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神父克里耶托夫·安杰利科（四） 天色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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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阴沉得像是灌了铅，雪片裹着北风横冲直撞，天地间浑浑噩噩，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暴雪下得又猛又急，树枝被压得嘎吱作响，一根接一根地断裂。积雪把路全盖住了，看不出原来哪里是路，哪里是沟。湿雪混着冰碴子砸在脸上生疼。呼出的气瞬间变成白雾，又很快被风吹散。雪粒钻进衣领，化成冰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每走一步，脚都陷进及膝的雪窝里，拔出来要费好大的力气。
宋稷站在一片被雪盖住的废墟上。黑色的碎瓦砾从积雪里露出来，像一块一块烧焦的骨头。焦黑的墙歪着，有的地方塌了，有的地方还勉强立着，像一具烧焦了还没倒下的骨架。雪落在上面，簌簌地往下滑，带着灰烬一起落下来。木梁烧成了炭，扭曲着横在那里。砖石裂了，碎了一地。空气里全是呛人的焦糊味。
德斯坦斯穿着一身红色的长袍，站在宋稷身后。他的表情很严肃，一张漂亮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像一潭死水。“这是挑衅！”他说，“也是宣战！”他的声音里有一丝很轻的颤抖。
宋稷转过身，看着德斯坦斯，“阿加伮告诉我，他们没有引领过尼特的灵魂。所以他应该是从对方手里跑掉了！”
德斯坦斯的表情松了一些，“尼特是个机灵的孩子，他跑掉了就好！”他停了一下，“等我们结束这场战争，我就去找他！”
宋稷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这是一场惨烈的战争。哪怕是凡人，都避免不了被波及！”他说，“我只希望他能保全自己！”德斯坦斯叹了一口气，“只是可惜了，这是我们永远的家。克拉苏先生生前叮嘱过，这座教堂一定要保留完整！”他看了看四周，“可现在，连我们曾经生活过的痕迹都被这场大火带走了！”
宋稷听完，表情很难看，但迟迟没有说话。雪越下越大，快要将两个人埋住。宋稷走向德斯坦斯，从怀中取出一只浅绿色的细颈瓶。瓶子大约一掌高，通身最粗的地方不过一两公分，瓶口用黑色的泥土封着。他说：“我原本打算开战之前将这个交给尼特。但没想到对方下手这么快！”他顿了顿，“你知道我的计划。我恐怕没有机会亲手将这个交给尼特了！”他的眼神黯淡下去。德斯坦斯也变得萎靡。
德斯坦斯问：“马格努斯，这是什么？”“我这次去东方，那条青龙给我的！”宋稷回答，“毕竟现在你和我都是永生之体，”他又顿了顿，“如果我们能在这场战役中活下来的话！”
德斯坦斯接过细颈瓶。他看了看，然后说：“我只是希望他不要孤独。毕竟我们三个人和克拉苏先生，曾经在一起生活了很多年！”他停了一下，继续说：“可如果我们在这场战争中死去，他会得到永生的孤独吧！”德斯坦斯叹气。好像自从他们离开了这座被称作家的教堂之后，他就经常叹气。
宋稷说：“不可以。你不可以死掉。在接下来我们面临的这场战役之中，你必须活下来！”他的语气有些僵硬。他知道这对德斯坦斯不公平。可是除了德斯坦斯，他还能全心全意地信任谁呢？“我的十字架已经无法找回了。这场战争，我们的胜算并不高！”宋稷说，“你是我最后一步棋，也是我唯一的希望！”他的语气软了下来，他不想德斯坦斯更加难受。
“那群魔鬼知道你的十字架不见了，所以他们才会迫不及待开始这场斗争！”德斯坦斯尽量平静地说。
宋稷说：“德斯坦斯，请你尽量找到我的十字架，如果计划顺利的话，请在我苏醒之时带给我！”德斯坦斯点头。一片雪花落在他的红唇上。宋稷愣了片刻，他记得克拉苏先生曾经评价过，凯撒的美是立于刀剑之上的，带着剑锋的美，容易伤害到他人，靠近魔鬼的美貌，应该远离。而德斯坦斯的美则是温柔的，让人安心的，靠近天使和天主的美貌，慈祥又充满怜悯。
宋稷看不出来这些区别。他只知道面对这两个人，他的心跳是完全不一样的。想到凯撒，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有很重要的事情没有做。
一根烧焦的横梁上，积雪堆得太厚，轰然倒塌下来。雪尘扬起，又被风很快吹散。没有人知道审判长马格努斯·菲利克斯生前对德斯坦斯主教的最后交待。
一条黑色的蛇试图从积雪底下靠近两人，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得差点死掉。它只能缩在远处的乱石下面，伸出长长的信子，想探到点什么有用的信息。两千多年后，这条蛇回忆起那天，说审判长马格努斯·菲利克斯和德斯坦斯主教站在教堂的废墟上，说了很久很久的话。久到它这条蛇都快要被冻僵了。
