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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神父克里耶托夫·安杰利科(九) 安德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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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烈的脸色变得更差了。他本来就白,现在更是白得像一张纸,连嘴唇都泛着青。宋稷又问了一遍:“要不要休息一下?”安德烈还是摇头。他的身体已经开始摇晃了,像风中的芦苇,随时都会倒下。可他的眼神却很固执,死死盯着血河上游的方向。他喘着气,艰难地说:“菲尼先生和尼尔斯先生……撑不了多久……我们必须……尽快找到恶魔源头……”宋稷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叹了一口气。真是个倔强的家伙!
宋稷点头。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扶着安德烈的胳膊,半拖半架地,继续朝前走去。顺着这条血河他们就能找到源头。在那里,会有一场大战。一场只能赢、不能输的大战。说实话,宋稷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他们原本计划了很久,制定了详细的作战方案,分组、分工、路线、时间节点,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可谁能想到,进入魔鬼领域的时候出了岔子。最后,只有他和安德烈成功进入了魔鬼的领域。这彻底打乱了他们之前的安排。原本的团队作战,变成了两人小队。原本的步步为营,变成了孤军深入。
可现在,他们硬着头皮也要上。没有退路。身后是血河,是怨灵,是无边无际的冰原。往前走,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停下,就只能等死。
宋稷扶着安德烈,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冰面很滑,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安德烈的身体越来越沉,越来越凉,呼吸也越来越微弱。宋稷心里有些着急。再这样下去——安德烈撑不到找到源头的时候。就在他想着要不要再劝安德烈休息一下的时候——安德烈的身体突然一软。整个人,像一滩泥一样,滑了下去。
“安德烈!”宋稷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可安德烈已经晕过去了。他的眼睛紧闭着,眉头紧锁,仿佛在昏迷中也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浅蓝的头发被冷汗打湿,黏在额头上。鹰钩鼻依旧通红,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宋稷看着他这副样子,又看了看前面那条长长的血河,一眼望不到头,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宋稷叹了一口气。他在原地坐了下来,冰面刺骨的寒冷,透过裤子传了上来,冻得他一哆嗦。他小心翼翼地将安德烈的头,放在了自己的腿上。这样,至少能让他睡得舒服一点。此时安德烈的鼻子,已经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了。像一颗熟透的、快要爆开的樱桃。空气中弥漫着燥热的、甜腥的血腥味。浓得像实质一样,黏在皮肤上,钻进毛孔里,让人浑身不自在。
宋稷尚且都能闻到这些让人作呕的气味。那么对于安德烈来说呢?对他这个嗅觉是普通人上百倍的人来说——那些枉死的怨灵,时时刻刻通过气味,钻进他的大脑。那些怨灵痛哭着,咆哮着,用阴冷的声音,时刻咒骂着,成千上万道声音,在他的脑海里来回冲撞。他是靠着多大的意志力,才撑到现在的?
宋稷低下头,看着安德烈苍白的脸,心里有些佩服。这位年轻的执事,看起来有些害羞,有些沉默和内向,可骨子里的那股韧劲,还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宋稷伸出手,将十字架放在了安德烈的额头上。金色的光芒,柔和地流淌下来,像一层薄薄的毯子,覆盖在了安德烈的身上。他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几分。宋稷松了一口气,还好,十字架还能用。他抬起头,望向远方。灰蒙蒙的天空,望不到边的雪原,蜿蜒曲折的血河……一切都让人心生绝望。
宋稷此时此刻在想——如果德斯坦斯在,就好了。他的能力比自己强,经验比自己丰富,肯定不用这么费劲。有他在,安德烈不会受这么多苦。有他在,他们一定能更快地找到恶魔源头。有他在……自己也不会这么慌。宋稷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了脑海。想这些有什么用呢?德斯坦斯不在这里。现在,只有他和安德烈,只能靠他们自己了。他们能进到这个魔鬼的领域,属实是非常不容易!这里是魔鬼阿巴顿的栖息地,是一个在世上并不存在的空间,一个由怨念、杀戮和鲜血构成的、独立于世界之外的魔域。他们闯进来了,接下来,就要看他们能不能活着走出去了!
宋稷低下头,看了看腿上昏睡的安德烈,又看了看手中的十字架,十字架上的金色纹路,还在微微发亮。像一颗小小的、温暖的太阳。宋稷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冻得他打了个寒颤。可他的眼神,却变得坚定了起来。风雪更大了,呼啸着,席卷过整片冰原。血河依旧缓缓流淌着,“咕嘟、咕嘟”的声音,像一首诡异的、永不停歇的挽歌。
宋稷抱着安德烈,坐在风雪之中。两道身影,一大一小,在苍茫的雪原上,显得如此渺小。可他们身上那一点微弱的金色光芒却像黑夜里的烛火。虽然微弱,却倔强地亮着,不肯熄灭!
时间,倒回到两天前的一个早晨!
