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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学姐张涛(四)   温乡学 ...

  •   温乡学长的表情很严肃,也很真诚。“宋稷,”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低,“我以前根本就没有真正地认识你——或者说,了解你!从今往后,我会重新去认识你!”

      宋稷愣了一下。然后他摆了摆手,手掌那块的骨头还没有长起来,软塌塌的,像一只刚出锅的糍粑。但至少他的手能举起来了。他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咧嘴一笑:“我就是我,你看到的,感受到的,就是我!”没什么好重新认识的,烂人一个,毛病一堆,偶尔运气好做对一两件事,仅此而已。

      温乡看着他,没说话。然后他转过身,从床边提起一个很大的食盒,宋稷这才发现,那食盒一直放在地上,他居然没注意到。“你饿吗?”温乡一边打开食盒一边问,“阮玉让厨房给你做了点吃的!”他将食盒摆在宋稷的床头柜上,打开盖子,奶白色的浓汤还冒着热气,香味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白白嫩嫩的糕点堆了满满一盘,看起来软糯可口;洗得干干净净、切得整整齐齐的水果五颜六色,红的草莓、黄的哈密瓜、绿的猕猴桃,拼得跟花一样。

      “你刚恢复,不能吃刺激的东西!”温乡学长解释,“阮玉专门吩咐厨房给你做了点清淡的!”宋稷支着身体从床上坐起来,他的腿骨长到了小腿肚子那里,至少能勉强撑着坐起来了。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桌上的美食,然后甩了甩自己那双橡胶手套一样的手,表示自己无能为力,他总不能把脸埋进碗里吃吧!

      温乡难得没有对宋稷这样发脾气。他在床边坐下来,端起那碗浓汤,用勺子舀了一勺,放在嘴边吹了吹,然后才送到宋稷的嘴边。“慢点喝,烫!”宋稷乖乖地张开嘴。浓汤的味道很鲜,带着一点淡淡的药材味,入口即化,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了胃里。温乡喂得很仔细,一勺一勺,不紧不慢,喂完汤又把糕点轻轻掰碎,一点一点喂进去。

      宋稷吃着吃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赶紧低头把那口糕点咽下去,把那股奇怪的情绪压了下去!“阮玉学姐呢?”宋稷突然问。他有点想那个叽叽喳喳的女孩了。虽然她吵是吵了点,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安静得让人有点不自在。

      温乡学长回答:“她最近课业比较繁忙。你知道的,我们都要申请博士生学位!”宋稷点点头。也是,人家又不是天天闲着没事干,总不能二十四小时围着他转。他嚼着嘴里的哈密瓜,甜丝丝的,汁儿很多。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就问出了一句不合时宜的话——“学长,你和学姐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温乡的手停在了半空。那块刚叉起来的哈密瓜,就停在宋稷的嘴前,距离他的嘴唇只有一公分。宋稷咬也不是,不咬也不是。空气仿佛凝固了三秒钟。温乡学长收回手,将那块哈密瓜放了下来。他的眼眸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语气里透露着难过:“这得看你!”

      宋稷:“……”什么玩意儿?看我?看我干什么?他立马举起双手——好吧,举不起来,只能象征性地晃了晃那两只软塌塌的手——跟摇拨浪鼓似的,差点将温乡手中的哈密瓜砸出去。“学长,我发誓!我跟阮玉学姐真的没什么的!”宋稷急得舌头都利索了,“我们俩连暧昧的眼神都没有过!真的!我对天发誓!”

      温乡的眼眸低垂,他似乎更加难过了!他叹了一口气说,“和你有关!但不是这个意思!”宋稷一看这架势更急了。他脑子一抽,又开始说烂话:“我其实喜欢男的!”说完他自己都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温乡愣了一下。然后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其实温乡学长笑起来挺好看的,眼睛弯起来,嘴角微微上扬,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不再像平时那样严肃得像个小老头。但宋稷就是很少看见他笑,好像这家伙天生就不会笑一样。

      温乡学长假装露出害怕的表情,往后缩了缩:“那我岂不是要防着你?”说着,他将手中的哈密瓜迅速塞进宋稷的嘴里,堵得他话都说不出来。

      一顿酒足饭饱,宋稷惬意地躺在床上。天花板的吊灯晃得他眼睛有些睁不开,他偏过头,看向窗户的方向。窗户紧闭着,窗帘也被拉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他只能透过被隔绝的微弱雨声,以及外面时不时闪过的闪电,来判断外面的天气究竟有多么的糟糕。看着看着,宋稷觉得很无聊。他又将头扭到另外一边——温乡正坐在沙发上看书,昏黄的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分明,专注得像一尊雕像。

      更无聊了!

