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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7、神父克里耶托夫·安杰利科(六) 约翰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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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神父将宋稷和艾玛太太送到门口。外面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不大也不小,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落着,像一根又一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人的心上,让人心烦意乱。宋稷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又看了看脚下湿漉漉的石板路。他的内心烦躁到了一定的程度,像有一团火在烧,又像有一只手,在不停地抓挠着他的心脏。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现在还能闻到栀子花的香味,还能感受到阳光晒在皮肤上的温度,还能想起那幅画带来的震撼——旷野、乌云、闪电、黑衣男人、金色巨龙。
如果那只是一个梦——为什么会这么真实?为什么梦里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是亲身经历过一样?
宋稷咬了咬牙,他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哑:“约翰神父,请问——”“这座教堂里,有一个名叫克里耶托夫的神父吗?”“也许是个画家!”
约翰神父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看着宋稷,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一丝疑惑,还有一丝……凝重。
“有的!”约翰神父缓缓地点了点头。
听到这个回答,宋稷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幸好,幸好他没有精神疾病,幸好这一切不是他的幻想。克里耶托夫神父是真实存在的,那个阳光小院是真实存在的,那幅古画也是真实存在的。还好!还好!
可就在宋稷松了一口气的时候——约翰神父继续说了下去,“克里耶托夫神父死于七百多年前!”“生平最大的成就,是修补了一幅古画!”
“……”宋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一点、一点地,从嘴角消失。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七百多年前?克里耶托夫神父……死于七百多年前?那他刚才见到的是谁?他刚才去的那个院子,是哪里?他刚才看到的那幅画……
宋稷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他颤颤巍巍地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能看看那幅古画吗?”宋稷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约翰神父看着宋稷,然后点了点头。“可以!”他说,“跟我来!”
约翰神父带着宋稷往教堂二楼走去。艾玛太太因为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选择在一楼大厅等宋稷。她坐在长椅上,佝偻着背,双手放在膝盖上,呆呆地望着前方,像一尊苍老的雕像。
转过一层镶嵌在石头墙壁上的木头阶梯——他们来到了二楼。阶梯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随时都会断裂。二楼的房间很多。大概有二十多间,大多都在一边,门上挂着牌子——档案室、藏书室、圣器室、告解室……另外一边,是无数扇窗户,外面刮着狂风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将玻璃吹得来回晃动。
墙壁上,是壁挂的三角铁制烛台。烛台上插着新换的白色蜡烛,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雕花窗户上,影影绰绰的,像两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宋稷跟在约翰神父的身后,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的心,越跳越快!越跳越响。“扑通、扑通、扑通——”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宋稷有一种错觉——他仿佛推开了那扇黑色的铁门,朝着曲折的甬道里走去,两边是一间挨一间的祷告室,墙上的烛火摇曳,空气里弥漫着蜡油和灰尘的味道。然后,在甬道的尽头——他遇见了那个名为克里耶托夫的神父。
宋稷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错觉消失了。他还是在教堂的二楼走廊里。约翰神父走在他前面,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孤零零的大门。和宋稷梦中推开的那一扇门,一模一样。一样的高度,一样的宽度,一样斑驳的漆面,一样生锈的铜制门把手。甚至连门左下角那一小块掉漆的痕迹,都一模一样。
宋稷浑身都在颤抖。他的牙齿在打颤,手脚冰凉,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流,浸湿了他的内衣。
约翰神父从身上拿出一大串铜质的钥匙,“哗啦啦”地响。他眯着眼睛,一把一把地找,找了好半天,最后他找到了一把贴着红色记号的钥匙。“就是这一把!”他喃喃地说。约翰神父把钥匙插进锁孔,“咯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约翰神父推开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房间。一张木制的书桌,靠窗放置。桌上摆着几本旧书,一个笔筒,还有一个掉了漆的墨水瓶。一张老旧的小床,靠近左手边的墙壁。床上铺着灰色的床单,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睡过了。书桌的对面,是一张破旧的衣柜,柜门半开着,里面空空如也。一切都——和梦里的房间,一模一样。
