要铺满观看者的整个视网膜。
　　“这儿以后就是咱俩的秘密基地了！”池煦兴高采烈地宣布，稚嫩的声音里充满了自豪。然而她的发小却暂时什么都听不进去了，祝平安已经被震惊到忘记了呼吸，满心满眼都是这神秘的蓝。
　　微风慢慢地走，日头逐渐西沉。仔仔细细地欣赏了一番，最后，池煦和祝平安小心翼翼地在车厢边缘挑了块没有被花藤缠绕的地方坐下。
　　“听说我家楼上新搬来了一户人家呢！”池煦晃着腿，开开心心地和祝平安碎碎念，“不知道会不会和我们一个学校呢？要是也和我们年纪差不多就好了！到时候，大家一起玩捉迷藏怎么样……”
　　后面的对话祝平安早就记不清了。梦境的结尾，夏蝉吵闹到几乎是声嘶力竭的地步，掩盖了池煦絮絮叨叨的怀念嗓音。她们当时都不知道，这样的夏天以后再也不会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