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格斯堡的雨季》喝口酸奶压压惊

45、少女瓦伦蒂亚·爱德森（五） 在阮玉

　　在阮玉那辆黑色的宝马车里，宋稷靠在真皮座椅上，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靠背里。车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打在玻璃上，汇成一条条蜿蜒的水痕。他盯着那些水痕发呆，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想着温乡那句话——“艾玛太太身上有着一些不属于人的气息，那种气息，与死亡之物很像。”

　　宋稷的眉毛拧在一起，眉头皱成一个疙瘩。温乡从后视镜里看见他那张纠结的脸，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我用了我的能力。”温乡开口，声音清晰，“我从艾玛太太的身上，读不出来任何不好的东西。”宋稷抬起头，从后视镜里对上温乡的目光。他听出来了，温乡学长这是在安慰他。不是那种敷衍的、客套的安慰，而是认真的、经过验证的、有依据的安慰。

　　“或许是她曾经接触过这些东西。”阮玉在副驾驶补充道，她侧过身子，一只手搭在座椅靠背上，酒红色的卷发垂下来，在空调的风里轻轻飘动，“但是她本人对这些死亡之物并不了解，也未曾参与。”

　　宋稷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块被纱布盖住的伤口，又想起艾玛太太在雨里吃冰淇淋的样子——佝偻的背，白色的长裙，被雨水晕开的水渍，还有那张布满皱纹的、满足的笑脸。

　　“总之，”宋稷在后座小心翼翼地发表自己的看法，语气认真，“艾玛太太是一个很好的人。”

　　这句话不知道是哪里触动温乡的神经。他的表情没有变，语气也很平淡，但宋稷从那些平淡的言辞之间，感受到一丝丝的怒其不争——像是一个老师看着一个明明很聪明却总是犯同样错误的学生，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你怎么能确定她就是一个非常好的人？”温乡问，“而不是出于某种目的接近你，才伪装成现在的样子？”宋稷愣了一下。他想反驳，想说“我就是知道”，想说“你不了解她”，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了想，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这大概就是我的能力。”

　　前排的温乡和阮玉都笑了。不是嘲笑，而是那种被逗乐了的、真心的笑。温乡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双桃花眼里终于有了一点柔和的光。阮玉笑得更夸张，整个人都在抖，酒红色的卷发甩来甩去。她从前排探出头来，那张漂亮的脸凑到宋稷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丝狡黠。“那你用你的能力看看，”她说，声音里带着笑，“我和你温乡学长是好人吗？”宋稷毫不犹豫地回答：“是！”他的声音很坚定，没有一丝犹豫，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证明的事实。

　　阮玉满意地缩回头，靠在座椅上，嘴角翘得老高。温乡没有说话，但宋稷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的眼神变软了一些，像是冰块在温水里慢慢融化。

　　阮玉动用自己的人脉。一个电话打过去，不到二十分钟，宋稷就被领进一间诊室。如果不是她，宋稷估计今天是没法缝合伤口的——在德国看医生都需要预约，有的要等几周，有的要等几个月，像他这种没有预约、临时插队的，简直是想都不敢想。医生是个老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给宋稷打了麻药，针头扎进皮肤的时候，宋稷感觉到一阵刺痛，然后那片皮肤就变得麻木，像是别人的身体。医生缝合的动作很快，很熟练，针线在皮肤间穿梭，像在缝一块破了的布。缝了十针，不多不少。

　　等麻药退了，伤口开始隐隐作痛，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拿针扎。但宋稷忍着没吭声，只是咬着嘴唇，额头冒出一层薄汗。从医院出来，温乡和阮玉执意要送宋稷回家。宋稷推辞几次，说不用麻烦，自己坐公交回去就行，但温乡根本不听他说话，直接把车门拉开。阮玉从副驾驶探出头来，冲他喊：“快上来，别磨蹭！”宋稷感激得差点伤口崩开，他捂着胸口，弯着腰，小心翼翼地坐进后座。

　　车子开动后，宋稷想起一件事。他想给艾玛太太打个电话，告诉她今天有朋友要来家里做客。他伸手去摸口袋，摸到那个透明塑料袋，从里面翻出手机。屏幕是黑的。他按了一下开机键，没反应。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反应。他使劲按着，按了好几秒，屏幕依旧是一片死寂的黑色。他把手机塞回塑料袋，叹了口气，靠在座椅上。

　　车子朝着阿德尔斯里德小镇的方向驶去。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高楼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森林，从森林变成了山坡。雨还在下，细细密密，像有人在往车窗上洒沙子。