宋稷踩着没过膝盖的积雪，一步一步地往前走。雪很深，每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把脚拔出来。可他走得很稳，脚步不快，却异常坚定，仿佛这齐膝的大雪对他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宋稷来到一座豪华气派的大城堡前。与上次来到这里不同。没有门口守卫的士兵，没有灯火通明的窗户，没有载歌载舞的乐声。整座城堡在大雪之中静默地伫立着，像一头蛰伏的野兽，安静，却蓄势待发。黑色的石墙被白雪覆盖了一半，露出底下狰狞的纹路，像是巨兽的鳞片。它随时准备张开血盆大口，吞掉这世间苟活的蝼蚁。
宋稷没有选择走进这座城堡。他朝着左侧走去，绕过城堡高大的围墙，沿着一条被雪覆盖的小路，来到一座铁门之前。铁门很高很高，几乎要伸进云层里。门上刻满了繁复的花纹，扭曲、诡异，像无数条缠绕在一起的蛇。
宋稷径直朝着铁门走了过去。厚重的铁门，在他走到跟前的那一刻，自动打开了。“轰隆隆——”门轴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沉睡了千年的巨兽被惊醒。铁门之上的动物雕像由原本是某种不知名的猛兽变成了现在不可名状的怪物。它们的骨骼蠕动，皮毛消褪，最终变成了一条条长蛇，吐着鲜红的信子，竖瞳里闪烁着冰冷的光芒，在警惕地打探着这个不请自来的外人。
当宋稷走入，身后的大门自动关闭了。 “砰！”一声闷响，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几只长着丑陋肉翅膀的怪物，从四周的屋顶上、树上、围墙边，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它们扇动着肉翼，卷起阵阵风雪，将宋稷包围在其中。一共五只，围成了一个标准的半圆。每一只都面目狰狞。尖嘴、獠牙、骨翅、利爪，血红的眼睛里闪烁着野兽般的凶光。它们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在耐心地观察，像一群围着猎物打转的豺狼，在等待最佳的扑击时机。
宋稷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告诉凯撒，我要见他！”宋稷又补充，“就在这里！”他站在包围圈的中央，一身黑衣，与周围的白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风雪吹乱了他的头发，可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宋稷平静地看着眼前的怪物。这只怪物和其他几只不太一样——它的个头更大，翅膀更宽，头顶还有一根独角。它是这几只怪物的头头。眼前的怪物已经会直立行走了，血红的眼睛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它没有急着动手。它小心翼翼地来回踱着步，爪子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印子。它在试探，在寻找破绽，试图找到一击毙命的机会，将眼前这个人类一举击毙。
宋稷有些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就一下，很轻。然后他轻轻抬起了手。甚至没有任何手势，没有任何咒语，只是那么随随便便地一抬——“砰——！”那只领头的怪物，像是脚滑了一样，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朝着宋稷的方向滑了过来。它拼命地扑扇翅膀，想要停下来，可根本无济于事，像一枚被弹射出去的炮弹，直直地撞向宋稷。
还没等其他几只怪物反应过来——宋稷已经伸出手，捏住了这只怪物的脖子，很轻松的样子，像捏住一只小鸡。怪物拼命挣扎，四肢乱蹬，翅膀扑扇得呼呼作响，可无论它怎么用力，都挣脱不开那只看起来并不强壮的手。
宋稷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叫凯撒来见我！不然我让你连地狱都回不去！”话音落下的瞬间——怪物的身体开始变化，尖嘴缩回，肉翼消失，鳞片褪去，骨骼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重新排列组合。几秒钟之后，它变成了一个成年男人的模样——赤身裸体，跪在雪地里。只是男人的脸上，布满了黑色的沟壑，像干涸的河床。那双眼睛也早已不是人的眼睛，细长而发红的瞳孔，像两条缝隙，暗示着他的灵魂早已卖给了魔鬼。
男人还在挣扎。他狞笑着，虽然被掐着脖子，却依旧带着不屑：“马格努斯……这里可是别西卜大人的领域……”他艰难地、一字一句地说，“你的十字架……可不在你的身边……”“你确定要在我们的领域，和我们开战吗？”
宋稷抬手。一个黑色的、布满金色纹路的小木槌，出现在了他的手中。下一秒——“轰隆——！”金色的闪电，从木槌的顶端迸发而出。金色的雷光像一张大网，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将地上厚厚的积雪击穿，飞溅至数米高的空中。雪花、泥土、碎石，混合着金色的电光，形成了一道壮观的、金色的屏障。连带着宋稷身后那几只妄想偷袭的怪物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就被金色的雷光吞噬了。