宋稷的呼吸,停住了。而就在小床的上方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画。宋稷缓缓地抬起头,看向那幅画,然后——他的血液,在这一刻,凝固了。
画面上,是一片空旷的田野。远处,乌云压顶,电闪雷鸣。一棵孤树,伫立在荒野之中。乌云之下,一个男人从远处走来。他穿着黑色的风衣,身姿挺拔,气宇轩昂。闪电落在他的身上,化作一条金色的长龙,盘绕在他的肩上。
一个君王,从荒野之中而来!他踏着乌云,他携着雷霆。
那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他长着和宋稷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
“轰——”宋稷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有一道惊雷,在他的脑海里炸开了。他的身影晃动了几下,差点站不稳。不仅是这幅画——这整个房间,都给他一种奇怪的、强烈的既视感。仿佛他曾经在这里住过很久很久,仿佛他对这里的每一寸墙壁、每一道缝隙、每一粒灰尘,都了如指掌。
宋稷走到书桌前,他抬头,看向窗外。窗外是倾盆大雨,是模糊的、朦胧的小镇景色,是密密麻麻的、高低起伏的教堂尖顶。那一刻——宋稷明白了!在圣安娜教堂的二楼,那里有一间和这间房,一模一样的房间。他当时和德斯坦斯主教,去过那里。一模一样的书桌,一模一样的小床,一模一样的窗户,甚至——连窗外的风景,都有着惊人的、诡异的相似。
宋稷伸出手,指着墙上的那幅画。他的手指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约翰神父,你不觉得——”“那人和我长得很像吗?”宋稷的脸色发白,嘴唇发青,冷汗浸透了他的衣服,头发湿乎乎地贴在额头上。他看起来随时都可能晕倒。
约翰神父没有回答,他走到了画的面前。他仰着头,看着那幅画,然后,约翰神父缓缓地开口,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沉重的力量:“从我见你的第一眼,我就发现了!”
宋稷猛地看向约翰神父,约翰神父走上前去,他伸出苍老的、布满皱纹的手,轻轻地抚摸着画中男人的脸。他的动作很轻,很温柔,像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这幅画中的龙!”约翰神父慢慢地说,“是蟠龙!”“是来自东方的龙!”“在整个西方文明史的发展中,龙都是带着翅膀的,是蜥蜴一样的身躯,是邪恶与撒旦的象征。可这幅画上!”约翰神父的手指,轻轻划过那条金色的巨龙,“是东方的龙!”“无翅,五爪,蛇身,鹿角!”
“还有一个来自东方的君王!”
约翰神父放下手。他转过身,若有所思地看着宋稷。烛火摇曳,将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的眼神深邃,仿佛看透了千年的时光,看透了命运的齿轮,看透了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所背负的、沉重的、注定的宿命。然后,约翰神父轻轻地说,像一句古老的谶语:“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宋稷和艾玛太太走在回家的路上。雨还在下,哗啦啦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噼里啪啦的声音。宋稷神情恍惚,他的脑子里全是那幅画——旷野、乌云、闪电、金龙,还有那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那个男人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七百多年前。克里耶托夫神父死于七百多年前。那幅画来自两千多年前。而画中的人,长得像他。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约翰神父的那句话,像一句魔咒,在他的脑海里来回盘旋,挥之不去。命中注定什么?命中注定他会来到奥格斯堡?命中注定他会遇见凯撒、遇见德斯坦斯、遇见这一切?还是命中注定……他就是画里的那个男人?
宋稷甩了甩头,别想了,越想越疯!
艾玛太太也没有多问。她默默地走在宋稷的身边,手里攥着那把黑色的雨伞,伞沿滴着水。她的背很驼,步子很慢,每走一步都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偶尔侧过头,用余光看一眼宋稷。雨水从台阶之上冲刷下来,汇集成一条条浑浊的小溪,里面带着许多残枝枯叶,还有一些被打落的花瓣,打着旋儿,顺着水流往下淌。
天色太暗了!暗得像被墨汁染过。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厚厚的雨幕,显得微弱又渺茫,仿佛随时都要被这倾盆的大雨浇灭一般。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走着,一路无话。
刚到家门口——宋稷愣住了。他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凯撒!凯撒举着一把黑伞,站在艾玛太太家的门口。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大半张脸。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周围形成一圈透明的水帘。好长时间没见了。宋稷觉得对方似乎沧桑了不少。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疲惫,有些憔悴。可即便如此,他依旧好看,好看到不像话。像从雨雾中走出来的幽灵,又危险,又迷人。
听到脚步声,凯撒抬起头。他的目光越过雨幕,落在了宋稷的脸上。四目相对。宋稷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是疯狂的、不受控制的狂跳。他下意识地想要躲开,想要假装没看见,想要转身就走——可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挪不动。
“咔哒!”是艾玛太太收起了雨伞。她看到凯撒的那一刻,浑浊的眼睛里,一下子就亮起了光。像是被点燃的蜡烛,整个人都活了过来。“凯撒!”艾玛太太惊喜地叫了一声,快步走了过去,“你怎么来了?来了怎么不进去?你有钥匙的呀!”她的语气里满是心疼和责备。
凯撒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很好看,像雨后天晴的第一缕阳光。“我怕打扰您!”他说,声音轻轻的,“亲爱的孩子,我说过的,这就是你的家呀,说什么打扰不打扰的!”艾玛太太嗔怪地拍了拍他的胳膊,然后一把拉住他的手,往屋里走,“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不冷?饿不饿?我这就去给你做饭!”
