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夏日的寂静中》薛三栖

3、第三节

　　四
　　很明显，目前所有的证据都指向祝平安。可是为什么呢？作为凶手却不掩盖自己的踪迹？这点很反常。
　　结束对祝平安的询问，端木若汐陷入了沉思。
　　比起对1101住户一家的憎恨，祝平安更对自己感到厌恶。这种情感自始至终都流露满溢，并不像作假。
　　而在现有的资料中，有用的部分少得可怜。旧校舍已经被废弃了一年之久，由于资金规划等等问题，一直没有拆除重建，监控自然是没有的。至于案发现场，她也在召集相关人员之前检查过一遍了，说实话没有任何人为的痕迹，看起来完全就是一场意外。但这绝不是单纯的意外，因为男孩坠楼的地方，是成年人无法通过的狭窄空间处的裂缝，并且和拼贴信所说的地点吻合。
　　显然制作拼贴信的人提前踩过点，才故意把男孩往危险的地方引。
　　尽管祝平安当时在和舍友进行视频，但她是在进入旧校舍之后才打开视讯的，因此仍然有作案的机会。
　　端木若汐试图将祝平安当做是凶手继续往下推理，表面上确实都说的通，可是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
　　——太完美了。时间、地点、还有动机，一切就像是榫卯结构一样精巧吻合在一起。
　　那么，如果排除掉这个选项……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凶手故意想让她替自己顶罪。
　　旧梦三：少年游
　　“呼……呼……”
　　蝉鸣声震耳欲聋，干燥的空气顺着呼吸冲进鼻腔，带来砂纸摩擦般火烧火燎的痛感。肺部好像被捏住了一样，无论怎么呼吸都还是喘不上来气，眩晕感一阵阵地在脑门上旋转。祝平安却不敢停下，仍然奔跑在毒辣的阳光之下。
　　左转，右转，再左转……最后沿着法国梧桐所投下的阴影一路直行……她扒开草丛，从锈迹斑斑的铁栏杆下钻过去，终于到达了两人约定好的秘密基地——
　　——那是怎样壮观的一副景象啊。
　　尽管已经和池煦一起看过很多遍了，但在那天格外灿烂的阳光下，眼中色彩的饱和度又更上一步台阶。视线沿着丛生的杂草前进直到一节锈迹斑斑的火车车厢，抬眼却别有洞天。透过破洞看往车厢里，湛蓝色的牵牛花随风轻轻地摇曳，仿佛天空投下来的倒影，郁郁葱葱地开满了整个废弃的火车车厢。
　　满心满眼都是忧郁的蓝，祝平安心中的焦躁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因为是最重要的朋友，所以不想亲口和你说再见。”
　　打开书包出现在里面的、池煦留下来的信，上面这样写道。祝平安不知道池煦今天为什么会趁她去上体育课的时候偷偷给她这个，但是池煦现在人在哪儿？一直闭门不出的人，今天出来会去哪里？
　　她想起之前和池煦约定好的秘密基地才来这里的，因为除了这里她想不出别的地方。可是显然她赌错了，她没有找到自己的发小。
　　鬼使神差地，祝平安仿佛感应到什么一般，转头向池煦所住的楼层看去，摇曳的树影让她的视野有些模糊，下一秒隐约看到一道小小的影子直直向下坠落。
　　紧接着，是巨大的、“砰”的一声。
　　接下来的事情好像幻灯片，祝平安自己也记不太清楚了。脑子始终雾蒙蒙地隔着一层膜，一切都那么不真实。她不记得自己又是怎么跑回去的，只记得刺目的红、混乱的人群、孩童的尖叫、以及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嚎哭声……她什么都不知道一般被大人牵着手，稀里糊涂地走回了家。
　　然后，就是一片纯粹而漫长的黑暗。
　　五
　　小时候，总觉得时间无比漫长，就连十年也觉得永远都没有尽头。可是实际上时间却过得那么快，一转眼，十年的光阴竟也就这么从指尖溜走了。
　　再次站在自己小学时候住的旧房楼下，祝平安有点出神。
　　在调解室的时候，她将一切都和盘托出。不论是昨天晚上在旧校舍的细节，还是过去痛苦的回忆，能说的她都告诉了端木若汐。只是情况不容乐观，现有的线索几乎全部指向她。虽然端木若汐最后还是让她走了，但是她也明白，如果找不到真正的凶手，以1101住户的难缠程度，自己最终一定没办法全身而退。
　　而当早上祝平安结束笔录回到寝室，由于是周末，宿舍里只有不准备考研的陈晓晓在。沈媛像往常一样去做家教了，喻丽则是去参加了二学位的课程。虽然人不在，舍友们的关心却没有少，一听陈晓晓在宿舍群里说祝平安回来了，纷纷大呼小叫地对她嘘寒问暖。
