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少女瓦伦蒂亚·爱德森(八) 可能是 ...
-
可能是宋稷的脸色不太好——苍白里透着青,青里透着灰,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平的纸。凯撒看着他,脸上的漫不经心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不开心。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收了起来,然后他转过身,走进自己的房间,门在他身后关上。“砰”的一声,很重的一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却格外清晰。
宋稷站在门口,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里涌起一阵懊恼。他到底怎么回事?凯撒救过他的命——不是帮了一个小忙,不是借了他一把伞,而是在他快要被那些阿加呶撕碎的时候,开着那辆绿色的保时捷冲进雨夜里,把他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他怎么能用这样的态度对待凯撒?他母亲从小就教过他,对待有恩之人要以礼相待。可如今他这样的举动,也太过分了。他
宋稷想了想,有些后悔。他转过身,走到凯撒的房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咚咚咚。”三声,不轻不重。没过多长时间,门开了。凯撒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低头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进来吧。”他的声音很轻。宋稷愣了一下,然后开始道歉:“我想对你说对不起,我刚刚的态度——”
“进来吧。”凯撒打断他的话,又说了一遍。语气还是那么轻,但多了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宋稷犹豫一会儿,还是走了进去。不进去还好,一进去宋稷就羡慕到了极致。凯撒的房间比他的大了不止一倍。天花板很高,高得像是要把这栋老房子的屋顶都撑破。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无数个棱面在柔和的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星星点点的光,像把一整片星空搬进屋里。
脚下的地板是深色的实木,铺着厚厚的、米白色的长毛地毯,踩上去像踩在云朵上,一点声音都没有。正对着门的,是一张十分豪华的欧式大床。床头是深棕色的真皮软包,菱形的格纹整齐地排列着,每一格都饱满挺括。床柱是雕花的实木,深褐色,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刻着繁复的藤蔓和花朵图案。床单和被褥是浅灰色的真丝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看起来又滑又软,像是流水凝固在床上。枕头有好几个,大大小小地堆在一起,宋稷光是看着,就觉得困了。床的外面是两条红色真皮大沙发。那红色不是俗艳的亮红,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像红酒一样的深红,厚重,温暖,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质感。沙发的靠背很高,坐垫很宽,扶手微微外翻,上面放着一只小小的靠枕,也是深红色的,边缘镶着细密的金线。
沙发前面是一张黑色的大理石茶几,桌面光滑如镜,能照出人影,上面放着一只银色的托盘,托盘里有一只水晶杯和一瓶没打开的酒。门的对面是整整一排到顶的大衣柜。衣柜是深色的实木,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木头本身的纹理在灯光下流动,像一幅抽象的画。柜门是推拉式的,轻轻一推就能滑开,里面整整齐齐地挂着凯撒的衣服——深色的西装,浅色的衬衫,几件颜色素净的大衣。每一件衣服之间都隔着相同的距离,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而靠进左手边的墙边,是整整一排透明的玻璃酒柜。酒柜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每一层都摆满酒瓶——红的,白的,琥珀色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有些酒瓶的标签已经泛黄了,边缘卷曲,像是很有些年头了;有些酒瓶的瓶口封着红色的蜡,蜡封上印着陌生的徽章;还有些酒瓶的瓶身上没有标签,只有手写的数字,歪歪扭扭的,像是什么人随手记下的日期。宋稷不认识酒,但他光从这气势上就能看出来,这些酒肯定不便宜。他粗略数了数,少说有上百瓶。
整个房间的色调是深沉的——深棕色的家具,深红色的沙发,米白色的地毯,浅灰色的床品。每一种颜色都恰到好处,不争不抢,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灯光是暖黄色的,从头顶的水晶吊灯和床头的小台灯里散发出来,柔和得像黄昏时分的夕阳,把整个房间笼罩在一层温暖的光晕里。
果然是一分钱一分货。这屋子的房租,估计得上千欧。
凯撒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发号施令:“把门关上。”宋稷关上房门,一扭头,凯撒早就已经坐在大沙发上。他优雅地靠在沙发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里漫不经心地玩着一个小物件——像是一个打火机,银色的,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翻转、跳跃、旋转,像一只活的蝴蝶。
