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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校长德洛特斯·克劳狄乌斯(二) 三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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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穿过二楼长长的走廊。走廊铺着浅灰色的地毯,厚实的,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两边是象牙白的墙壁,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污渍。墙壁上挂着许多油画——风景画,人物画,还有一些比较抽象的、看不懂是什么的。
每一幅画都被精心装裱在金色的画框里,画框上方的射灯亮着,把画照得清清楚楚。有一幅画,宋稷认识。《拾麦穗的女人》。他并不是一个有艺术细胞的人,平时对画展也不感兴趣。他能认出这幅画,是因为大学本科的时候,他们班的班花参加了一个艺术比赛,临摹了这幅画,发在微信朋友圈里拉票。
宋稷并没有觉得那个女生画得有多好——颜色太艳,线条太软,那些弯腰拾麦穗的女人看起来像是在做广播体操。尤其是和眼前这幅同样内容的油画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所以当时他没有给班花投票。可他不知道的是,整个班级,只有他没给班花投票。
因为这件事,他被班花的追求者堵在教学楼的厕所里。那个男生人高马大,往门口一站,整个门都被堵住了。他硬是逼着宋稷掏出手机,当着面给班花临摹的那幅《拾麦穗的女人》投了一票,才放他离开。
宋稷盯着那幅画,看得出神。走廊两旁顶上的射灯照在地毯上,光线被灰色的绒毛吸收,暗暗柔柔。而照射在每一幅油画上的灯光却被反射出来,金灿灿,在长长的走廊上形成一种奇怪的光晕,像一条流动的金色河流。
“哟,小稷稷还是个艺术家呢。”阮玉见他盯着《拾麦穗的女人》出神,打趣道。宋稷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有解释。
三人走到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深色木门出现在眼前,门上挂着简洁的黄铜铭牌,上面刻着几个字。门关着,严严实实,像一堵沉默的墙。
“你进去吧。”阮玉说,“我们在门口等你。”
宋稷咽了一口口水。他不知道自己在温乡和阮玉的怂恿之下来找校长是否合适。万一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东西呢?万一校长根本不想见他呢?万一他打扰了校长的工作呢?温乡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他伸手拍了拍宋稷的肩膀,像在说“没事的”。
宋稷深吸一口气。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叩、叩、叩。”声音沉闷,很快被厚实的地毯和墙壁吸收。
门内安静了几秒。“请进。”一个古老如洪钟般的声音从办公室里传出来,苍老,却异常清晰平稳。
宋稷握住冰凉的黄铜门把手,轻轻压下,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很大的办公室。长约二十米,宽约十米,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这间办公室有如此之大。整栋小洋楼从外面看,不过是普通的二层建筑,但站在这里,宋稷觉得这间办公室像是被施了魔法,或者处于另外一个空间——一个被折叠进墙壁里的、不该存在于现实中的地方。
进门正对面、左手边、右手边,三面墙壁上,一个挨着一个,摆满透明的玻璃柜。柜子有大有小,高的顶到天花板,矮的只到腰际,里面放着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有古埃及风格的陶盆,棕红色的陶面上画着黑色的象形文字,鸟,眼睛,扭曲的人形;有现代风格的相框,银色的金属边框,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看不清人脸;有日式风格的木屐,漆面斑驳,带子上结着暗红色的污渍。
但更多的,是中式风格的东西。一柄青铜宝剑,剑身修长,布满铜绿,剑格上嵌着暗绿色的玉;一只汝瓷提壶,天青色的釉面,温润如玉,壶嘴有一道细细的裂纹;还有几卷发黄的卷轴,用红色的丝带扎着,丝带已经褪色发白,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宋稷一路往里走,目光从一个展柜移到另一个展柜,像走进了一座被遗忘的博物馆。然后他停住了。一个一米多长、半米多宽的玻璃柜,横在走道旁边。里面躺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中国古代唐朝服饰的女人。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手指修长,指甲上残留着淡淡的蔻丹。头顶金钗凤冠,凤冠上镶嵌的宝石在灯光下闪着幽幽的光,金色的流苏垂在耳侧,微微晃动。一身正红色的长袍,衣料看不出是什么材质,但光泽温润,像水面上的油彩。脚上穿着一双绣鞋,鞋面上缀着两颗明珠,珠光在玻璃柜里幽幽地亮着。
