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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少女瓦伦蒂亚·爱德森(四)   雷诺警 ...

  •   雷诺警长把烟叼在嘴里,走到一旁的桌子前。桌上放着一瓶黑色的墨水,但没有纸,也没有笔。雷诺警长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然后伸出右手,用食指蘸了蘸墨水。墨水的黑色在深色的桌面上看不太清楚,但雷诺警长蘸得很厚,厚到能在桌面上留下痕迹。他在桌上写下一连串数字,动作很慢,很不流畅,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这是我的私人电话。”他说,收回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有事可以联系我。不过——”雷诺警长顿了顿,看着宋稷的眼睛。“如果你真是我们的一员,那么你以后就会知道,我们之间有更好的联系彼此的方法。”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下脚步,回头。“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我还有事情要忙。”他抬起手,指了指那张桌子,“桌上的号码,你背下来以后,记得擦掉。不要让第二个人看见。这一次,一定要记住号码,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会赶来帮助你,不管是作为一名警察,还是作为你的朋友!”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最后消失。

      宋稷从床上爬起来。伤口被牵动,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但他顾不上。他走到桌前,从那个透明塑料袋里翻出纸和笔——那张纸皱巴巴的,边角都卷起来了,笔是那种最便宜的圆珠笔,写出来的字又细又淡。他把那串数字记在纸上,一个一个,认认真真。然后他把纸折起来,塞进塑料袋的最里层。他又拿起抹布,把桌面上那些墨水的痕迹擦得干干净净,擦了好几遍,直到什么都看不出来,才把抹布放回去。

      宋稷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的雨还在下。他闭上眼睛,那串数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一遍又一遍。

      “咚咚咚。”敲门声再次响起,比上次更急,像是在催促什么。宋稷以为是艾玛太太回来了——老太太大概是等得不耐烦,又折返回来看看他有没有好好躺着休息。宋稷从床上爬起来,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温乡和阮玉。阮玉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卫衣,酒红色的卷发披在肩上,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她今天没有化妆,嘴唇有些发白,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像是昨晚没睡好。但她看见宋稷的瞬间,那双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从门外蹦了进来,跳起来一把抱住宋稷,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像一只考拉抱住了树。

      “你能站起来了!”阮玉的声音又尖又脆,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喜,在这间小小的休息室里回荡。宋稷被她勒得喘不过气来,胸口被压得生疼,但他没有推开她。他惶惶不安地抬起头,看向温乡。温乡站在门口,一只脚跨在门里,一只脚还在门外。他的脸色不太好看,不是生气的那种不好看,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落寞——像是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什么属于他的东西被别人拿走,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要回来。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微微皱着,但什么也没有说。

      宋稷轻轻将阮玉从怀里推开,动作很小心,“我没事。”他说,声音有些发紧,“艾玛太太呢?”提起艾玛太太,温乡和阮玉的脸色都变了。那种变化很微妙——不是惊恐,不是慌张,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担忧,像是心里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她说她有些不舒服,”温乡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她在教堂外等你。”宋稷一听,就要着急往外走。艾玛太太年纪大了,一百多岁的人了,可不能因为他出什么事情。他的腿刚迈出去,还没走两步,就被温乡拦了下来。温乡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语气很严肃,表情也很严肃——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平时的温柔,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认真。

      “我有一些事情必须告诉你。”温乡说,一字一顿,“你的阮玉学姐用她的能力看到——艾玛太太身上有着一些不属于人的气息。那种气息,与死亡之物很像。”

      宋稷愣住。他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转不动,也停不下来。怎么会呢?艾玛太太明明就是活生生的人——她会生气,会骂人,会在他饿的时候端上热腾腾的面包,会在他害怕的时候端着枪冲上楼。她有感情,有情绪,有那些只有活人才有的、滚烫的东西。

      “不会的。”宋稷急忙解释,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她和我们一样——有感情,有情绪。”

      “有的。”阮玉打断他,每一句话都在顾及宋稷的情绪,“但是不多。甚至说——很微弱。”她看着宋稷的眼睛,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盛满复杂的情绪。那是一种更深的、更沉重的东西,像是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却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对方。

      “死亡之物并不是简单地死去之物。”阮玉继续说,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这些东西在表面上看,与人无异。可他们——会对人类的血肉有着极大的渴望。”

      宋稷觉得对方可能误会了什么。他想起艾玛太太每天早上坐在餐桌前啃硬面包的样子,想起她喝汤时满足的叹息,想起她对他做的中餐赞不绝口、把一锅面条倒进花坛当肥料的样子。“艾玛太太很喜欢吃我做的菜。”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所以我想,你们应该是误会了。”