      宋稷内心疯狂吐槽:还不如看窗帘呢,他至少能数数窗帘上的花朵有几个花瓣。数完花瓣数叶子,数完叶子数格子,怎么也比看一个闷葫芦强。

      “学长——”宋稷拖长了声音。

      “嗯。”温乡头也不抬。

      “我一般消化的比较快!”

      “那挺好!”温乡还是头也不抬,语气不咸不淡。

      宋稷甩了甩自己还没长出脚掌骨头的腿,那只腿像个摆锤一样晃来晃去。“学长你得帮我!”

      温乡眉头一皱,终于抬起头来。“这事我帮不了,”他说,“我去帮你叫护工!”说着他就要起身。“别别别——”宋稷赶紧叫住他,然后假装委屈巴巴地说,“学长你偏心,要换做是阮玉学姐躺在这,你肯定乐意帮忙!”他实在是太闲了,闲得浑身难受,所以又开始说烂话逗温乡。

      果然不出所料——温乡将那本厚厚的书合起来,抬手就朝着宋稷的额头上砸了一下。“咚!”把宋稷砸得头晕眼花。“无聊就闭眼睡觉!”温乡学长毫不客气地说。“睡不着~”宋稷可怜巴巴地拖长了音调,像个撒娇的小孩!温乡瞪了他一眼。

      五分钟后。宋稷用两只小臂夹着手机,艰难地举在脸前,看着屏幕里生离死别的男女主,哭得稀里哗啦。“呜呜呜……太惨了……他们怎么这么惨……”鼻涕眼泪流了一脸。

      温乡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揉了揉眉间。他真想一书本将眼前这个吵得要死的男人砸晕过去。

      真的!

      天快亮的时候,雨小了些。宋稷睡得迷迷糊糊,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的双臂之间滑了下来,啪地一下砸在他的鼻子上。那一下又准又狠,宋稷疼得整张脸都扭曲了,倒吸一口凉气,眼泪差点飙出来。

      “嘶——”他龇牙咧嘴地把手机捡起来,随手扔在枕头上。然后他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根手指都在,骨节分明,虽然皮肤还嫩得像新生婴儿,但好歹是完整的、有骨头的手了。宋稷弯了弯手指,又攥了攥拳。嗯,还挺灵活。

      宋稷扭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温乡学长。温乡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他睡得正香,呼吸均匀。不过温乡学长在睡觉的时候依旧皱着眉头,像是在梦里也在思考什么难题,眉心挤出了一道浅浅的竖纹。宋稷看着那道竖纹,心想,这家伙年纪轻轻的,怎么活的跟个小老头似的。

      雨好像真的变小了。不再是那种噼里啪啦要把玻璃砸碎的架势,而是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沙沙地打在窗户上,像春蚕在啃桑叶。宋稷打了个哈欠。困意重新涌上来,他往被子里缩了缩,脑袋一歪,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宋稷再次醒来,天又黑了。外面下着瓢泼大雨——不对,瓢泼大雨都不足以形容。那雨像是从天上倒下来的一样,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砸在屋顶上、地面上、窗户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雨水在疯狂地冲刷着一切,仿佛世界末日就要来临。宋稷盯着窗户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回过神来。然后他就看到了坐在床边的人,德斯坦斯主教!

      对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长袍,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放在角落里的古董雕塑。窗外的闪电偶尔亮起,将他的侧脸照得惨白,那浅灰色的头发在电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浅灰色的眼睛里盛着化不开的温柔。

      德斯坦斯主教正在揉宋稷的手臂。动作很轻,沿着小臂的肌肉慢慢往上推,像是在帮他活络筋骨。那双手很漂亮!“我也不喜欢下雨天,”德斯坦斯主教轻声说,声音像是被雨雾浸湿了,带着一丝怅然。“下雨总能让我觉得那是上天在哭泣。这会让我感到绝望和无助!”他收回手,补充了一句:“恢复的不错!”

      宋稷从床上坐起来,一脸懵。他很惊讶——德斯坦斯主教为什么会在这里?温乡学长呢?阮玉学姐呢?现在是什么时候?他睡了多久?一肚子的问题堵在喉咙口,不知道该先问哪个。德斯坦斯似乎看出了他的内心所想,微微笑了笑,解释说:“他们一会儿过来接你出院!”出院?宋稷更懵了。他这才刚长好手手脚脚吧?这就要出院了?外国人治病都这么猛的吗?不过他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有些不知所措。

      宋稷和德斯坦斯主教之间实在是找不到什么话题。人家是高高在上的大主教,他是一个蹭吃蹭喝的穷留学生,俩人之间的差距比阿尔卑斯山还高。总不能聊今天天气真好,或者食堂的菜好不好吃吧?

