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4、学姐张涛(三)   半夜。 ...

  •   半夜。外面下着雨。雨点噼里啪啦地敲打在窗户玻璃上,雨势不算小,但比傍晚那会儿温柔多了,敲打出的节奏均匀而沉闷,像一首走调的催眠曲。

      生长骨头和血肉的疼痛感没有一开始那样强烈了,不再是那种从天而降的铁锤猛砸的疼,而是变成了一种持续性的、闷闷的酸痛,像是跑完了十公里马拉松之后,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呻吟。虽然不至于让人崩溃,但也足够折磨人,宋稷依旧被疼得睡不着。他平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他的眼睛还是看不清东西,只能盯着天花板上的某一个黑影发呆。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一缕昏黄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摇晃的影子。

      林兰兰学长今天留下来照顾他。

      此时,宋稷能听见林兰兰学长在床边的沙发上发出的微弱的呼噜声——呼、呼,节奏慢得像老牛拉车,偶尔还会打一个响亮的呼噜,然后自己把自己吓一跳,翻个身,接着又睡过去了。

      林兰兰学长自从见了玛蒂娜最后一面,整个人又变回到了从前那种样子——乐观、憨乎乎的,但又非常值得别人信赖。就像一棵歪歪扭扭的老槐树,看起来不起眼,可真要刮风下雨了,往树底下一站,就知道什么叫靠谱。

      “咔哒!”一声极轻的响动。宋稷听见窗户被打开了!外面的雨声一下子变得非常清晰,从沉闷的敲击声变成了哗啦啦的倾泻声,风灌了进来,带着被雨冲刷的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吹动窗帘猎猎作响。

      有一个人翻窗跳了进来!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像一只在夜色中行走的猫。宋稷心中一凛。这是追杀到这里来了?蛇魔的同伙?还是什么别的怪物?他想叫醒林兰兰学长,可是他的舌头还没能生长出来,舌根处的新肉还在隐隐作痛,只能发出一些啊啊啊的含混声音。“啊……啊啊……”宋稷拼命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可那声音太小了,被窗外的雨声一盖,几乎什么都听不到。

      林兰兰学长丝毫没有被吵醒,依旧睡得很香,呼噜声甚至还变了个调儿。宋稷急了。他扭动脖子,准备使出全身力气翻个身——哪怕从床上滚下去,也得把林兰兰学长弄醒。

      可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压在了宋稷的胸口。很轻,几乎没什么重量,只是指尖轻轻搭在他心脏的位置,像是在感受他的心跳。掌心微凉,带着一点雨水的湿润。

      那种熟悉的触感。宋稷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他知道是谁来了。

      是凯撒!

      如果宋稷现在能说话,他肯定会开口嘲讽对方——人前人模狗样帅气逼人,人后翻墙爬床溜门撬锁,说出去你那高贵冷艳的人设还要不要了?

      可惜他的舌头还没有长出来。可惜他手脚的骨头也还没有完全生出来。现在的他,就是一个躺在床上任人宰割的废人。唉,没面子!

      狂风吹得窗户砰砰作响,雨水顺着狂风倾斜进来,打湿了靠窗的那一块地板。凯撒似乎就站在床边,一动不动,只有压在宋稷胸口的那只手,指尖微微用力,感受着皮肤下那颗心脏跳动的节奏。过了很久,凯撒才轻声开口,“你见过他了吗?”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一旁睡觉的林兰兰。

      宋稷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就像是有人往他心里扔了一块石头,咚的一声,砸穿了所有乱七八糟的念头,只剩下一片空落落的、凉飕飕的感觉。他忽然觉得喉咙痒得不行,眼睛也痒得不行,好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要从眼眶里涌出来。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奇怪的酸胀感压了下去。

      果然。凯撒深夜翻窗进来,不是来看他有没有事的。是来问“他”的。

      凯撒继续问,声音依旧温柔,温柔得像是在梦呓:“你答应他了吗?”宋稷将头侧了过去,脸侧进枕头里。枕头是烘干机烘干的,没有阳光的味道,只有洗衣液和消毒液的味道。

      宋稷忽然就什么都知道了。那个在废弃教堂里一直帮他的深棕色头发的男人是谁——马格努斯·菲利克斯!凯撒用两千多年的时光去等待的那个人。难怪那个男人如此有底气地对宋稷说出那句“成为我,所有人都会喜欢你!”