　　阮玉突然开口。“以后晚上不用去打扫别墅了。”宋稷一听，有些着急。他坐直了身子，伤口被牵动，疼得他龇了一下牙“那我不能拿了钱不干事。”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他拿了阮玉的工资，整整五百欧，一个学期的生活费。如果不干活，那这笔钱拿得烫手，他晚上睡觉都睡不踏实。

　　温乡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你难道想要再被阿加呶追杀一次？”一句话把宋稷干沉默了。他张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那些鬼影，想起它们从雨夜里涌出来的样子，想起它们追着他跑的样子，想起它们把他从地上提起来的样子。他的后背一阵发凉，脖子后面那个被掐过的地方隐隐作痛。

　　阮玉有些不忍心。她看了一眼温乡，又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宋稷，犹豫了一下。“那就给你降工资吧。”她说，“一个月三百欧，怎么样？下午没课的时间去打扫，包括周六日”宋稷想了想，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办法。三百欧虽然少了两百，但还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够他吃饭了。而且不用晚上去打扫，可以下午没课的时候去，赶在夜晚来临之前离开那栋别墅。

　　“好。”他点了点头，“那我每周下午没课的时候去打扫，尽量在天黑之前走。”温乡对这个决定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专心地开着车。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什么。

　　车子缓缓驶入阿德尔斯里德小镇前的山坡。雨雾笼罩着整座小镇，灰蒙蒙的，像一层薄纱。那些棕红色的房子在雨雾里若隐若现，像漂浮在云海里的岛屿。远处的雪山白得刺眼，山顶隐没在云层里，看不见顶。

　　随着越来越接近小镇，三人的气氛开始变得沉默。就连一直撒娇逗温乡开心的阮玉也是皱着眉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了笑意，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说不清的担忧。她看着窗外那些灰蒙蒙的树影，嘴唇抿得紧紧的。

　　温乡将车停在艾玛太太门前的花园边上。三人下了车，温乡和阮玉站在车门处，望着小镇两边广袤的施瓦茨森林。那森林黑压压的，在雨雾里像一头蹲伏的巨兽，沉默的，无声的，随时会扑过来。他们的眉头快要拧到一块去了，眼睛里映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最后，温乡转过身，看向身后的阿拉斯雪山。那雪山很高，很高，山顶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泛着幽幽的白光。它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守护者，俯瞰着这座小镇，俯瞰着这片森林，俯瞰着所有的一切。

　　温乡的表情这才放松一些。他吐出一口气，肩膀微微松下来。“幸好有阿卡斯雪山存在，”他说，声音很轻，“否则的话，这里将变成人间地狱。”阮玉抿着嘴，点点头。她的目光从森林移到雪山上，又从雪山移到那些散落在山坡上的教堂尖顶上。那些尖顶在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根根指向天空的手指。“这里的教堂不少，”她说，“但是光被那些死亡气息压住了，太微弱了。就像沉溺在深海之中的灯火——明明在亮着，却照不到任何地方。”

　　宋稷把脑袋凑过来，一脸茫然地问：“咋了？什么光？”温乡没有搭理他。他拍了拍阮玉的肩膀，说：“我们去艾玛太太的家中看一看。如果有脏东西的话，你应该能看见。”三人朝着艾玛太太的房子大门走去。

　　宋稷从那个透明塑料袋里翻找钥匙，翻了好一会儿，还没找到。就在这时，门突然从里面打开。艾玛太太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擀面杖。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容，浑浊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看起来精神很好，比今天早上好多了，像是换了一个人。“欢迎回家。”她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宋稷转身，露出身后的温乡和阮玉。他侧过身子，让艾玛太太看见他们，然后开口介绍：“艾玛太太，这是我的朋友——温乡学长和阮玉学姐。他们是我在德国认识的为数不多的好朋友。他们今天送我回来，我想请他们来家里坐坐，可以吗？”

　　艾玛太太的笑容没有变，但她的回答很坚定，坚定得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不可以。”她说，“我说过的，陌生人不可以来家里做客。”宋稷连忙解释：“他们不是陌生人，他们是我在德国最好的朋友——”，“对我而言，他们就是陌生人。”艾玛太太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我才是这个房子的主人。”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宋稷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火辣辣的。他张张嘴，想再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温乡看出他的为难。他走上前一步，语气轻松地说：“没关系的，我们主要是来送你回家，顺便看看你住在哪里。下回如果联系不上你，我们可以来这里找你。”他看着宋稷，“你别多想。等你伤好了，可以来我和阮玉的住处做客。还是和上次一样，给你做许多好吃的。”宋稷心里一暖，眼眶有些发酸。他一直不停地对两人道歉，声音越来越小，像做错了事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