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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6、神父克里耶托夫·安杰利科(五)   宋稷的 ...

  •   宋稷的心沉了下去。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像一块石头,沉入了冰冷的海底。

      宋稷继续问,他的声音更轻了,他在凯撒面前的底气早已被消磨殆尽:“你之前在林中小屋答应我的契约——还算数吗?”

      雪越下越大。鹅毛大的雪花,铺天盖地地砸下来。在他与凯撒之间,形成了一道厚重的、白色的雪幕。他看不清凯撒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黑色的身影,站在风雪里,像一座孤独的雕像。

      凯撒回答,他的声音从雪幕的另一边传过来,清晰,却又遥远:“这场战争,你注定会失败!”“我是什么很愚蠢的人吗?让你觉得我会遵守那个契约!”“我是魔鬼!”“魔鬼没有信任可言!”凯撒终于一口气说了很多很多的话!但每一句话都像是利箭扎进宋稷的心中!

      宋稷冰冷的手,从胸口放了下去。他的心,开始结冰。从最里面那一层,一点、一点地往外冻。血液凝固了,呼吸也凝固了。这样也好!宋稷想,这样就没有那么痛了。

      宋稷转过头,朝着铁门的方向走去,他没有回头。脚印深深地嵌在雪地里,又很快被新落的雪花覆盖。

      天地之间,疾风忽起。将一切吹散——那些承诺,那些温柔,那些玫瑰园里的夜晚,那些说过的话、做过的事、爱过的人,全都吹散了!疾风又带来了一切——战争,死亡,背叛,以及看不到尽头的寒冬。

      等到这个寒冷的冬天过去——世间的生灵,还能剩下多少呢?

      当宋稷走出铁门的那一刻——门上那些昂首吐信的蛇雕,缓缓地低下了头。它们蛰伏着冬眠了。像整座城堡一样,安静地,等待着下一个春天。

      天地之间,一抹耀眼的红色伫立在那里,像一团火焰。在漫无边际的白色雪原之上,那抹红色如此醒目,又如此温暖,如同黑夜中的明灯,又如同寒冬里的篝火。

      宋稷愣了一下。然后他快步走了过去!德斯坦斯站在那里,一身红色长袍被冷风吹得四处飞扬。雪落在他的肩头、头发上、睫毛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可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像一尊冰雪中诞生的雕像,安静,又坚定。看到宋稷走过来,德斯坦斯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像雪后初晴的阳光。

      宋稷问:“你怎么过来了?”他的声音还有些哑。大概是刚才冻的,也大概是别的什么原因。德斯坦斯的目光,轻轻落在他的脸上,又扫过他身上的雪,他回答:“这里是魔鬼别西卜的领域,你的十字架不在身上,我有些担心!”说得风轻云淡!

      两人并肩行走在漫漫雪中。一红一黑,两道身影,在雪白的大地上,拉得很长很长。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像漫天的白色羽毛。四周很安静,只有脚踩在雪地里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声响,还有风吹过耳边的呼啸声。

      走了一段路,德斯坦斯突然问:“你是来跟他道别的吗?”他的眼睛看着前方,像是随口一问。可他握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了。宋稷摇头,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地平线上,那里白茫茫的一片。宋稷回答:“我是来找我的十字架的!”德斯坦斯停下了脚步,他转过头,看向宋稷。他的眼神里,有流转的光芒。像雪地上折射的阳光,又像教堂里摇曳的烛火,德斯坦斯说:“十字架不在这里,我来这里找过!”

      宋稷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一丝自嘲。他轻声说:“我知道!我只是来碰碰运气,不过现在看来——运气从来都不会站在我这边!”他的语气轻得像一声叹息。说完,宋稷继续往前走,可他刚迈出一步,德斯坦斯快步走到了他的面前。他站在宋稷的正前方,挡住了他的去路。红色的长袍在风雪中翻飞,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德斯坦斯看着宋稷的眼睛。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得像是在许下什么重要的誓言。他说:“没关系的,马格努斯!”“我向主发誓!我站在你这边!”

