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格斯堡的雨季》喝口酸奶压压惊

29、校长德洛特斯·克劳狄乌斯（一） 三个人

　　三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长廊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推开后，是几阶下沉的石阶。两边是湿漉漉的矮墙，长满了青苔。走下台阶，是一个小花园。花园不大，被四周高高的石墙围住，像一个被遗忘在建筑深处的秘密。墙面上爬满常春藤，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绿得发黑，密密匝匝地铺满整面墙。有些藤蔓从墙上垂下来，在雨里轻轻晃动，像一道道绿色的帘幕。

　　花园里种着很多的花和灌木，但此刻因为下雨的缘故，几乎没有人来。偶尔有一对撑着伞的小情侣路过，也是低着头快步走过，伞碰着伞，低声说着什么，很快就消失在另一头的拱门里。一条碎石小路弯弯曲曲地穿过花园，石头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踩上去沙沙响。

　　路的两边是修剪整齐的冬青，矮矮圆圆，像一个个蹲着的小动物。冬青后面是几丛绣球，花球很大，但被雨水压得低垂着头，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蓝色，雨水顺着花瓣往下淌，在花心里汇成一小洼。

　　再往里走，是一片低矮的灌木，叫不出名字，叶子是深绿色的，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灌木丛里零星开着几朵白色的小花，花瓣薄得透光，雨珠挂在上面，颤颤巍巍的，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花圃的边缘种着几株鸢尾，紫色的花瓣被雨打得垂下来，软塌塌的，无精打采的样子，但那紫色还是浓得化不开，在雨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扎眼。整座花园安安静静，只有雨声。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花草的潮湿气味，混着一点点枯叶的腐味，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属于老石头的冰凉气息。

　　宋稷从口袋里拿出那个黑色的金属盒子。温乡和阮玉看到盒子的第一眼，就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同时往后退了一步。阮玉的手甚至下意识地攥住温乡的袖子。

　　“你把东西拿起来，”温乡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仔细瞧瞧。”

　　宋稷把黑盒子举起来，三百六十度转了一圈。盒子的每一个面都暴露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漆黑的表面，金色的封线，底部的那个奇怪的标志。当宋稷把盒底翻过来的时候，温乡和阮玉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阮玉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温乡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建议你把这个东西直接给校长。”温乡开口，语气很重，“它太危险了。”阮玉在旁边点头，补充道：“它令我和温乡都很不舒服。我们甚至连碰它的勇气都没有。”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缩回去，攥成拳头。温乡表示赞同。

　　这下轮到宋稷犯难了。这东西不是他的，他只是替凯撒保管而已。怎么说也不能直接送给校长。况且开学报到时，那个银发的女助理就说了，校长很忙，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

　　温乡似乎读懂了他的想法。“我们不勉强你。”他说，“这个东西非常不好，我也不清楚它为什么对你没有影响。但是，如果你想要见校长的话——”他顿了顿，看着宋稷的眼睛。“他是非常乐意见你的。”

　　宋稷心里有了一个折中的想法。他决定把东西带去给校长看看，但绝不能给他。毕竟是凯撒的东西。阮玉还想再劝劝他，刚张嘴，被温乡拦住。“没关系的，”温乡说，“学弟有自己的想法。我们要相信他。”

　　宋稷也保证自己现在就去见校长。阮玉还是放心不下，试探性地问：“我们陪你去校长办公室？”宋稷一想，也好。他不认识路，有人陪着，省去了找路的麻烦。

　　宋稷跟在温乡和阮玉身后，穿过那个安静的小花园。雨还在下，细细密密，打在伞面上沙沙响。他们绕过几栋灰黄色的老楼，那些楼的墙壁上爬满常春藤，窗户是窄长的拱形，嵌着彩色玻璃——典型的教会建筑风格，厚重，庄严，带着几百年的沉甸甸的历史感。

　　然后，一栋二层小洋楼出现在眼前。宋稷愣了一下。这栋楼的风格与学校其他建筑完全不搭。整个学校里，除了这一栋，其他的都是浓厚的天主教风格——尖顶，拱窗，石墙，浮雕。而这栋房子，太过现代化。白墙，大面积的玻璃窗，线条简洁利落，没有一根多余的装饰。屋顶是平的，边缘收得很干净，像一个被精心切割过的白色盒子。玻璃窗是整面整面的，从地面一直到天花板，映着灰蒙蒙的天和细细的雨丝。门前有几级宽大的台阶，也是白色的，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几人收起伞，走进一楼大厅。大厅是象牙白的装修风格，简约，质朴，没有多余的修饰。地板是浅灰色的大理石，磨得光亮，能照出人的影子。头顶是一盏圆形的大灯，嵌在天花板里，光线柔和地洒下来，把整个大厅照得明亮而温暖。角落里摆着几盆绿植，叶子肥厚，绿得发亮，给这间纯白的屋子添了一点生气。

