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格斯堡的雨季》喝口酸奶压压惊

31、校长德洛特斯·克劳狄乌斯（三） 宋稷从

　　宋稷从衣服口袋里拿出那个黑色的金属盒子，伸手递给德洛特斯校长。一边递，一边把自己怎么在德里克里先生的老宅挖土、怎么无意中挖出这个盒子的事情说了一遍。

　　宋稷叙述完整件事情。老人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丝毫没有想要把盒子拿过来瞧一瞧的意思。宋稷举着盒子，手开始发酸。他有些尴尬。难不成温乡和阮玉骗了自己？这只是一个普通的盒子？他这么兴师动众地跑来校长办公室，就为了给人看一个破铁盒子？

　　“亲爱的孩子，”校长忽然开口，饶有兴趣地问，“你的德语是在哪里学的？”宋稷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如实回答：“在国内的本科学校学的。学校和德国高校合作比较多，所以开设了德语中心。”

　　校长微微点头，手指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胡子。那胡子被他摸得翘起来，又落回去，翘起来，又落回去。“你的口语里，”他说，“带着一些很古老的发音。和我曾经的一个朋友的口音很像。”

　　宋稷的大脑有些转不过来，古老的发音？什么古老的发音？随后他反应过来——校长是在说他德语说得不标准吧。德语学习需要很多钱，他家庭条件不好，没有上过什么像样的补课班，全凭在学校里跟老师学的那点东西，又跟着录音视频一遍一遍地练。他自以为自己的发音已经很标准了，没想到还是被校长听出来。

　　“校长，这个，这个……”他开始有些结巴，脸发烫，不知道该说什么。

　　校长露出慈祥的笑容：“不过，你的德语说得很不错。”他站起来，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他很高，比宋稷高出大半个头，脊背挺得笔直，步伐沉稳有力，完全不像一个老人。

　　他走到宋稷身边，低头看着那个黑色的盒子。“亲爱的孩子，收好这个东西。”他说，“不要随便拿给别人看。也尽量不要带在身边。”宋稷把手缩回来，盒子重新落进他的掌心。

　　“请问德洛特斯校长，”他问，“这个是什么？我的朋友们说，这个很危险。”

　　德洛特斯校长点点头。“你的朋友说得对。它确实很危险。”他顿了顿，看着宋稷的眼睛，“但对于你来说，它也许并不危险，他或许本就是属于你的东西，收好它吧，我亲爱的孩子。”

　　也许并不危险？或许本就属于他自己？宋稷没听懂。他把盒子的底面翻出来，露出那个他已经见过很多次的图案——天平，加上一把利剑，一条蛇缠绕在天平的两端，利剑之上有一个圆形的线条。

　　“请问德洛特斯先生，”他问，“这个图案是什么意思？它代表着什么呢？”这个问题憋在他心里很久。从抽屉背面的旧纸上，从二手书店的柜门上，从那个黑色的盒子上。这个图案像是某种印记，某种符号，某种他应该知道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的东西。

　　德洛特斯校长沉思片刻。他转过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黑压压的大雨。思索良久，他终于开口。

　　“该怎么跟你说呢？我亲爱的孩子”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如果你已经知道一些内情的话，这个就非常好解释。”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宋稷。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办公室里亮着，像两盏幽幽的灯。“这个是——”他缓缓说出一句。“马格努斯·菲利克斯的标志。”

　　宋稷惊讶地瞪大双眼，眼珠子差点掉出来，马格努斯·菲利克斯？是在他梦里出现的那个马格努斯·菲利克斯吗？那个坐在审判席最高处、穿着黑红色宽大长袍、手举黑色木槌的审判长？那个在金色教堂里宣判卢维斯特死刑的马格努斯·菲利克斯？

　　宋稷喉头有些发紧。他以为那个名字只是他无意中在哪里看到的——可能是某本宗教书的边角，可能是某个网站的弹窗，可能是某个电影里的配角，然后每晚做梦，大脑就把这个名字随手扔进梦里，随便安在一个人身上。他没当回事。没想到，竟然真的存在这样一个人。

　　“马格努斯·菲利克斯是谁？”他干巴巴地问。德洛特斯校长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后面，在椅子上坐下。动作不急不缓，脊背依旧挺得笔直，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宋稷，却没有开口的意思。

　　宋稷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只听见窗外雨声。校长似乎觉得这个问题不值得浪费他的宝贵时间。或者，他根本不想回答。

　　“你应该去问你的好朋友阮玉。”他终于开口，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她在天主教神学方面，是一个天分极高的学生。”

