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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少女瓦伦蒂亚·爱德森(九)   “咚咚 ...

  •   “咚咚咚。”敲门声在外面响起,却不是敲凯撒的房门,而是宋稷那间。声音很急,像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准备好了吗?我们一起去拜访爱德森夫妇。”艾玛太太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股子不容迟缓的干脆。

      宋稷一愣,随即猛地想起来——他和艾玛太太约好下午四点去拜访爱德森夫妇。他抬起头,看向凯撒房间内挂在墙上那面巨大的古董摆钟。钟面是深色的,镶着金色刻度,沉重的指针正一格一格地往前走。时针指向三,分针指向九。三点四十五。还有十五分钟。宋稷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从沙发上弹起。他甚至来不及感受沙发的柔软,身体已经比意识先行动。

      “凯撒,我先走了,谢谢你。今天打扰了。”他语速飞快,语气里带着一种考试快迟到的慌乱,一边说一边往门口走。凯撒只是微微点点头。他依旧保持着优雅的坐姿,脊背挺直,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像一尊被精心雕琢的雕塑,一动不动。他的目光落在宋稷身上,淡淡的,看不清情绪。

      宋稷冲出房门的时候,余光瞥见他坐过的地方——那深红色的真皮沙发上,赫然凹下去一个坑,像是有人用屁股在那里压出一个模子,坑的边缘还有一些细密的褶皱,久久没有回弹。宋稷脸一红。他逃也似地冲出凯撒的房间,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咚地响着,一步都不敢停。他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凯撒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正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光,是笑意,是调侃,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像是要看穿什么的东西。

      宋稷冲下楼的时候,艾玛太太正站在门口,弯着腰,佝偻的背几乎弯成一张弓。她手里拎着一个藤编的小篮子,篮子上盖着一块白色的亚麻布,正在往里面装给爱德森夫妇带的小礼物。“这个要带上。”她拿起一条浅蓝色的围巾,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对得一丝不苟。围巾是羊绒的,摸起来又软又暖,上面绣着一朵白色的小花,花瓣细长,像是雏菊,又像是某种不知名的野花。针脚不算精致,甚至有些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来缝的人很用心,每一针都扎得很深,很密。

      “这是我自己织的。”艾玛太太把围巾放进篮子里,盖好布,“当年爱德森太太离开的时候,她送了我一条她亲手织的围巾。现在她回来了,我也该还她一条。”宋稷想说“您有心了”,又觉得这话太客套,说出来不像自己,便咽了回去。

      艾玛太太把篮子递给他:“拿着。”宋稷乖乖接过来。篮子比他想象的要沉,藤编的提手勒着他的掌心,有点疼。他换了一只手拎着,跟在艾玛太太身后,二人一前一后打着伞出了门。雨还在下,不大不小,不急不慢,像有人在头顶慢慢地、细细地筛着什么。雨丝斜斜地飘着,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爱德森夫妇的家就在艾玛太太房子的背后。说是背后,其实也就拐了两个弯的距离。他们先从艾玛太太家门口的小路往左走,走到岔路口,从一座小花园里穿过去。花园不大,种着几棵矮矮的冬青和几丛已经过了花期的月季,月季的花瓣被打落大半,零零散散地铺在泥土上,红得发暗,像是干涸的血迹。

      穿过花园,便绕到宋稷房间后面的那条小道。他抬起头,一眼就看见自己房间的那扇窗户——窗帘半拉着,窗户关着,玻璃上映着灰蒙蒙的天和细细的雨丝。他把头扭过去,看向那个少女曾经出现的窗口。里面依旧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艾玛太太打着伞走在前面。宋稷拎着篮子,激动地跟在身后。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耳边哗哗地流。他告诉自己不要紧张,只是去拜访邻居而已,又不是去相亲。可他的脚不听话,越走越快,差点踩到艾玛太太的鞋跟。

      雨水从爱德森夫妇修建房子的山坡上流下来,沿着坡面往下淌,汇聚成一条条细细的溪流。那些溪流在宋稷脚下的这条路上交汇,汇成更大的一股,哗哗地往前冲。雨水带着泥沙,带着枯叶,带着被冲刷下来的花瓣,从他脚边匆匆流过,像赶着去赴一场约会。往前走几步,顺着右手边的小路拐上去——眼前豁然开朗。一条蜿蜒的小径出现在宋稷眼前,小径两旁种满鸢尾花和萱草。鸢尾花是紫色的,花瓣很大,垂着头,像一只只淋了雨的蝴蝶,翅膀湿透,飞不起来。萱草是橙黄色的,一朵一朵地挤在一起,开得热闹,像一群穿着橙色裙子的小姑娘在雨中跳舞。还有些宋稷叫不出名字的花,白的,粉的,蓝的,零零星星地点缀其间。整条小径像一只打翻的颜料盘,五颜六色的,又像少女身上那条花点裙子,斑斑驳驳的,热闹得不像话。