      宋稷抬眼,他看到了德斯坦斯明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的倒影。还有坚定、温柔、执着,以及从未改变的、深沉的爱意。宋稷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苦涩的、自嘲的笑,而是真正的、释然的微笑。像风雪过后,终于从云层后面探出头的阳光。

      德斯坦斯也笑了。两人相视一笑。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他们穿过城市中心的街道。这是一座古老的城市,石头铺就的路面,两旁是哥特式的建筑,尖顶的塔楼,彩色的玻璃窗。可如今,整座城市都被厚厚的白雪覆盖,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卷起雪粒,打着旋儿从街头吹到街尾。家家户户的门窗都紧闭着,偶尔能看到窗户后面闪过一丝昏黄的灯光,像一只只胆怯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往外窥视。

      城门口没有守卫。也许是这天太过寒冷——冷到连魔鬼都懒得守门。每个人都躲在自己的那一方天地之中,蜷缩着,颤抖着,祈求能够熬过这个漫长的冬天,能够等到春暖花开的那一天。

      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等到春天。

      出了城门——荒草丛生的路边,出现了很多被冻死的人。他们靠在墙角,蜷缩着身体,彼此依偎在一起。有的是老人,有的是年轻人,有的是孩子。他们的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的痛苦和绝望,可在大雪的覆盖之下,一切都变得安静了。他们在大雪之中,安静地死去,像一尊尊冰雕。

      宋稷停下了脚步。他站在路边,看着那些被冻僵的尸体,嘴唇抿得很紧。德斯坦斯也停了下来。他站在宋稷的身边,闭上眼睛,开始祷告。低沉的、古老的经文,从他的口中缓缓流出,像是一条温暖的河流,流淌过这片冰冷的土地。宋稷也低下头,默默地祷告着。希望他们的灵魂,能够得到安息,希望他们在另一个世界,不会再挨饿,不会再受冻,不会再经历这世间的苦难。

      他们一路走,一路祷告。一具、两具、三具……越来越多的尸体,出现在路边,出现在墙角,出现在荒野之中。这个冬天,太冷了。冷到连死亡,都变得如此寻常。

      直到——宋稷看到了一位母亲。她靠在一面断墙下面,身体蜷缩着,怀中紧紧抱着一个襁褓。襁褓里,是一个刚满月的婴儿,小小的,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像在睡觉。大雪,掩埋了她的大半个身子。母亲的头,深深地低着,下巴抵在婴儿的额头上。她用自己的身体,为孩子挡住了风雪。她的手臂已经僵硬了,可依旧保持着搂抱的姿势,死死地、死死地不肯松开。婴儿的小脸,贴在母亲冰冷的胸口。婴儿也死了。在母亲的怀抱里,安静地离开了这个世界。也许他甚至都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好好看一看这个世界。

      宋稷停住了脚步。他来到死去的母亲面前,一言不发。他就那样站着,像一根柱子,钉在了雪地里。德斯坦斯在一旁祷告着。他的声音比之前更轻,也更沉重。他希望这对母子的灵魂,可以去主那里。希望那里没有寒冷,没有饥饿,没有战争,也没有分离。

      等到德斯坦斯祷告完——他睁开眼,看向身边的宋稷。宋稷低着头。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一滴泪,从他的下巴滑落。砸在雪地上,融化了一小片冰雪,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一颗颗滚落的泪,将地面的积雪融化,砸出了一个个小小的、深色的坑洼。像大地的伤口。宋稷没有哭出声,他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可那无声的眼泪,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碎。

      德斯坦斯轻轻拍了拍宋稷的肩,他说:“马格努斯,这不怪你!”宋稷没有说话,他依旧低着头,肩膀颤抖得更厉害了!不怪他吗?可如果他没有做出错误的决定,如果他早点觉醒,如果他没有丢失自己的十字架,如果他能再强大一点——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人死了?是不是那个婴儿,就能活下来?是不是那位母亲,就能看到自己的孩子长大?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的头上,肩上,心上。白茫茫的天地之间,两道身影,一红一黑,静静地伫立着,像两座悲伤的雕像。这场战斗——双方都已经做好了最后的准备。号角已经吹响,战鼓已经擂动。所有人都站在了自己的位置上,等待着最后的决战。只需等一场来自雪山的流星!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惊得宋稷差点从座椅上跳起来。“尊敬的女士或者先生,您在里面还好吗?”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的、彬彬有礼的声音。

      宋稷猛地睁开眼。眼前不是什么阳光明媚的小院子,不是漫山遍野的鲜花,也不是正在修缮古画的克里耶托夫神父。而是一面斑驳的石墙。墙上挂着一个十字架,蜡烛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一截黑乎乎的烛芯,冒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潮湿的味道,还有淡淡的霉味。他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椅上,面前是一张同样简陋的小桌子。

      这是一间……祷告室?宋稷揉了揉眼睛,还有些懵。他不是在克里耶托夫神父的院子里晒太阳吗?怎么一眨眼——“咚咚咚——”敲门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急促了一些,“先生?您还好吗?”

      宋稷站起身,脑袋还有些昏沉,像灌了铅一样。他趔趄了一下,扶住了墙,才稳住身形。他走过去,将祷告室的门打开。外面站着一位年轻的神父。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脸上带着关切的神情。看到宋稷开门,神父明显松了一口气。神父说:“你长时间没有出来,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情!”