　　宋稷有些不知所措。他感觉自己麻烦到了眼前的这位老人。人家是校长，每天要处理多少事情？他却拿着一个破盒子跑来问东问西，问一些在对方看来可能根本不值一提的问题。

　　“好的好的。”宋稷连忙点头。德洛特斯校长眨了一下眼睛。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闪着睿智的光芒，没有那种咄咄逼人的审视。“不过，”他补充道，“我可以告诉你这些图案代表着什么。毕竟——”德洛特斯校长微微弯了弯嘴角，“这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宋稷看见他嘴角那一点弧度，看见他眼底那一点狡黠的光。这位老人的可爱举动，让他心里的紧张感瞬间消散大半。

　　“不过你需要向我保证，”德洛特斯校长的语气认真起来，“不要说出去。包括对你的好朋友。”宋稷表情严肃：“我保证，绝不会说出去的。”德洛特斯校长满意地点点头。他抬起手，远远地指着宋稷手里的盒子。他的手指离盒子还有很远，像是怕碰到什么可怕的东西。

　　“上面的天平，代表天主圣父在人间的审判。”他说，声音缓慢而清晰，像是在给一个小学生讲课，“也可以说，这个天平代表着马格努斯·菲利克斯。你知道的，马格努斯·菲利克斯作为天主圣父的意志在人间的执行者和审判长——”他停了一下，看着宋稷。

　　宋稷摇头。他确实不知道这个宗教故事。他对天主教的了解，仅限于教堂的尖顶和彩色玻璃窗，以及有些同学偶尔在饭前念叨的那几句祷告词。德洛特斯校长没有责怪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说。

　　“天平上的是龙。”他指着图案上那条缠绕在天平两端的细长生物，“你们中国的龙。”

　　宋稷再次被震惊到，他凑近看了一眼。这是龙吗？他一直以为这是一条蛇。蛇身，蛇尾，三角形的脑袋，怎么看都是一条蛇。中国的龙都是有四足的，有鹿角，有鱼鳞，有火焰般的鬃毛，威风凛凛，腾云驾雾。这条光秃秃的、缠在天平上的东西，怎么看都不像是中国的龙。

　　“据说，马格努斯·菲利克斯在最终审判之前，去了一趟东方。”德洛特斯校长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讲一个很古老的故事，“他在东方遇到了你们的保护神——两条龙。一条黄色的，一条青色的。”

　　宋稷不明所以，心里忍不住吐槽：两条龙？这故事怎么越听越像编的？

　　“而最上面的——”德洛特斯校长指了指图案顶端那个圆形的线条，“是一颗龙蛋。是你们的守护神送给马格努斯·菲利克斯的礼物。”

　　宋稷面无表情地点头。这哪里是龙蛋？电视剧里的龙蛋明明是椭圆的好吧，上面还有鳞片，会发光，会颤动。这个圆圆的、规规矩矩的图案，看起来就是一轮明月。您老爷子不会是因为我是中国人就编故事哄我吧？

　　但他没敢说出口。只是一味面无表情地点头。德洛特斯校长看着他那张紧绷的脸，忽然笑了起来。笑声爽朗，洪亮，在这间堆满旧物的办公室里回荡，震得那些玻璃柜都微微颤动。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亲爱的孩子，”他恢复了温和的语气，“如果没有别的事情，请回去好好学习吧。我年纪大了，需要休息。”

　　这是明晃晃的逐客令。宋稷听出来了。对方显然不想再聊这件事情，无论是因为嫌他烦，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谢谢您，德洛特斯先生。”宋稷礼貌地告别，转身往外走。他的脚步很快，只想赶紧离开这间让他浑身不自在的办公室。路过那个躺着唐朝女人的玻璃柜时，他没有再看她。刚才校长的话还在耳边——“她会迷惑你的”。他低着头，快步走过。

　　他没有看见。玻璃柜里，那个如雕塑一般的女人，侧过头来。脖子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转过来，头几乎歪到了肩膀上，那双一直闭着的眼睛，睁开了。眼神阴森森，黑沉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她盯着宋稷的背影，盯着那个正在往外走的、瘦瘦小小的年轻人。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在说什么，也不知道在对谁说。

　　“咳咳。”办公室最里面传来一声咳嗽。苍老的，有力的，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女人的头慢慢转回去。像是有人用线牵着她，一点一点收回去。女人眼睛闭上了，睫毛重新覆在脸颊上。她又恢复了原来睡着的样子。像一个美丽的人偶娃娃，静静地躺在玻璃柜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头顶金钗凤冠，一身正红色的长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