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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神父克里耶托夫·安杰利科(三)   宋稷轻 ...

  •   宋稷轻轻推了推门,“吱呀——”门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里面是一间布置简陋的房间。一张长长的桌子,上面堆满了许多杂物,乱七八糟的,看不清都是些什么。在桌子的周围,放着一把长凳,木头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角落里,立着一个老得看不出来颜色和款式的柜子,柜门歪歪扭扭的,似乎随时都会掉下来。还有一张床。一张简陋的单人床,铺着灰色的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

      宋稷愣了愣,祷告室里有床?不对啊。他不会是走到哪个神父的房间里去了吧?想到这里,宋稷顿时觉得自己像个擅闯民宅的小偷。他赶紧往后退了一步,准备关上门离开——“进来吧!”一个声音,从房间里传来,“我等了你很久了!”那声音就在宋稷的耳边——近得仿佛有人贴在他的耳朵旁边说话一样,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宋稷被这猝不及防的声音吓了一跳。他整个人往后一仰,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木头门框上。“咚——!”那一声闷响,听得人牙酸。“嘶——!”宋稷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捂着后脑勺,蹲在地上,半天缓不过劲来。

      一张长脸,从门框的上方,缓缓地探了出来。从上往下,一点一点地出现。先露出额头,然后是眼睛——满脸的雀斑。一双闪着精光的小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宋稷,一眨也不眨。

      宋稷:“……”“你、你、你——”宋稷说不出来话,他被这一幕吓得不行,后背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大白天——哦不,大白天的教堂里,怎么还闹鬼啊!

      那张脸,就那样从门框上面伸出来,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消失了,缩回去了。

      宋稷:“……”跑!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宋稷撒丫子就往外跑。长廊很长,他跑得飞快,鞋子啪嗒啪嗒地拍在石板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烛光被他带起的风吹得东倒西歪,光影乱颤。

      “你去哪儿?”声音,从宋稷的背后响起。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点疑惑。宋稷跑到第一个转弯的地方,刹住了脚步。他猛地回头——一个瘦弱的男人,站在刚刚宋稷的位置上,也就是那间房间的门口。他穿着和约翰神父同款的黑色长袍,宽大的袍子套在他瘦弱的身体上,松松垮垮的,像一只黑色的蘑菇站在那里。对方的脸很长,真的很长,鼻子也长,下巴也长,整张脸像是被人从上往下拉了一下似的。满脸的雀斑,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芝麻。那双闪着精光的小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宋稷,就是刚才那张脸。

      宋稷的嘴角抽了抽。所以……不是鬼从门框上面探出来,是这个人太高了?高到站在门里、脸能从门框上面露出来?这得有两米多吧?

      男人又问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困惑:“你去哪里?”他朝着宋稷招了招手,像召唤一只跑丢的小狗,“过来!”

      宋稷犹犹豫豫地,朝着男人挪了过去。一步。两步。三步。磨磨蹭蹭,像蜗牛爬。宋稷走近了才发现,这个男人不仅脸长、个子高,还瘦——瘦得像一根竹竿,风一吹就能倒的那种。黑色的神父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

      男人的语气有些抱怨,像在埋怨一个迟到的学生:“你应该早点来的,你迟到了!”他侧过身,让出门的位置,“快进来,不要耽误我的时间!”

      宋稷:“……”他有一种自己上课迟到、被老师抓个正着的错觉。可是——他没和任何人约好啊?他就是误打误撞走到这里的啊?

      等宋稷磨磨蹭蹭地走到门口——男人已经进了房间。他来到那张长桌子前,开始麻利地收拾桌子上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宋稷这才看清楚——那是一堆画笔和颜料,五颜六色的,罐装的、盒装的、挤出来的,堆得满桌子都是,跟个颜料铺似的。还有几张画纸,散落在桌子边上。

      宋稷不懂绘画相关的知识点。他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问:“请问您是……?”男人不耐烦地挑了挑眉,他的雀斑跟着动了动,“德斯坦斯主教没有告诉你吗?”他一边收拾画笔一边说,头也不抬,“我叫克里耶托夫,是这里的神父!”

      德斯坦斯主教!一听到这个名字,宋稷明显放松下来。德斯坦斯的人——那也算是半个熟人了。应该……应该不会害他吧?宋稷松了一口气。可同时,他的心里又冒出了新的疑惑——德斯坦斯主教,知道他会来?