宋稷正在收拾行李。他把一件一件东西放进粗布行囊里:替换的麻布内衫,面包干,还有……几瓶圣水。玻璃瓶子在清晨的阳光下折射出淡淡的、圣洁的金光。宋稷现在基本上是随身携带圣水,走到哪儿带到哪儿。毕竟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从哪里蹦出来一只魔鬼,多备点圣水总没错——就跟乡下人出门随身带大蒜一个道理。
宋稷将最后一瓶圣水小心翼翼地塞进包袱最里面,用衣服裹好,免得路上颠簸打碎了。收拾停当,他提起包袱,走出了房间。
教堂的门口,德斯坦斯正站在那里。一身红色的长袍,衬得他的肤色愈发白皙。金色的阳光从教堂的穹顶洒下来,落在他的身上,给他整个人都镶上了一圈柔和的金边。他微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的右手边,尼特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整个人挂在德斯坦斯的胳膊上。
尼特似乎又长高了不少,他站着时个子已经到了德斯坦斯的鼻尖,他的脸从三个月前的圆嘟嘟已经蜕变成了现在颇具少年感的尖脸,原来圆圆的带着婴儿般气质的大眼睛也越长越细长了。尼特双手紧紧搂着德斯坦斯的手腕,双脚也盘了上去,整个人快要挂到德斯坦斯身上了。德斯坦斯也不恼,就任由他挂着。
看到宋稷走出来尼特眼睛一亮。他挥舞着手冲着宋稷大喊:“马格努斯——!早点回来——!”尼特原来的声音奶声奶气的,拖着长长的尾音,像只小铃铛。尼特现在的声音则是变得更加清澈,像极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该有的充满青春气息的声音!
尼特这个年纪,也许还不太懂分别的意义。他只知道,马格努斯要出门了,要去很久才能回来。他还不知道——尽管只是短暂的分别,也有可能成为永别。在这条与魔鬼对抗的路上,没有人知道,下一次闭上眼睛,还能不能再看到明天的太阳。
宋稷走过去,揉了揉尼特的脑袋。小家伙的头发软软的,像一团棉花糖。“放心吧!”宋稷笑着说,“我很快就回来,给你带糖饼吃,好不好?”尼特的眼睛瞬间亮了,“好——!德斯坦斯也要!”
宋稷直起身,看向德斯坦斯。德斯坦斯的表情,很凝重。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担心。德斯坦斯说:“马格努斯,你确定——我不用同你一起去?毕竟……"他顿了顿,没有再接着说下去。可宋稷懂他的意思,毕竟这么多年来,从两个懵懂的少年,到如今独当一面的执事,他们一直是并肩作战的。在战斗中,他们是彼此的后盾,是后背可以交付的人,是最默契的搭档,这一次,却要分开了!
宋稷看着德斯坦斯担忧的眼神,他伸出手,拍了拍德斯坦斯的肩膀,“谢谢你,”他说,语气很认真,“但克拉苏先生说过了,这次是我一个人的历练!”“而且——”宋稷笑了笑,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你不用担心我!主会保佑他的候选人的!”听到“候选人”这个词时,德斯坦斯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他点了点头,似乎没有那么焦虑了。是啊,马格努斯是主选中的人,他有主的庇佑,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德斯坦斯这样告诉自己。
德斯坦斯抬起头,看着宋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如果被困在险境——一定要记得,我与主,一直在你的身边!”他的话语像一句庄严的誓言。宋稷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他说,“嗯!等我回来!”宋稷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兴奋地说:“那张图纸已经没有任何问题了!等我回家,我给你把那个武器做出来!这样你就有防身的武器了!”宋稷说起这件事,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那是他花了大半年的时间,反反复复研究、修改、试验,才终于画成的图纸。一把钢制的、双头的、镶嵌着圣水结晶的短剑。专门为德斯坦斯设计的,考虑到对方的力量比较小,握柄做了特殊的调整;考虑到他擅长速度而不是力量,剑身做得更轻薄,更灵巧。德斯坦斯一定会喜欢的,宋稷笃定地想!
德斯坦斯温柔地点了点头。他的眼神里有一丝藏得很深的、不易察觉的情意。“好,”他轻轻地说,“我等你回来!”