“噗嗤、噗嗤——”几具焦黑的尸体，从半空中掉落下来，砸在雪地上，冒着黑烟。宋稷左手的小木槌，还没有收回。满天的金色雪粒，从天而降。被电光击得粉碎的雪花，混着金色的电光碎屑，像一场金色的雨，缓缓落下，将天地之间染成了一片璀璨的金色。整个世界，都是金色的。
宋稷冷冷地说：“就算我的十字架被你们藏起来了——”“但是对付你这样的肮脏生物，还无需用上我的十字架！”他的表情与语气都很平淡。，仿佛刚才秒杀了一群恶魔这种行为，不过是踩死了几只蚂蚁而已。
被他捏在手里的男人——不，是那个魔鬼——他的眼中，升起了一丝恐惧。是真真正正的、从灵魂深处冒出来的恐惧。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狡诈和残忍，都只不过是笑话。宋稷有些嘲讽地笑了笑，那笑容冷得像冰，“我还以为你们这样的肮脏生物，没有灵魂，感知不到恐惧呢！”
“你想要见我，没有必要这样！”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要是马尔库斯知道了，他会不开心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雪落在水面上。宋稷右手一紧，“噗——”他手中的男人，变成了黑色的齑粉，从指缝间洒落，落在洁白的雪地之上，像一滴墨，滴入了白纸。风卷起黑色的灰烬，飘散在空中。
宋稷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一座花园。这座花园他上次来的时候，正是万花齐放的时候。玫瑰、山茶、鸢尾、郁金香，热热闹闹地挤满了整个园子，姹紫嫣红，争奇斗艳。那时候凯撒站在花丛中，比花还要耀眼。可是现在——满园荒芜。就连一根杂草也没有。只剩下枯黄的、早已死去的花茎，在寒风中摇摇欲坠。那些曾经绿意盎然的树木，如今都光秃秃的，枝桠狰狞地伸向天空，像一只只伸向苍穹的、求救的手。这是独属于那些怪物们的——死气沉沉。
凯撒的身影，被隐藏在纷飞的大雪之中。他站在花园的尽头，一株枯死的山茶树下。身姿瘦弱又挺拔，像一枝在风雪中独自绽放的寒梅。透过飞絮般的雪花宋稷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那是足以让世人沉迷的绝色，纵使世间最顶尖的雕塑家见了，也要忍不住赞叹——凯撒是上帝最完美的作品。
可宋稷透过那张被美神阿芙洛狄忒亲手抚摸过的脸，他看到了充满死亡的黑色气息，浓得化不开的、腐朽的、绝望的黑。像从地狱最深处爬出来的寒气，顺着宋稷的目光，钻进了他的心里。
宋稷的心被什么东西揪住了，疼！尖锐的、钝重的、让人难以呼吸的疼！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一片冰冷。雪花落在他的手背上，冰凉冰凉，很快就融化了，留下一滴水渍。
宋稷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出这句话需要多大的力气：“你偷走我的十字架，从黑狱救走了马尔库斯！”“你不知道他是魔鬼吗？”
雪花被风吹得到处翻飞。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道薄薄的、白色的帘幕。
凯撒温柔地说：“我也是魔鬼！我救他，合情合理！”那样温柔的声音，在很久以前，还曾依偎在马格努斯的耳旁，诉说着缠绵的情话。那些甜言蜜语，那些山盟海誓，那些夜里的体温和呼吸——仿佛还在昨天。但是现在，同样温柔的声音，说出来的话，却比刀剑还要冰冷。
宋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扯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今天能来这里，是他做了很久的决定，下了很大的决心。他想过很多种见面的方式，想过很多种可能的结果。可真到了这一刻，他才发现——任何准备都是徒劳的，心还是会疼！
宋稷说：“既然你已经救出来马尔库斯了——”“能不能把我的十字架还给我？”他问得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又是好一阵雪花砸落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雪落的声音。过了很久很久——凯撒才慢慢开口，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支离破碎：“你的十字架不在我这里！马尔库斯拿走了它！”
宋稷揉了揉自己的胸口。他试图让自己不那么难受。这在他的预料之中，德斯坦斯他们那么多人，找了那么久都没能找到他的十字架。眼前这个一直以来都在利用他的敌人，又怎么会轻易地将十字架交出来呢？他早该想到的，可他依旧抱着一丝期望。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不敢相信那些感情都是假的。哪怕有一刻感情是真的呢？哪怕……只有一句话是真的呢？
可现实是残酷的。从他第一次遇见凯撒，对方所做的一切，就都是为了一个叫做马尔库斯的男人。接近他是为了马尔库斯。背叛他是为了马尔库斯。偷走他的十字架也是为了马尔库斯。直到现在也是。
作者有话说
第205章 神父克里耶托夫·安杰利科（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