      宋稷有些惊讶地望向身后。这不是他刚刚进去的那个房间。没有书墙,没有梯子,没有另一扇通往阳光小院的门。就只是一间普普通通的、狭小的祷告室,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一个十字架,仅此而已。克里耶托夫神父也不在。

      宋稷挠了挠头!哦!大概是自己睡着了,所以克里耶托夫神父把他搬到了这里?可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呢?他睡得也太死了吧……被人搬来搬去都不知道,万一被卖了怎么办。想到这里,宋稷忍不住红了脸,太丢人了!

      “我没事,就是睡着了!”宋稷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麻烦你了!”

      “没关系,您没事就好!”年轻的神父微笑着说,然后指了指前方,“这边请!”宋稷跟着神父走了出去。外面不是那条幽深曲折的长廊。不是石头墙壁,不是铁制烛台,不是一排排挨在一起的祷告室。而是一个类似于休息大厅的地方。大厅很宽敞,穹顶很高,上面绘着模糊的壁画,因为年代久远,已经看不太清楚了。大厅内放着一排排长凳,长凳之上坐着许多人——有老人,有年轻人,有带着孩子的母亲——他们似乎在等待着祷告室能空出来。有人低声祷告,有人默默流泪,有人只是安静地坐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而沉重的气氛。

      而在大厅的后面——是一扇黑色的铁门。和宋稷进来时的那扇铁门,一模一样。一样的雕刻,一样的大小,一样冰冷的、沉重的质感。

      年轻的神父指着那扇大门,告诉宋稷可以从那里出去。宋稷点点头,说了声谢谢,然后朝着那扇门走了过去。他的心跳得有些快。不知道为什么。走到门前,他伸出手,握住了门把手。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顺着手臂一路往上,直钻心底。宋稷猛地打了一个寒颤。这种触感——太熟悉了!和他之前推开黑色大门、进入祷告长廊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可为什么?为什么从长廊进去,出来却是大厅?

      宋稷的手心开始冒汗。他推开门。外面是熙熙攘攘的教堂大厅。来来往往的神父和信徒,嘈杂的人声,温暖的烛火,还有空气中弥漫着的、淡淡的熏香味道。一切都和他进来时一模一样。宋稷往前走了几步,然后他猛地停住了脚步。他扭过头,看向身后的铁门。那是他去祷告室时进去的那扇门,位置一模一样。就是这扇门!绝对没错!

      宋稷的双手都在颤抖。他慢慢伸出手,握住那冰冷刺骨的门把手,深吸了一口气——猛地一拉,门开了!里面是刚才那个坐着信徒的大厅。一排排长凳,等待的人群,还有几个人因为他突然拉开门,用奇怪的眼光打量着他。

      没有长廊!没有弯曲的通道!没有二十多间祷告室!也没有克里耶托夫神父!什么都没有!就只有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厅。

      宋稷好像浑身虚脱了一样,扶着门框,才没有倒下去。

      又开始了。

      又开始了。

      他最近总是会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梦。梦见蛇,梦见怪物,梦见伊甸园,梦见一个棕色头发的男人说“成为我”,梦见金色的长箭刺穿心脏,梦见两千年前的教堂和德斯坦斯……现在又多了一个——梦见克里耶托夫神父,梦见阳光小院,梦见两千年前的古画。

      宋稷怀疑自己得了某种精神疾病。这种疾病让他时常分不清楚梦境与现实。也许他应该去看看心理医生?还是说……他真的快要疯了?

      “亲爱的孩子,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一个苍老而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宋稷回头,约翰神父站在他的身后,脸上带着担忧的神情。跟在约翰神父身边的,是艾玛太太。艾玛太太看起来脸色也不太好,很苍白。

      “没有!”宋稷摇摇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我只是睡了一觉,做了一个不太好的梦!”他说得很轻松。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声音在发抖。

      约翰神父用手轻轻触碰了宋稷的额头。他的手掌很温暖,带着老人特有的、干燥的温度。“没有发烧,”约翰神父收回手,点了点头,“那可能就是太累了!年轻人,不要总熬着夜,身体很重要!”

      宋稷笑了笑,没说话。约翰神父没有再管宋稷,而是转头对艾玛太太说:“亲爱的艾玛,你要记住我对你说的话。这件事情很重要!”他的语气很严肃,艾玛太太点点头。她看起来苍老了很多,背似乎更驼了,皱纹似乎更深了,眼神也有些浑浊。她的嘴唇微微哆嗦着,像是想要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又点了点头。“我记住了!”她轻轻地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6章 神父克里耶托夫·安杰利科(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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