      雨水从花瓣上滑落,将那些已经开到尽头、快要凋谢的花瓣打下来。一片一片的,顺着雨水往远处流去。有的花瓣经过宋稷脚边的时候,在水流中打了一个转,像是不舍得走,又像是想再多看他一眼。然后它们继续往前漂,漂到宋稷的鞋边,轻轻粘在他的鞋面上,紫色的,橙黄的,粉白的,像一枚枚小小的邮票。小径的尽头是两根白色柱子撑起的门廊。那柱子很高,很粗,柱头雕着花纹,是那种很古典的、繁琐的、像教堂里才能见到的花纹。但岁月不饶人,也不饶柱子——白色的漆面已经斑驳,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石料,一片一片的,像长了癣。柱子上爬满阔叶藤。那些藤蔓很粗,很密,叶片很大,绿得发黑,一层叠着一层,把柱子的下半截裹得严严实实。雨水从叶面上滑落,滴滴答答的,像有人在轻轻敲门。

      门廊的尽头,是一道橘黄色的大门。那门很高,很宽,颜色是那种很温暖的、像落日余晖一样的橘黄。但年久失修,门上的漆已经斑驳脱落,一块一块的,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头。门面上还有一些彩色的涂鸦——画的是花,是鸟,是太阳,是云,还有一些看不懂的符号和线条。那些涂鸦的颜色也褪了,红的变成了粉,蓝的变成了灰,黄的变成了白,像是一场热闹的梦,醒了之后只剩下模糊的、褪色的痕迹。

      艾玛太太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宋稷一眼。宋稷站在门廊前,有些忐忑地整理自己的头发。他用手捋了捋额前的碎发,又捋了捋,总觉得怎么捋都不顺。他又低下头,忽然看见自己裤子上那些泥点——星星点点的,大大小小的,从膝盖一直溅到脚踝,像一幅抽象画。他顿时懊悔不已。光顾着和凯撒聊天,忘了换一身干净的衣服。穿得这么邋遢,怎么好意思去拜访别人?而且还是去拜访那个女孩的家人?

      宋稷一想起来那个黑色长发的少女,心里那头鹿又开始撞了,撞得他脸红心跳,恨不得原地挖个坑把自己埋了。艾玛太太看着他窘迫的样子,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叹口气。她伸出手,帮宋稷把衣领翻好,又把他翘起来的头发按了按,然后转过身,走向那扇橘黄色的大门。

      艾玛太太抬手敲响那扇橘黄色的房门。敲门声在寂静的雨幕里显得格外清晰。过了许久。久到宋稷觉得自己的心跳都慢了下来。周围只有噼里啪啦的雨声。房子里安静得如同已经被废弃好多年一样——没有人声,没有脚步声,甚至连空气都像是凝固的。当然,这个房子确实被废弃了三十年。

      此时虽然才下午四点,但由于这阴雨连绵的天气,天色早已经暗淡下来,像是一块被墨汁浸透的布,沉甸甸地压在小镇上空。路口那盏路灯亮了,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散发着微弱的橘黄色光芒,在雨幕里晕开一小团模糊的光晕。那光很弱,照不远,只能勉强照亮灯下一小片路面。宋稷和艾玛太太的影子被那盏路灯拉得老长,歪歪斜斜地投在身后那面斑驳苍老的墙体上。两个影子都佝偻着,屋子里漆黑一片,没有灯光,没有烛火,没有任何活人的迹象。那扇橘黄色的大门紧紧地闭着,像一个沉默的老人,守着一个不愿说出口的秘密。

      宋稷心想:也许他们已经出门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的心情就沉到谷底,像一块石头被扔进深水里,咕嘟咕嘟地往下坠,怎么捞都捞不上来。他的声音有些干巴,像是被雨泡过又晒干的:“再敲一下试试看吧……也许没听见呢?”艾玛太太听出他语气里的恳求。那种恳求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一个少年在见到自己心仪的姑娘之前,被一扇门挡在外面时,从心底里涌出来的、最原始的、最卑微的请求。

      艾玛太太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又敲了一会儿。一下,两下,三下……又一下,又两下,又三下。依旧无人应答。宋稷的背弯下去了。和艾玛太太那种老人家的佝偻不同,那是一个年轻人的脊背被失望压弯了的样子。失望的情绪从他的眼里溢出来,从他的脸上流下去,顺着下巴滴落,和雨水混在一起。艾玛太太伸手一巴掌拍在他的背上,“啪”的一声,又响又脆,把宋稷弯下去的背给拍直了。“以后有空,”她的声音坚定,“我请爱德森夫妇一家来家里做客。”

      艾玛太太将眼前这个男孩破碎的心缓缓拾起,捧在手心里,吹了吹灰,放回了原处。她的语气很随意,但宋稷听出来——她是认真的。宋稷乖巧地点头,跟着艾玛太太往回走。就像是一个想要漂亮娃娃却没有得到的小孩子,失落,但又乖巧地跟着家长离开。他没有哭,没有闹,没有耍赖,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一步一步地踩在雨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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