      那可是大名鼎鼎的审判长马格努斯啊!所有人的白月光!所有人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的存在!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不被所有人喜欢?

      其实哪用得着所有人都喜欢他宋稷。他又不是一个贪心的人。只要有那么几个人喜欢他就够了——母亲,阮玉学姐,温乡学长,林兰兰学长……还有……宋稷的鼻子酸了一下。可偏偏,也不如意!

      宋稷将头扭得更偏了,整张脸都差点全部埋进了枕头里,他故意对着林兰兰学长那个方向,背对着凯撒。如果是因为他没有同意和那个名为马格努斯·菲利克斯的男人之间的交易,凯撒就要对他动手的话——他也无所谓。他已经死过一次了。难道还会害怕再死一次吗?

      胸口的那只手,指尖顿了顿。凯撒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或者说,是一种宋稷读不懂的、复杂的情绪。“你的心跳乱了!所以,我知道答案了!”压在宋稷胸口的那点压力消失了,凯撒离开了!就像他来的时候一样悄无声息。宋稷甚至没有听到脚步声,只感觉到一阵风从窗边掠过,然后是窗户被雨水砸的噼里啪啦的声音。

      整个房间里,只剩下嘈杂的雨声,还有窗户被风拍打发出的轻微声响。林兰兰学长的呼噜声还在继续。宋稷埋在枕头里,一动不动。眼眶里那股酸胀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涩又疼。他用力地闭了闭眼,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从眼角渗了出来,顺着太阳穴,没入发丝里,凉冰冰的。真没出息!宋稷在心里骂自己。

      不就是凯撒问了两句话吗?有什么好哭的?人家关心的是马格努斯,关你宋稷什么事?你宋稷算什么啊,就一个蹭吃蹭喝的穷留学生,凭什么让人家大半夜翻窗进来专门看你?想得美!

      “咳、咳咳——”林兰兰咳嗽了几声,像是如梦初醒。他从沙发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看向窗户的方向。然后他站起身,一边走一边嗔怪地嘟囔:“温乡怎么没关窗户?”林兰兰学长走到窗边,将窗户关上,插好插销。雨水已经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滩,他又拿来拖布,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慢悠悠地将地上的雨水拖干净。拖完了,他还蹲下来摸了摸地板,确认没水了,才满意地点点头。

      随后林兰兰学长走到宋稷的床前,俯下身,仔仔细细地检查宋稷的状态。半天,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拭掉宋稷眼角的泪水。“这么疼吗?”林兰兰学长的声音里满是心疼,像哄小孩一样,“我让医生给你开点止痛药吧,啊?再忍忍,很快就好了!”宋稷闭着眼睛,没动。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第二天一早,林兰兰学长就回去了。

      宋稷迷迷糊糊刚睡着没多久,就听见走廊上传来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伴随着阮玉咋咋呼呼的大嗓门——那声音辨识度太高了,隔着三道门宋稷都能精准定位。

      “我跟你们说啊,他现在可惨了,你们都……哎哎让让让让——”

      门被砰的一声推开!

      阮玉风风火火地冲进来,酒红色的卷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就往这儿赶。她一屁股坐在宋稷的病床上,床垫猛地往下陷了一截。

      “哎?什么东西这么软?”阮玉愣了一下,伸手往屁股底下摸了摸,“我坐到你的束缚带了?”

      然后她掀开被子,把宋稷还没长上骨头的手拿了出来。那只手软塌塌的,像个装了半袋水的气球,晃悠悠的,被阮玉捏在手里,还能随意弯折。阮玉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然后用一种欠揍到极点的语气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不过学弟,你现在好像那个橡皮人呀!”她说着,还拿着宋稷软绵绵的手来回晃了几下,那只手就像面条一样甩来甩去。

      宋稷一脸黑线。他就知道,他就知道!阮玉学姐昨天还因为他这副惨样哭得要死要活的,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今天就能拿他这条伤残的胳膊开玩笑。这女人的思维也太跳脱了吧?她是怎么做到昨天还在为他掉眼泪、今天就能把他的手当玩具耍的?果然女人是世界上最善变的生物!