      阮玉突然凑上前来,她的脸离宋稷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她盯着宋稷的眼睛,瞳孔微微收缩,像是要从他的眼球里看出什么痕迹。“你不会是被蛊惑了吧?”她那质问的语气,轻得像一根针落在棉花上,但那针尖是尖的,是利的,是能扎进皮肤里的。

      宋稷往后退了两步,与她拉开距离。他想起昨天晚上德洛特斯校长的话——“你可以用你的能力验证她是否已经被那些东西蛊惑。”他挺直腰背,迎上阮玉的目光。“你可以用你的能力看看,”他说,声音很平静,“我是否被蛊惑了。”

      阮玉撇了撇嘴,她两只手一摊,耸了耸肩,表情有些无奈。“从两千多年前开始到现在,”她说,“除了审判长马格努斯,没有任何一个人有这样的能力。”温乡在一旁补充道:“也许德斯坦斯主教和德洛特斯校长可以。”说完,他大概觉得这样的评价对于那两位大人物来说有些冒犯,于是赶紧岔开话题,语气变得轻松一些。

      “走吧。”温乡说,朝门口偏了偏头,“我们一起出去看看艾玛太太的情况。然后带你去医院缝合伤口。”他指了指宋稷的胸口,纱布下面那个血窟窿还在隐隐作痛。三个人向年老的神父表达感谢,做了告别。老神父站在门口,微微鞠躬,嘴里念了一句什么,宋稷没有听清。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再见到德斯坦斯主教。那位穿着红色长袍、浅灰色长发、有着如沐春风般笑容的主教,不知道去了哪里。

      走出教堂,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雨丝从灰蒙蒙的天空洒落,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宋稷撑开他那把蕾丝边小粉伞,抬起头,一眼就看见坐在街边长凳上的艾玛太太。她坐在那里,佝偻着背,两只手各拿着一个冰淇淋。她正在津津有味地吃着其中一个——粉红色的,应该是草莓味的。另一个是芒果味的,黄澄澄的,拿在另一只手里,还没有开始吃。她的表情很满足,像一个小孩子得到最喜欢的糖果,吃得满嘴都是,嘴唇上沾着粉红色的奶油。

      天上的雨下得不小。艾玛太太将伞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用下巴夹着伞柄,勉强遮住自己的头。但她的身子和腿都在伞外面,雨水从伞的边缘滑落,落在她白色的长裙上,晕出一块一块深色的水渍。她浑然不觉,只是专心地吃着冰淇淋,一口一口的,吃得很慢,很珍惜。宋稷看到这样的场景,心里松了一口气。也对,一个一百多岁的老太太,打人的力道比他宋稷还大,怎么会出事呢。

      阮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她看着艾玛太太,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已经到了嘴边。但温乡拦住了她。温乡的手轻轻搭在阮玉的肩膀上,对她轻轻摇了摇头。然后他俯下身,在阮玉的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话。那声音很小,小到宋稷没有听见,但阮玉听见了。

      “德斯坦斯主教和德洛特斯校长昨晚嘱咐过我们,不要干预宋稷的选择!”。

      阮玉的表情变了几变——从欲言又止,到沉默,到一种说不清的无奈。她张张嘴,最终选择沉默。宋稷没有注意到这一幕。他打着伞,朝艾玛太太走过去。雨水打在他的伞面上,噼里啪啦。他踩过地上的积水,水花溅起来,打湿他的裤脚。“艾玛太太。”他蹲下身,平视着老太太的眼睛,“您先回去吧。我还需要去医院包扎伤口。”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纱布上洇出一小块淡淡的红色。艾玛太太抬起头看着他。她的脸上还沾着粉红色的奶油,嘴角也是,像一个小孩子偷吃糖没擦嘴。她看了一眼宋稷胸口的纱布,又看了一眼他的脸,然后低下头,把她手中那个还没吃的芒果味冰淇淋递给宋稷。

      “早点回家。”她说,声音有些含糊,嘴里还含着冰淇淋,“中午等你回来吃饭。”她站起身,佝偻着背,把靠在下巴上的伞拿下来,撑好。然后她迈开步子,朝着公交车站走去。她的步伐很快,脚下生风,白色的长裙在雨里飘着,像一面被风吹动的旗。那个佝偻的背影,在灰蒙蒙的雨幕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宋稷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芒果味的冰淇淋。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奶油已经开始化开,顺着蛋筒往下淌,滴在他的手指上。他低下头,咬了一口。甜甜的,凉凉的,带着芒果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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