“我也要武器!我也要武器!”尼特在一旁举着手,大声嚷嚷,“马格努斯偏心!为什么只有德斯坦斯有!我也要!”宋稷被他逗笑了,“你呀——”他有些无奈地说,“等我回来再给你设计一个武器!”德斯坦斯也笑了,他伸出手,也揉了揉尼特的头发。
来到大路上。一辆马车,早早地停在了那里。深棕色的木质车身,拉车的是两匹壮硕的黑马,打着响鼻,蹄子不耐烦地刨着地面。马车外面,站着一位身穿黑色长袍的神父。年纪看起来不大,至少从身形上看是这样。他很高大,肩宽背阔,站在那里像一座小山,很有安全感。可待到宋稷走上前去的时候他才发现,这人其实年纪可能不小了。他的脸上,出现了许多的皱纹。眼角的,额头的,嘴角的……一道一道,像被岁月刻上去的痕迹。但他的眼神却很亮,很有神,像年轻人一样,充满了活力。
神父看到宋稷走过来,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他伸出手,声音洪亮得像敲钟:“你好!我是这次一同去除魔的菲尼神父!"您一定就是克拉苏神父常常夸赞的——马格努斯执事吧!”宋稷也伸出手,握住了菲尼神父的手,“您好,菲尼神父!我见过您!”宋稷微微欠身,表达自己的友好,“非常感谢克拉苏先生和您,对我有如此高的评价!”
“哈哈哈哈!”菲尼神父露出了更加灿烂的笑容。这导致他脸上的皱纹,像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一圈一圈地泛了开去,从眼角蔓延到太阳穴,从嘴角蔓延到下颌。整个人看起来很慈祥。“客气什么!”菲尼神父拍了拍宋稷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宋稷拍趴下。菲尼神父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一些,神神秘秘地说:“在这一批候选人当中——你是最有潜力成为审判长的人!我看好你!”
宋稷笑了笑,说了一句感谢的话。可他的心里,却想起了德斯坦斯。其实在他的内心深处,他一直觉得,德斯坦斯比他更有潜力,比他更适合当审判长。德斯坦斯有天赋,有能力,有毅力。而他呢?他不过是一个运气稍微好一点的、普通的少年而已。宋稷将这个念头,压在了心底。
人还没有来齐。听菲尼神父说,阿米特教堂的两个神父还没有到,德科迪教堂的两个神父也还没有过来。宋稷先行进了马车,他这才发现,马车里已经坐着一个年轻人了。年轻人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十五六岁的样子,身形瘦削,肩膀单薄。他有着一头浅蓝色的短发,剪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鹰钩鼻,细长的眼睛,皮肤白得几乎透明。
听到动静年轻人抬起头。看到宋稷进来,他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他整个人朝着里面挪了挪,让出了更大的位置,然后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膝盖,小声说:“您好……我是安德烈!”声音细若蚊吟,宋稷愣了一下,这么内向的吗?他伸出手,露出一个自认为友好的笑容:“你好,我是马格努斯!”安德烈的脸更红了,他飞快地抬头看了宋稷一眼,又赶紧低下头,“我、我知道你!”他的声音更小了,“你见过……雪山圣域对吗?”雪山圣域?这是什么?宋稷一脸茫然。
看到宋稷的表情安德烈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他连忙摆手,脸更红了:“啊,对不起!我说的就是……就是雪山中的圣殿仪式!就是……就是在阿卡斯雪山最高处举行的、向主献祭的圣礼……"他越说越小声,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说到这里——宋稷想起来了。他那时还没有被克拉苏先生带到教堂学习。他还住在那个小小的、偏僻的山村里。在那片开满野花的山坡上,他确实见到过来自雪山上的金色光芒。那光芒温暖、神圣,像从天上洒下来的光柱,笼罩着整座雪山。美得让人窒息。而且很多时候,他都在梦中,见到来自雪山之上——密密麻麻的、瘦长的鬼影。它们站在雪山之巅,一动不动,像一根根黑色的柱子。不知道在等待什么。这个事情,他曾经当成噩梦告诉过克拉苏先生。克拉苏先生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摸着他的头说:“孩子,你是被主选中的人!”
安德烈还在小声地说:“我也见到过……不过只能看到圣光,更多时候我都会怀疑,那是不是雪山反射的阳光……”他说着,抬起头,偷偷看了宋稷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宋稷不知道怎么接话,他只能友好地点点头:“嗯……挺神奇的!”说完这句话,车厢里就陷入了尴尬的沉默。安德烈继续说,像是为了打破沉默,又像是真的很崇拜宋稷:“菲尼先生说,你是我们这一批候选人当中,最有潜力当上审判长的人!”“我也这样认为——因为我闻出来了,你血液之中隐藏的潜力,那些未被激发的潜力……很强!”他说到最后,声音小的像蚊子。
宋稷微笑着:“谢谢你对我的认可!”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想——闻出来?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能力?安德烈有些受宠若惊。他的眼睛亮了亮,他接着说:“菲尼先生还说,如果我能成为审判者,让我一定要好好地协助你!我、我会努力的!”
宋稷:“……”他一时找不到话。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如此的不善言语。他更多的时候,都是和德斯坦斯待在一起。他们可以什么都不说,就那样安静地坐一下午。也可以天南海北地聊,从天主的教义聊到哪个农场的羊又跑了。仿佛只有德斯坦斯,才能让他正常交流。面对其他人——尤其是这么害羞、这么紧张、还一脸崇拜地看着他的人——宋稷简直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
节前好忙!!全是开不完的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