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格斯堡的雨季》喝口酸奶压压惊

32、校长德洛特斯·克劳狄乌斯（四） 宋稷打

　　宋稷打开校长办公室的门。一头酒红色的卷发映入眼帘。阮玉正趴在门口，耳朵贴着门缝，姿势鬼鬼祟祟，像一只偷听墙根的大猫。温乡则双手环抱，懒洋洋地靠着对面的墙，一条腿微微弯曲，鞋尖点地，眼睛半闭着，像是快要睡着了。

　　开门的瞬间，阮玉往后跳了一步，动作夸张得像被踩了尾巴。她稳住身子，捋了捋头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温乡抬眼看向宋稷，那半闭的眼睛终于睁开。“校长怎么说？”阮玉扑上来问，声音又急又脆，酒红色的卷发随着她的动作甩来甩去。温乡也站直身体，朝这边走过来。

　　宋稷一脸茫然地回答：“校长让我问你。”这下轮到阮玉茫然了。“问我？”她指着自己的鼻子，眼睛瞪得圆圆的，“我不知道呀！”温乡也一改刚才漫不经心的态度，快步走到阮玉身边。他的神情里透出担忧，眉头微微皱着，一只手自然地搭上阮玉的肩膀。

　　“德洛特斯校长说，”宋稷压低声音，“这是马格努斯·菲利克斯的东西。”

　　听到这个名字，阮玉的表情变了。那张总是笑嘻嘻的脸一下子严肃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拧成一个小疙瘩。她低头思索几分钟，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自己的一缕卷发，绞紧，松开，再绞紧。

　　“绝不可能。”她抬起头，语气坚定，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马格努斯·菲利克斯作为天主圣父的意志在人间的执行者和审判长，他一直都是站在人类这边的。”她指了指宋稷的口袋——那个黑色盒子所在的位置。“而这个东西，散发着浓烈的地下生物的气息。”

　　宋稷有些摸不着头脑。地下生物？什么地下生物？他张张嘴，想再问点什么，却被温乡打断。“我们先走吧。”温乡往走廊两头各看一眼，声音压得很低，“在校长办公室门口讨论这个事情，总是不合适的。”

　　三个人离开这栋二层小洋楼。雨还在下，细细密密。他们撑着伞，穿过那个来时经过的小花园。碎石小路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踩上去沙沙响。宋稷突然想起张涛学姐。那个穿着宽大外套、戴着厚眼镜、说话简短却有力的女人。她一定很厉害，温乡和阮玉都这么说了。她应该知道一些内情。

　　“我可以问问张涛学姐吗？”他小心翼翼地问，“她这么厉害，应该能知道内情吧？”

　　“不行！”温乡和阮玉异口同声，声音又急又齐，像是排练过一样。

　　宋稷吓了一跳：“为什么？”

　　“她很忙的。”阮玉认真地看着他，表情严肃得不像平时的她，“你最好不要打扰她。”温乡在旁边点头，表示赞同。

　　宋稷有些怂怂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好吧。”他顿了顿，又问：“阮玉学姐，你说这个东西和马格努斯·菲利克斯有关。能告诉我有什么关系吗？”

　　阮玉有些为难地抓了抓自己的酒红色卷发，抓得发尾都翘了起来。“怎么说呢？”她皱起眉头，“这件事情说起来有些复杂。”

　　“那可不得复杂？”温乡在一旁慢悠悠地开口，“你学了两个学期的课，才勉强弄明白这段历史。还妄图给一个任何天主教宗教知识储备都没有的新人讲明白？”

　　“温乡！”阮玉的脸一下子变得透红，抬手就要打他，“你找死是吧！”温乡闪到一边，动作敏捷得不像话。阮玉一掌拍在空气上，打得自己差点往前栽倒。“你别跑！”她稳住身子，咬牙切齿地追上去，“你看我今晚不收拾你！”两个人撑着伞，打打闹闹地穿过花园。

　　阮玉的伞歪来歪去，酒红色的卷发在雨里飘着，温乡一边躲一边笑，笑声又低又闷，在雨声里格外好听。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前方教学楼的走廊里。留下宋稷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撑着那把蕾丝边小粉伞，嘴里被塞了一嘴狗粮。

　　今天晚上，宋稷照例去阮玉的空别墅打扫。他已经习惯了这座别墅在雨夜里的寂静——那种空旷的、只有雨声回荡的寂静，像一座被遗弃在时间里的孤岛。他拖地，擦桌子，清理厨房，每一个动作都机械而熟练。二楼那几个上锁的房间，照例传来说话声。