宋稷站在门口,看着艾玛太太拉着凯撒的手进了屋,活像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儿子。他:“……”果然我才是那个外人是吧?宋稷叹了口气,收了伞,也跟着走了进去。
艾玛太太仿佛活了过来。她开心地哼着不成调的歌曲,在厨房来回忙碌。锅碗瓢盆叮当作响,油烟机嗡嗡地运转着,连切菜的声音都比平时欢快了不少。
宋稷坐在沙发上。电视上放着美国模特的选美大赛,一个个身材火辣的美女在T台上走来走去,笑容灿烂,光彩照人。放在平时,宋稷早就看得津津有味了。可现在他一点也看不进去。他的眼睛盯着屏幕,可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那幅古画,克里耶托夫神父,约翰神父说的“命中注定”,还有……凯撒。空气中弥漫着玫瑰混着松针的香味,是凯撒身上的味道。淡淡的,却又清晰可辨,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撩拨着宋稷的神经。让他有些头脑发蒙,有些坐立不安,有些……心猿意马。
宋稷清了清嗓子,他没话找话:“你不是有钥匙吗?为什么站在家门口不进来?凯撒坐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听到宋稷的话,他抬起头,看了宋稷一眼。那眼神……怎么说呢。湿漉漉的,可怜巴巴的,像一只被主人遗弃了的大狗狗。凯撒可怜兮兮地回答:“家里没人,我一个人在家,有些害怕!”
“……”宋稷没忍住,“噗嗤——”他笑出声来。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吸血鬼或者魔鬼或者其他什么种类的超自然生物,说自己一个人在家害怕?骗鬼呢?可看着凯撒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宋稷又觉得……好像也不是不可能?毕竟这家伙有时候幼稚得离谱。
笑了几声之后,宋稷又收住了笑容。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地下室里的酷刑,想起了伊甸园里的抉择,想起了医院那个雨夜从凯撒口中说出来的“我只是太想见到他了!”,宋稷的心,又沉了下去。
宋稷站起身来,朝着二楼走去,“我上楼休息一会儿!”他闷闷地说。凯撒没有跟过来。他的目光始终“黏”在电视上面,看得津津有味的样子,仿佛那些选美模特比宋稷有意思多了。
宋稷:“……”行吧!
宋稷回到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他坐在自己的书桌前,背靠着椅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外面的雨更大了。像天上的水闸被拉开了,哗啦啦地往下倒,震得窗户玻璃都在微微颤抖。对面瓦伦蒂亚的家,只留下一个漆黑的轮廓,其他的什么也看不见。黑暗中,只有雨水砸在屋顶上的声音,单调,又沉闷。
宋稷不知道叹了多少气,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明明人家都把话说得那么绝了,明明人家从头到尾都是在利用他,明明人家心里只有那个叫马尔库斯的男人——可他呢?一看到凯撒,心就乱了。一听到凯撒的声音,就什么原则都没了。宋稷啊宋稷,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咚咚咚——”房门被人敲响了。宋稷坐直了身子,不用问也知道是谁。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站起来,走到门口,将房门打开。
凯撒站在门外。他换了拖鞋,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和雨水的味道。他低着头,看着宋稷的眼睛,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语气里带着祈求,像一只做错了事的小狗,小心翼翼地蹭着主人的裤腿:“我可以和你聊聊吗?”
宋稷的心,软了一下。可他很快就硬起心肠。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宋稷别开目光,不去看他的眼睛,“没什么可聊的!”他说,声音尽量放得平淡,“我很累,吃饭的时候再叫我吧!”说完,他就准备关门。可就在门即将关上的那一瞬间——“对不起!”凯撒道歉的声音,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了宋稷的心上。
耳根子软的宋稷!吃一堑还不长记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