女人很漂亮。鹅蛋脸,柳叶眉,鼻梁挺直,嘴唇涂着淡淡的口红。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面淡青色的血管。眼睛闭着,睫毛又长又密,在脸颊上投下两弯浅浅的阴影。她看起来不像是一具尸体,倒像是一个睡着的人。像一个被精心打扮过的、栩栩如生的玩偶。
宋稷盯着她的脸,觉得她随时会睁开眼睛。
“亲爱的孩子,不要一直盯着她看。”一个苍老有劲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她会迷惑你的。”
宋稷猛地回过神,后背一阵发凉。他不知道自己盯着那张脸看了多久,一分钟?五分钟?只觉得刚才那段时间像是被谁偷走了,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加快脚步,绕过一大片收藏柜。一张巨大的酒红色办公桌出现在眼前,沉甸甸地压在房间尽头,像一艘停泊在港口的巨轮。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老人。他梳着顺滑的背头,银发茂密,一丝不苟地贴在头皮上,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长长而浓密的胡子盖在上唇,修剪得整整齐齐,末梢微微卷翘。鼻子又高又大,是典型的德国鹰钩鼻,从眉心一路往下,像一座陡峭的山脊。
但最让人在意的,是他的眼睛。是那种浓烈的、沉甸甸的红色,像凝固的血,像深秋的枫叶,像某种沉睡了很久很久的东西刚刚被唤醒。那双眼睛此刻正温和地看着宋稷,但宋稷总觉得那温和的表层下面,藏着什么。锐利的,审视的,洞穿一切的。
老人背靠在身后的大椅子上,椅背很高,几乎和他的头顶齐平。但他的身姿依旧挺拔,脊背没有挨着椅背,像一棵老松。他穿着一身灰色浅纹格子西装,剪裁合体,衬得他肩宽背直。内里是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系得严严实实,打着一条暗红色的领带。胸前的口袋里,放着一朵花。
一朵红色的山茶花。花瓣层叠紧致,红得发亮,翠绿的叶片衬在旁边,像是刚刚从枝头摘下来的。那红色浓烈又克制,在这间堆满旧物的办公室里,像一团安静的火焰。
老人背后的墙上,挂满画作。有风景画,有建筑,也有人物画像。作画的人水平很高——风景画栩栩如生,山峦叠嶂,河流蜿蜒,云层翻涌,像是把一整片天地都搬进了画框里;人物画十分传神,画里的人眼睛是活的,嘴唇是润的,连皮肤上的毛孔都清晰可见。宋稷一幅一幅看过去,目光突然定住。
那是一幅风景画。画的正是他偶然进入的那个庭中花园。一模一样。没有丝毫改变。喷泉,雕塑,碎石小路,修剪整齐的冬青,低垂的绣球花。喷泉两旁的树木,连高度都一样,连树冠的形状都一样,甚至连花瓣上的水滴,都差不多——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数量,同样颤颤巍巍地挂在花瓣边缘,随时要掉下来。
宋稷盯着那幅画,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这至少证明,那不是他的一场梦,也不是幻觉。毕竟温乡说过,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不是什么好事。他真怕自己脑子出了什么问题。
“亲爱的孩子。”老人和蔼可亲地开口,声音洪亮却温柔,像教堂的钟声在很远的地方敲响。“远离家乡,来到这个国度,你是否还适应这里的天气和饮食?”
宋稷这才将目光从画作上移开。他转过身,面对着校长,有礼貌地回答:“谢谢校长的关心。我感觉一切都很好。”
这是实话。虽然天天下雨,虽然面包硬得像石头,虽然艾玛太太的汤味道古怪,但他确实觉得一切都好。能活着,能吃饱,能有学上,已经比世界上很多人幸运了。
老人浑身散发出平易近人的气息,和宋稷想象中的高位者不太一样。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没有咄咄逼人的威压,只有一个老人看着晚辈时那种温和的、淡淡的慈祥。“亲爱的孩子,”校长继续说,“请称呼我为德洛特斯先生。你来找我,是因为学科大论文的事情吗?”
宋稷连忙摆手:“不是的,先生。是因为有一件比较麻烦的事情,需要您给出建议。”
德洛特斯校长笑眯眯地看着他,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弯起来。“当然可以,我亲爱的孩子。虽然我并不是一个充满智慧的智者,但是——”他顿了顿,笑意更深,“我的经验比你稍多那么一点点。这就是年纪大的好处,虽然不够聪明,但是可以装成一个智者去对年轻人的行为和想法指指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