      宋稷走进房间。他这才发现,在房门的后面,也就是他刚才进来时完全没注意到的那一面墙,是一整面书墙。从地面到天花板,密密麻麻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有的竖着,有的横着,有的摊开,有的卷成筒,摆放得没有一点章法,乱七八糟地堆在一块,像刚被打劫过一样。什么书都有——神学的、历史的、艺术的、植物学的,还有几本封皮都快掉了的画册,歪歪扭扭地挤在角落里。

      而在门的正后方,靠着一个木制的小梯子,搭在书墙之上,晃晃悠悠的,看起来随时都会倒下来。梯子最上面那一层,还露着一双脚。

      哦。宋稷懂了。合着刚才不是闹鬼,是这位神父站在梯子上、从门上面探出头来看他。难怪那张脸是从上往下出现的。宋稷想到刚刚自己被门框上出现的人脸吓得拔腿就跑的那一幕——他忍不住笑出声。

      克里耶托夫神父的眉毛都快拧在一块了。他站在桌子旁边,手里还拿着一支画笔,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你在那里傻笑什么?”他不耐烦地催促,“快过来,我的时间很紧迫!”

      “好好好,来了来了!”宋稷憋着笑,快步走了过去。克里耶托夫神父没有从正门出去。他绕过桌子,走到房间的另一侧,推开了另外一扇门——那扇门藏在书架后面,宋稷刚才根本没注意到。

      宋稷跟了上去。他原以为会是另外一个房间,或者是另一条长廊。可门打开的那一刻——刺眼的阳光,扑面而来。金灿灿的、明晃晃的、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的阳光。宋稷愣在了原地,他下意识地抬手,挡住了眼睛。自从他来到奥格斯堡这座城市——不,自从他来到德国,就再也没有见到过这么明媚的阳光了。天天下雨,天天下雨,下得他都快忘了太阳长什么样了。可现在,暖融融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晒得他的脸微微发烫,连衣服都好像变得暖和起来。

      院子里的花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天空是湛蓝色的,万里无云,干净得像一块刚洗过的蓝宝石。宋稷有一种强烈的错觉——他误入了某个游戏里的虚拟副本。前一秒还在阴暗潮湿、下雨下不停的城市,后一秒就进到了阳光明媚、鸟语花香的世外桃源。这合理吗?这科学吗?

      宋稷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肉,嘶——真疼!不是梦!

      “你站在那里干什么?快过来坐下!”克里耶托夫神父的语气里充斥着不耐烦。这是宋稷目前为止见到的脾气最不好的一位神父了。约翰神父热情爽朗,德斯坦斯主教温柔稳重,可这位克里耶托夫神父——浑身上下都写着“别烦我”三个大字。

      宋稷赶紧朝着神父指的那张凳子走过去,然后乖乖坐下,像个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等到宋稷的眼睛适应了这里的阳光——他才看清楚自己身处的环境。

      这里是一个小小的院子。不大,四四方方的,四周被高高的石墙围着,墙上爬满了绿色的藤蔓,还开着一些紫色的小花。地上铺满了浅绿色的小草,嫩生生的,像一张柔软的地毯。鹅卵石铺就的小道在草丛中形成了两条交叉的小路,弯弯曲曲的,通向院子的各个角落。整个园子里,栽满了各色各样的鲜花。白色的、黄色的野雏菊,星星点点地散布在草地上,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半人高的红色山茶花,开得轰轰烈烈,大朵大朵的,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蓝色的、白色的、红色的玫瑰花丛,一丛一丛的,花骨朵儿饱满得快要炸开,香气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还有其他一些宋稷叫不出来名字的艳丽花朵,粉的、紫的、橙的,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像一场盛大的派对。

      墙角种着几棵高高的树木,宋稷也认不出来品种,枝繁叶茂的,在院子里投下大片的阴凉。而每棵树木之下,都种着一片白色的栀子花,雪白雪白的,香气四溢,清甜清甜的,几乎掩盖了其他花朵的香味。

      整个院子美得像一幅画。宋稷深吸了一口气。花香、草香、泥土的气息、阳光的味道,全都混在一起,钻进他的鼻子里,让人浑身舒畅。可是,有那么一瞬间,宋稷觉得有一丝异样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好像这个院子、这些花、这阳光,他在哪里见过。又好像……这个地方的存在本身,就有哪里不太对劲。但这种感觉转瞬即逝,等宋稷再想要去捕捉这种感觉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无能为力,什么都抓不住了。大概是阳光太好,晒得人犯迷糊吧,宋稷想。

      “不要扭头,看我!”克里耶托夫神父大声对宋稷说。宋稷赶紧收回目光,抬头看向他。克里耶托夫神父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画笔和调色盘。他面前摆了一个大约半米宽、一米长的木制立架,立架上挂着一幅画。画布看起来已经很老旧了,边缘泛黄,还有些磨损的痕迹,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画面上是一片空旷的田野。一望无际的荒野,荒草萋萋,枯黄色的草在风中倒伏,像一片金色的海洋。远处,田野与天上低沉、黑压压的乌云相接,云层厚重得像铅块,沉甸甸地压在大地上,仿佛下一秒就要塌下来。一道闪电,从黑云之中劈落。惨白的、狰狞的,像一条金色的巨蛇,撕开了黑暗的天幕。