“上来。”
“啊?”宋稷不理解这句话。
凯撒拍了拍身旁的沙发,动作随意得像在招呼一只宠物:“坐上来。”宋稷脸一红,为自己刚才那个龌龊的想法感到羞耻。“哦哦哦哦。”他连忙应了几声,小步走过去,有些不知所措地坐在凯撒的身边。
沙发的感觉简直不要太舒服。那坐垫软得恰到好处,不是那种一坐就陷下去的软,而是有一种柔韧的、有弹性的支撑感,像是坐在一团被压紧的棉花上。靠背的角度也很合适,人一靠上去,整个后背都被温柔地托住,从肩膀到腰,没有一处是悬空的。那种感觉,就像他小时候在母亲放棉被的柜子里玩耍时的感觉——整个人被柔软的、温暖的、散发着阳光味道的东西包裹着,安全极了。
宋稷坐的位置离凯撒太近,近到他能闻到凯撒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玫瑰和松针混合在一起,清冽的,冷冽的,像雪后松林里的第一缕风,又像深秋清晨花瓣上凝结的露珠。那股香味不浓,却很霸道,蛮横地钻进他的鼻腔,占领他的感官,让他的脑子变得迟钝起来。
想到这里,宋稷往边上挪了挪,他开口:“我来是想和你道歉的。刚刚说话确实不太礼貌,希望你不要介意。”,凯撒冷冰冰地回答:“我很介意。”他手里的打火机还在转,一下一下的,银色的光在指间跳动,“你打算怎么补偿我?”他显然没有因为宋稷的道歉而消气。宋稷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冷淡,那种冷淡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真的、从心底里散发出来的寒意。
宋稷硬着头皮问:“你希望我怎么补偿你?”他拿出十分诚恳的态度,挺直腰背,看着凯撒的眼睛,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认真一些。凯撒手里的打火机停住。他把打火机放在茶几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嗒”。然后他开口,一口气说了一段出奇长的话。他的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念一份早就拟好的合同,每一条都清清楚楚,不容置疑。
“首先,我救了你,你欠我一个人情。至于怎么还这个人情,我暂时还没有想到。”他竖起一根手指。“其次,你对我态度非常不好。也许只有你敢这样对我——这可不是道歉就能解决的。”他的声音沉了下去,“你在做出任何伤害别人的事情时,哪怕只是言语上的攻击,都会留下痕迹。而这个痕迹,绝不是一句口头道歉就能抹除的。”
凯撒顿了顿,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人类总是习惯于口头道歉,因为这对于他们来说,根本不用付出任何实质性的东西。甚至连道歉是否真心实意都不知道——这才是人类最虚伪的地方。”他看着宋稷。“我希望你能付出行动来向我道歉。”
宋稷挠挠头:“你需要什么?我都满足你。”凯撒说:“没想好。”宋稷一口老血差点喷出去。“最后——”凯撒义正言辞地接着说,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我昨晚为了救你,把那辆迈巴赫给撞坏了。你得赔。”宋稷听到这话,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他剧烈地咳嗽几声,脸涨得通红,好不容易才缓过来。“不好意思,您说什么?”他怀疑自己没有听懂凯撒说的这句德语。一定是听错了,一定是某个单词的发音和另一个单词搞混了,一定是他的德语水平还不够好。他不敢置信地又问了一遍。
凯撒加重语气,一字一顿地说:“我说——为了救你而被撞坏的迈巴赫,你得赔偿。”好吧。宋稷这次确认了自己没听错。他开始变得像霜打的茄子一般,整个人蔫了下去,从头发丝蔫到脚趾头。他差点瘫在凯撒房间里的这个高级沙发上,整个人软塌塌的,像一块被太阳晒化的黄油。
“需要我赔偿多少钱?”宋稷蔫蔫地问,将双手插进自己乱糟糟的头发里,声音蔫蔫巴巴的,跟快要断气了一样。“不知道。”凯撒漫不经心地回答。宋稷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给对面那个英俊貌美的男人一巴掌。他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又松开,再攥紧,再松开。如此反复了好几次,才把那口气压下去。
凯撒似乎是看出了他内心的情绪波动,淡淡地解释道:“修车这样的事情,用不着我亲自去做。”,嗯,很有道理。凯撒看起来就是一个富家贵公子,更像一个千宠万爱的帝王之子——修车这种事情,确实轮不到他亲自动手去做。他大概连修车厂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宋稷只好说:“那你到时候将修车的费用清单给我,我来赔偿。”他整个人窝在沙发里,把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恨不得和这个高级沙发融为一体。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飘出身体,正悬浮在天花板上,低头看着那个可怜的、负债累累的、被一辆迈巴赫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东方少年。
气氛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整个空气中都飘荡着凯撒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玫瑰和松针,清冽又温柔,像一层薄薄的雾,笼罩着这间奢华得不像话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