　　正中央是大理石铺就的楼梯，又宽又缓，在中间分成左右两边，像两只张开的手臂，通往二楼。楼梯扶手是金属的，镂空花纹，细细密密地缠绕在一起。宋稷走近才看清，那些花纹是有内容的，不是简单的几何图案，而是一幅幅连贯的叙事画，刻着宗教故事里的人物和场景。天使，圣徒，十字架，教堂，一个接一个，首尾相连，顺着扶手蜿蜒而上。

　　宋稷正仰着头看那些浮雕，一个身影从楼梯上走下来。一个东方女孩。她戴着厚厚的眼镜，镜片圆圆的，边框是黑色的，压着鼻梁。脸也是圆圆的，皮肤不算白，脸上有好几颗红红的痘印，在脸颊两侧。头发扎成低低的马尾，垂在脑后，发尾有些分叉，看起来很久没剪过。她穿着麻棉的灰色裤子，宽宽的裤腿盖住脚面，上身是一件白色的长袖，外面套了一件宽大的棕色外套，那外套明显不合身，袖子长出一截，把她的手都盖住了，肩膀处也松松垮垮的，像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衣服。宋稷有些惊讶。在这里能见到除阮玉和温乡之外的东方面孔，让他觉得有些意外。

　　阮玉看见对方，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张涛学姐！”她欢快地跑过去，给了那个叫张涛的女生一个大大的熊抱。张涛被她撞得往后踉跄一步，稳住身子，伸手在阮玉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动作有些笨拙，像是很少做这种事。

　　阮玉松开手，转过身冲宋稷招手：“小稷稷过来！这是张涛学姐！”她又转向张涛：“学姐，这是今年刚入学的学弟，宋稷。”宋稷走上前，伸出右手。张涛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也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张涛的手很凉，指节粗大，指尖有薄薄的茧，像是长期握笔留下的。“张涛，文学历史系博士研究生二年级，来自中国原图市。”她的声音平淡，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一份正式的文件。“宋稷，应用数学系硕士研究生一年级，来自中国南山市。”宋稷有礼貌地回复。

　　他打量着眼前的这位学姐。她说话的时候不太看人的眼睛，总是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对方的下巴或者肩膀上。她的手很快缩回去，塞进那件过大的外套口袋里，整个人缩在宽大的衣服里，像一只把自己藏起来的刺猬。但宋稷有一种感觉——这个学姐虽然不善言辞，却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里有很强的建树。那种气质是藏不住的，在她低垂的眼睫后面，在她沉默的嘴唇后面，有什么东西在沉静地发光。

　　“你的口袋里是什么？”张涛突然看向宋稷的口袋。她的目光很锐利，像一把刀，隔着衣服直直地戳进去。宋稷愣了一下，连忙从口袋里拿出那个黑色的金属盒子。盒子露出来的瞬间，温乡、阮玉和张涛同时往后退了一步。动作整齐划一，像是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

　　“你知道吗？”阮玉在一旁打趣，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压制的紧张，双手紧紧拽着张涛的手臂，“这在我们眼中，就是比眼镜蛇还可怕的毒蛇。”张涛没有接她的话。她紧紧皱着眉头，盯着宋稷手里的盒子，目光冷得像冬天的河水。“这东西你是从哪里得来的？”她的语气生硬，像审问，又像命令。宋稷只好说是从废弃老房子的遗址上挖出来的，张涛听完，脸色更不好看。

　　“挖出来的？”她重复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事情，“你可真闲。”她顿了顿。“这不是什么好东西。赶紧扔了，或者给校长瞧瞧。”宋稷连忙点头。

　　张涛转过头，看着温乡和阮玉，语气严肃得像在交代一件生死攸关的大事。“我这段时间有事情外出，不在学校内。你们给我看好他，”她指着宋稷，“别让他闯祸。”

　　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某种强硬的指令，不容置疑，不容反驳。宋稷真担心下一秒温乡就会臭着脸和对方呛起来——温乡那个人，平时除了阮玉，谁的话都不太听的，他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但出乎意料，这两个人竟然都温顺地点点头。温乡甚至还“嗯”了一声。

　　张涛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去。她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宽大的外套在她身后微微飘动，像一个裹着麻袋的将军。三个人开始上楼梯。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宋稷忍不住问：“张涛学姐……话语权很大？”温乡和阮玉不约而同地点头。“她的能力很厉害。”温乡解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周围什么东西。“厉害的人，总是拥有强大的话语权。”

　　阮玉在旁边补充：“而且她是一个非常好的人。非常善良，乐于助人，只是外表比较冷酷罢了。”阮玉又说，“这和她的成长环境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