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安旧事》JIshi行乐

4、旧地重游，心乱如麻

　　第二天一早，林婉是被窗外的鸡叫声吵醒的。
　　一睁眼，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还是昨晚槐树下陈屿的样子——眼神沉、语气稳，一句话就把她逼得无处可躲。还有那句：明天，我在村后老地方等你。
　　老地方。
　　这三个字，让她瞬间清醒，再也睡不着。
　　村后那片河滩，那棵歪脖子老槐树，那间早废弃了的烤烟房……全是她和他高二那年的秘密基地。是她刻意封存了整整七年的地方。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乱成一团麻。
　　去吧，等于把自己送到他面前，任由他揭开当年所有伤疤。
　　不去，以陈屿现在的性子，绝对会等到底，甚至会直接来找她。到时候动静更大，更容易被村里人看出不对劲。
　　挣扎到半晌，她还是轻手轻脚爬了起来。
　　简单洗漱完，她没敢跟朋友多说，只说出去走走，便一个人往村后走。
　　清晨的槐安村很静，只有几声狗吠、几声鸟鸣，土路微凉，空气里全是青草和槐树的味道。
　　越靠近村后，林婉的心跳越快。
　　远远地，她就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陈屿已经到了。
　　他没穿衬衫，没穿干部模样的衣服，只穿了一身简单的黑色运动装，显得清瘦又挺拔。他背对着她，站在老槐树下，安安静静望着河滩，像已经等了很久。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回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林婉脚步一顿，呼吸下意识放轻。
　　晨光落在他脸上，把他轮廓照得格外清晰。没有官场里的沉稳客套，只有少年般干净的执拗。
　　“你来了。”他先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松气。
　　林婉垂着眼，不敢多看：“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我一会儿还要回去。”
　　陈屿没逼她靠近，只是往旁边让了让，给她留出一点能透气的空间。
　　“我没有要逼你的意思。”他语气放得很缓，“就是想把当年的事，问清楚。”
　　林婉指尖微微蜷缩，沉默着没说话。
　　“你走之后，我疯了一样找你。”陈屿望着河滩，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问遍了你家亲戚，问遍了我们同学，没人知道你去哪儿了。”
　　“那时候我高二，马上要高三，天天上课走神，满脑子都是你。”
　　林婉心口一刺，眼眶微微发烫。
　　她从不知道，她仓皇逃离的背后，还有这样一段她从未见过的等待。
　　“后来我考上大学，拿到你微信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陈屿转头看她，眼底带着一丝自嘲，“结果我们一年到头，只有四句话。”
　　“新年快乐。”
　　“生日快乐。”
　　“同乐。”
　　“嗯。”
　　他一句一句复述出来，语气平淡，却听得林婉鼻子发酸。
　　“我每次都盯着对话框，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想跟你多说几句，又怕你烦，怕你觉得我越界。”
　　“林婉，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他终于问出了口，声音微微发哑。
　　林婉猛地抬头，撞进他眼底。
　　那里没有怨，没有恨，只有藏了七年的委屈和不安。
　　她张了张嘴，声音轻轻颤抖：“我那时候……我爸妈离婚，我跟着我妈去城里，什么都没有。打工、租房、被人欺负，我连自己都顾不好。”
　　“你是全村最有出息的人，你要考大学，要走出去，要前途光明。我不能拖累你。”
　　“我不联系你，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陈屿上前一步，眼神沉了下来，“你一声不吭消失，让我担心好几年；你每年只给我发八个字的祝福，让我猜好几年——这就是你说的为我好？”
　　“我从来没觉得你拖累我。”
　　“高二那年，我就说过，我会对你负责。”
　　林婉脸色一白，慌忙别开眼：“那时候你还小，那只是一时冲动——”
　　“对我来说，不是冲动。”
　　陈屿打断她，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
　　“我从高二喜欢你，到高中，到大学，到工作，到现在回镇上当副书记。”
　　“我回来，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这里是槐安村，是你长大的地方。”
　　“我怕你哪天突然回来，找不到我。”
　　林婉猛地怔住，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她一直以为，他回来是为了前途，为了发展。
　　她从来没想过，这里面还有她的一份。
　　风拂过河滩，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陈屿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一点点软下来，语气也放得极轻：
　　“林婉，别再躲了。”
　　“你不是一个人。”
　　“当年的事，不是你一个人的错，也不用你一个人扛。”
　　林婉望着他，眼泪终于控制不住，轻轻掉了下来。
　　七年了。
　　她逃了七年，躲了七年，自责了七年。
　　直到今天，她才第一次听见有人跟她说：不用一个人扛。
　　陈屿看着她哭，没伸手抱，也没逼得太紧，只是静静站在她面前，给她足够的安全感。
　　“我等你。”他轻声说，“等你愿意再相信我一次。”
　　“以后，不要再只给我发新年快乐了。”
　　林婉吸了吸鼻子，哽咽着，轻轻点了一下头。
　　这一点头，像是放下了整整七年的枷锁。
　　河滩静静，槐影轻轻。
　　那些被时光深埋的槐安旧事，终于要在晨光里，慢慢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