      而在旷野之中一棵直挺挺的树,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没有叶子,枝桠狰狞地伸向天空,像一只扭曲的手。乌云之下,压迫感十足。

      但最让宋稷在意的不是旷野,不是乌云,也不是闪电。而是画面中,在闪电落下之处,一个男人正从远处走来。他穿着黑色的风衣,风衣的下摆被风吹得飞扬而起。他走路的姿态沉稳而从容,仿佛这天地间的狂风暴雨、电闪雷鸣,都与他无关。他有着帝王般藐视众生的气势,仿佛整片旷野、整片乌云、整道闪电,都不过是他出场的背景板。似乎这个男人,是从云层之中降落的。

      闪电落在男人的身上,化作一条金色的巨龙,盘绕在男人的身上。龙鳞熠熠生辉,龙须飞扬,龙眼炯炯有神,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画里飞出来。

      这幅画看得宋稷一身冷汗。他不懂画。真的不懂。他连水粉和水彩都分不清楚。可这幅画的笔触、用色,以及传达出来的情感——还是令宋稷深深地震撼了。那种压抑、那种磅礴、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势,几乎要从画布上溢出来,扑到人的脸上。宋稷能感受到,这幅画的作者,一定是亲眼所见了那个场景。因为只有亲眼见过,才能画出这样的画。此时此刻的宋稷,仿佛穿越了时空,和千百年前的作者,感受到了一样的情绪——震撼,敬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

      要说整个画的唯一不足——那就是带着金龙而来的男人,他的脸部,被什么东西刮掉了。大概是用刀之类的东西破坏了整张脸。看不出来男人本来的样貌,只能从轮廓上判断,那应该是一张极其清秀的脸。可这丝毫不影响整幅画作那扑面而来的磅礴大气。

      宋稷忍不住赞叹:“克里耶托夫神父,这幅画你画得真好!都可以进国家美术博物馆的那种!真的!”他说得真心实意,眼睛都在放光。

      克里耶托夫神父拿着画笔,正在小心翼翼地将画中男人被破坏的脸部周围的颜料轻轻晕开,做着修缮的工作。听到宋稷的话,他的动作顿了一下,“这不是我画的!”他说,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不少,甚至还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我只负责今天的修缮工作!”

      “啊?”宋稷愣了一下,“那这幅画的作者是谁?”能画出这种水平的作品,肯定是个赫赫有名的大画家吧?宋稷在心里默默加了一句——还是个已经去世的赫赫有名的大画家。不然修缮画作这种事情,没有任何一个画家愿意自己的作品假手于人。

      克里耶托夫神父叹了一口气。他放下画笔,看着那幅画,眼神里满是惋惜和向往,“我也想知道,这幅伟大的作品究竟出自谁手!”他轻轻地说,“但德斯坦斯主教说——这幅画来自两千多年前!被不知名的人毁掉了一部分!”

      两千多年前?宋稷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两千多年前的画?两千多年前就有油画了?不对啊,油画不是十四五世纪才发展起来的吗?还是说……这是别的什么画法?可画里的男人,那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两千多年前的人,会穿成这样吗?

      无数的问题,在宋稷的脑海里打转。可他没有问出口。因为盛夏的阳光,和暖融融的微风,让他有些昏昏欲睡。太舒服了!阳光晒在身上,暖乎乎的,像妈妈的手。花香扑鼻,微风拂面,连空气都是甜的。连日来的疲惫、惊恐、疼痛,好像都被这阳光晒化了,一点点地从身体里蒸发出去。

      一只蓝色的蝴蝶,飞到了宋稷的手边。翅膀扑闪扑闪的,像一块会飞的蓝宝石。它停了几秒,然后又从他的眼前飞过,翩跹着飞向了花丛深处。盛夏的光影,在宋稷的眼前流转,五光十色的,像无数的小光斑在跳舞。

      宋稷感慨:“半个小时前还在下雨呢,这会儿的阳光真好!”说完这句话,他就靠着椅背,头一点一点的,像一只打瞌睡的小鸡。没过几秒,他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所以宋稷没有听见克里耶托夫神父的那句回复。神父站在画架前,手里握着画笔,看着熟睡的宋稷,又看了看院子外面那道无形的边界。他轻轻地说,像一声叹息:“现在还没到下雨的季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4章 神父克里耶托夫·安杰利科(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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