　　祝平安简单跟她们说明了一下情况，然后就开始收拾行李。她得找到究竟是谁写的那几封手写信，未知的谜底像一团火一样在她心中熊熊燃烧着，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一个怎样的答案。不过反正这几天课应该是上不了了，为了不打扰舍友，她决定暂时先回到旧家住几天。舍友们得知她要走，纷纷提出帮她取快递、代课等等暖心的提议，让她很是感动。
　　然而这样点滴的温暖还是难以抵挡冰冷记忆的侵袭。等到真正站在那个满载回忆的地方时，祝平安还是胆怯了。她强逼自己拖着沉重的脚步上楼，空荡荡的楼道内一步步的回音捶打着她的耳膜，连心脏都跟着咚咚直跳。
　　祝平安突然想起，池煦可能是向她求救过的。
　　“安安，好吵啊……”女孩拉着祝平安的手，语气中有着微不可察的虚弱，当时的祝平安并没有发现这一点，“就好像他们砸在我的心脏上一样，我的心脏也跟着咚咚咚地跳，好难受。”
　　池煦死后，祝平安才第一次了解到世界上有一种叫做抑郁症的病。她疯了一般地查阅资料，书中的某一句话却深深地刺痛了她的心——抑郁症患者在求死之前，往往都会对身边的亲友发出某种求救信号，患者的亲友要时刻注意患者本人的行为情况，这样就能很大概率阻止悲剧的发生。
　　当时的哪句话是池煦发出的求救信号？亦或者她的每个举动都包含着声声泣血的“救救我”，只是自己当时太过迟钝，所以迟迟没有发现呢？又或许……是当时自己下意识地忽视了呢？
　　祝平安在那之后接受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心理疏导。她的性格几乎因此变得和之前大相径庭，变得像死去的池煦，总是沉默着。她的父母没有办法，匆匆搁置了房产，带着她搬离了这个伤心之地。
　　尽管为了拖延时间刻意没有坐电梯，楼梯却不是无穷无尽的。祝平安最后还是来到了旧房的大门前。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简陋的包裹。
　　祝平安没想到做足了心理准备，第一眼看到的却是这样的一个东西。她本来以为是别家的快递错放到这里了，走近一看上面却打印着自己的名字，而且寄件人的位置是一片空白。
　　怀着疑惑的心情，她带着这个包裹打开了落满灰尘的大门，从抽屉里翻出美工刀打开了它——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写满鲜红大字的几张纸轻飘飘地从祝平安手中落到了地上。
　　然而最让她感到冲击的不是这刺目的文字，虽然只是看了一眼，但她永远也不会认错：这是池煦的字。
　　“你这个懦夫。”包裹中的另一张字条这样指责道。
　　六
　　对着这个异常的包裹，祝平安已经不知道自己枯坐了多久了。天色已经擦黑，但是她不想开灯。
　　她想起在端木若汐手中见过的拼贴信，每一张拼贴的碎片都不太平整，这让她当时她就隐隐有所预感，只是不敢相信。
　　池煦在认真做一件事情的时候会紧张，这种时候她会出手汗。所以那些凹凸不平的纸片并不只是因为过多的胶水，还因为每一封她做的拼贴信都会被她带着薄汗的掌心洇湿，她捏得太久了。
　　二十多年以来，祝平安都不相信鬼神之说，可是她现在动摇了。
　　是池煦的鬼魂作祟，在那天杀了人吗？
　　祝平安确实也曾经想过杀死那个1101户的男孩，她曾一度陷入无边的偏执和懊悔之中。然而十年前她只是个小孩子，什么都做不到。敏锐地察觉到她状态不对的母亲火速带她去看了心理医生，从而开始了长达三年的心理疏导。
　　初中和高中，祝平安也都是在外地上的。远离了这片是非之地，她的心中的孔洞也渐渐被繁杂的升学事务随意填满。只是当年落下的学业还是没有那么好追上，尽管努力上了重点高中，她最终还是高考失利了。
　　连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她还是又选择了故乡的一所普通一本。顶着家里的不赞同和反对，她又回到了这里。
　　可能这就是她的命吧。祝平安想。
　　她注定要回到这里，在这个小地方陪着那个人，一边赎罪一边过完自己的余生。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是端木若汐给她发的短信，询问她是否安全到家。
　　祝平安突然泄气了。
　　尽管鬼魂不会被定罪，可是对于活着的人，总要有一个交代。
　　如果这是池煦想要的，那么她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件事了。
　　——去自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