　　自从宋稷的听力好了许多之后，他总能听到很多以前从来没有在意过的声音。隔壁房间的钟表走动声，楼下厨房水管里的水流声，远处公路上偶尔驶过的汽车声。那些细碎的、被正常耳朵过滤掉的声音，此刻都清晰地落进他耳朵里，像无数条细细的丝线，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今晚，他听到了一些以前听不清楚的声音。“我们的王已经回来了。”一个女声，兴奋的，尖锐的，像一根绷紧的弦。这声音有些熟悉，宋稷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到过。“说到底，我们要感谢那个来自中国的男孩。”另外一个男人，声音低沉，像大提琴的低音弦在震动。

　　“凭什么去感谢一个蝼蚁？”一个高冷的女声傲慢地反驳，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屑，“能让凯撒复活，那是他的荣幸！”

　　凯撒？宋稷的手停在半空，拖把杵在地板上，水渍慢慢洇开。“安德鲁，”首先说话的女人突然提问，“你去见过苏醒后的凯撒。他如何看待那个中国男孩？他到底是不是马格努斯·菲利克斯的转世？”

　　一个年老的男人回答她，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凯撒说了，他不清楚，还需要再观察。中国男孩的血可以唤醒他，也许是因为这个中国男孩是马格努斯·菲利克斯的转世，也许是因为这个中国男孩拥有某种特殊的能力。”

　　高冷的女人拔高音调，声音尖利得能刺穿墙壁：“凯撒怎么可能认不出来马格努斯·菲利克斯的转世？他几乎看到对方的第一眼就能认定！”

　　老人有些不耐烦地回答她，语气里带着被反复纠缠后的疲惫。“凯撒说了，那个中国男孩身上没有马格努斯·菲利克斯的气息。马格努斯·菲利克斯自死亡开始到现在，已经转世二十一次。每一次，凯撒都能凭借气息精确地找到他。所以说——”他停顿一下，像是在强调什么，“那个中国男孩几乎不可能是马格努斯·菲利克斯。”

　　第一个说话的女人发出困惑的声音：“凯撒苏醒的这二十一次，无一例外，都是马格努斯·菲利克斯的转世将其唤醒。这一次为什么不同呢？难道要发生什么变化了？”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长久的、沉重的沉默。宋稷站在门外，屏住呼吸。雨水顺着窗户往下淌，发出细细的沙沙声。他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快，快得有些疼。

　　最后还是那个男人开口打破沉默。“等凯撒的事情忙完，”他的声音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你自己亲自去问问他。”

　　宋稷在他们的对话中，多次听到“凯撒”这个名字。他的脑海之中，浮现出艾玛太太家中的那个少年——那张过分漂亮的脸，那双黑色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还有“中国男孩”。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是说他吗？

　　正在宋稷胡思乱想的时候，里面突然传来一声高亢的呻吟。那声音来得突然，尖锐得像一把刀，划破走廊里凝滞的空气。宋稷被吓得倒退两步，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心脏在胸腔里猛跳了一下。他来不及多想，弯腰提起水桶，拿起滴水的拖把，慌慌张张地往楼下走。脚步踩在楼梯上，发出急促的“咚咚”声，在空旷的别墅里回荡。

　　然后宋稷突然停住。楼梯下方站着一个人。宋稷手一抖，一桶刚涮完抹布的脏水洒出来，溅湿了他的裤腿。冰凉的脏水顺着小腿往下淌，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眼前的这个女人。金色的波浪长发，披散在肩头，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一身耀眼的红裙，紧身的，勾勒出起伏的曲线，裙摆到小腿，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踝。她有着无比巨大的双峰，在红裙的包裹下呼之欲出，腰却收得很细，像一个倒置的沙漏。深蓝色的眼睛，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湖水，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宋稷认出了她。那个卖给他二手书的书店老板。那个穿着红裙子、踩着红高跟鞋、像幽灵一样出现在他身后的女人。那个把一箱旧书和那叠古老手札一起塞给他的女人。只是在这个时间点，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阮玉的空别墅里？难道她也是阮玉的朋友？

　　“你好。”宋稷有些尴尬地打了声招呼，声音干巴巴的。女人没有回答。她直直地盯着他，然后迈开步子，朝他走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某种倒计时。宋稷有些不知所措。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楼梯扶手，冰凉的金属贴着他的脊椎。“我、我来打扫卫生。”他扬了扬自己手中的抹布，动作僵硬得像一个木偶。

　　不知为何，他有点做贼心虚的感觉——明明他是被雇来打扫的，明明他什么都没做错，可站在这个女人面前，他就是觉得自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女人停在他面前。距离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特殊的香水味，那是一种很古老的、很复杂的味道，像焚香，像旧书，像被密封了很多年的东西突然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