      阮玉把玩够了,才小心翼翼地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还细心地掖了掖被角。然后她从床头柜底下拖出来一个硕大的保温桶,咚的一声放在桌上。“我原本让厨房师傅给你做了好多好吃的,”她一边打开保温桶一边说,语气里满是遗憾,“有什么辣子鸡呀,红烧鱼呀,还有你最爱的那个糖醋排骨——”

      宋稷的眼睛都直了!虽然他看不见!

      “但是温乡说了,你现在舌头还没有完全长出来,吃不了这些,”阮玉无情地宣布了噩耗,然后又笑着拍了拍宋稷的肩膀——好在这次拍的是肩膀,不是手,“所以学弟,好好恢复,等你身体养好了,我让厨师天天给你做!”最后那句话,阮玉说得很温柔,带着点哽咽。

      宋稷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还有点肿,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昨晚也没睡好。可她还是一副嘻嘻哈哈的样子,好像天塌下来都能当被子盖。

      宋稷很想摸摸她的头发,像安慰一个小妹妹那样。但是他没有。一来他的骨头还没长起来,手也抬不起来;二来就算骨头长好了,他也不敢——他怕温乡学长把他的手给卸下来。

      阮玉一直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完全没个消停。从食堂的新菜说到图书馆的怪老头,从神学实验室的新发现说到谁谁谁又分手了,话题跳得比兔子还快。宋稷一开始还嗯嗯啊啊地应着,后来也许是因为昨夜的雨,也许是因为太疼了一夜没睡,再加上阮玉的声音有一种奇妙的催眠效果——他竟然不知不觉地,在阮玉说个没完的话中,睡了过去。

      等到他再次醒来,天已经黑了。窗外闪电一道一道地炸响,把房间照得忽明忽暗。雷声从远处滚过来,轰隆隆的,像是有什么巨人在天上推着石头走。雨还在下,比昨天更大了,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仿佛下一秒玻璃就要碎掉。

      宋稷扭过头,看向窗户外面。“你的眼睛能看见了?”身旁响起熟悉的声音。宋稷吓了一跳,他完全没注意到房间里还有人。他艰难地转过头,昨天还睡着林兰兰学长的那张沙发上,温乡正坐在上面,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他的表情很专注,手指轻轻搭在书页上,像是看了很久。

      宋稷点头。他努力地张了张嘴,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能看见许多东西了!”比昨天好多了。昨天还只能看到模糊的光影,今天已经能看清温乡手里那本书的封皮了——虽然字还是模糊的,但至少轮廓是清楚的。

      温乡学长点了点头,补充说:“医生说,是过于剧烈的疼痛导致你的眼睛大量充血,晶状体严重变形。按理来说,如果没有埃尔法女士,你这辈子也别想再看见夏日的阳光!”

      宋稷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他的笑容还有点僵硬,毕竟脸上的肌肉也还在恢复中。“等我出院,我去感谢埃尔法女士的仗义相助!”

      温乡将书合上,放在一边。他站起身,走到床边,直直地盯着宋稷。那目光很沉很深,像是在看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仿佛两人是第一次见面。过了好一会儿,温乡学长突然问:“都遭受那样的折磨了,为什么不叫我们来救你?”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窗外的雷声滚过,震得窗户玻璃微微发颤。宋稷收起了笑容。他看着天花板,认真地回答,这一次,他的发音比之前清晰了许多:“不来就死我一个,来了就得死一双。这笔账我还是能算清楚的。学长你是知道我的专业的,我数学很好”

      温乡知道,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那是在剥皮抽骨的酷刑下,咬断舌头也不肯松口的倔强。那不是什么英雄主义,那只是一个普通人,在最恐惧的时候,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着身边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4章 学姐张涛(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