      不过德斯坦斯主教显然是一个善解人意的人。他没有让尴尬持续太久,主动开口了:“施朗格·鲍尔——你想听听他的故事吗?”宋稷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想,当然想。那个把他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怪物,那个被称为蛇魔的男人,他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德斯坦斯主教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上,声音很悠远,像是在讲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施朗格·鲍尔,公元前96年,出生在阿尔卑斯山脚下的一个贫穷村庄!”公元前96年。宋稷在心里算了算——快两千年了。“他的父母为了养活一大家人,将他卖给了一个动物表演的旅者。那个旅者带着一条黑色的巨蛇,到处表演,赚取生活的本钱!”德斯坦斯主教顿了顿,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中途发生了什么,谁也不清楚。我的一个朋友,曾经进入过他的梦境——他说,那一段记忆,被施朗格主动从自己的脑海中抹除了!”

      主动抹除自己的记忆。那得是多么痛苦的记忆,才会让人宁愿选择遗忘,也不愿面对?

      “后来他杀了那个旅者,吃掉了那条黑蛇!”德斯坦斯的声音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他父母把他卖给旅者的时候,他只有六岁。而他杀死旅者的时候,已经十六岁了!”

      十年。

      整整十年。

      一个六岁的孩子,和一个走江湖的卖艺人,还有一条黑色的巨蛇,一起度过了十年。那十年里发生了什么?他过着怎样的日子?为什么最后会走到杀人吃蛇这一步?

      没有人知道!因为他本人把那段记忆抹掉了。

      “后来他一次又一次地杀人、吃人,渐渐地,别人都称呼他为——蛇魔!”

      德斯坦斯主教转过头,看向宋稷。他的眼神很深,像是两潭平静的湖水,底下藏着暗涌。“人类因为自己的恐惧而增强了他的力量!”宋稷打了个寒颤。这句话他好像在哪里听过——对,是凯撒,凯撒也说过类似的话。人类的恐惧会让魔鬼变得更强大。原来不止是魔鬼,连这些怪物也是一样的。

      德斯坦斯主教看向身后墙壁上的老式挂钟。钟摆滴答滴答地晃动着,指针指向晚上七点多。“他们还要一会儿才能来,”德斯坦斯主教轻声说,“你先躺下吧!”他起身替宋稷摆正枕头,然后伸出手,扶着宋稷的肩膀,让他轻轻躺了下去。动作轻柔,红色的袍角扫过宋稷的手背,带着一股淡淡的薰香味。

      当宋稷端端正正躺好,德斯坦斯主教坐在床边,继续说:“蛇魔身上有三种能力,这是别人畏惧他的原因!”

      “第一,他的结界很难找。哪怕是我,也要找很久!”

      宋稷想起地下室里那种与世隔绝的感觉,想起那扇敲不开的金属门,想起黑暗中无处不在的恐惧。确实,如果不是张涛学姐破墙而入,他们可能永远也找不到那个地方。

      “第二,他其中一种蛇毒,会让受害者的头脑保持高度清醒——就算受害者的血液都流光了,可他的心脏还是会跳动。这让他发明了一种龌龊的折磨手段——”

      德斯坦斯顿了顿。他注意到宋稷的脸色刷的一下变白了,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床单。那是一种身体的本能反应,是刻在骨头里的记忆在疼痛。德斯坦斯犹豫了一下。也许现在提这些,会让这个孩子再次陷入恐惧。但他没有停下来,“也就是你经历的那些!”宋稷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用力地深呼吸了几次,才把那股涌上来的恶心和眩晕压下去。没关系,都过去了,他对自己说。都已经过去了。

      “第三,他的能力——也是最恐怖的一种能力!”

      德斯坦斯的声音低沉了下来。

      “他会把人困在幻觉中,好几百年,好几千年,都醒不过来。哪怕受害者在现实中已经变成了随风飘扬的尘土,他们的意识也会永远被困在幻境里,反复经历最痛苦的事情!”

      “这是因为施朗格的另外一种蛇毒——它能让人进入幻境。而能解除这种蛇毒的,就只有一个人!”

      宋稷听到这里,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了那个传闻中的审判长马格努斯·菲利克斯!他猛地抓了抓自己有些发臭的头发——几天没洗了,油得能炒菜——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那德斯坦斯主教,您为什么不把他给消灭了呢?”既然蛇魔这么危险,既然他存在了近两千年,为什么德斯坦斯这样的强者不早点动手杀了他?这不合理啊。

      德斯坦斯主教坦诚地看着他,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因为我也有我的弱点!”他的目光投向漆黑的雨夜,投向那片被雨水模糊了的、看不见尽头的黑暗。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是遗憾?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宋稷不解,德斯坦斯主教这么强的人,能有什么弱点?但他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想说的事情,他懂。

      “可我听见其他朋友说,蛇魔施朗格已经死了呀!”宋稷想起什么,又问了一句。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温乡学长也好,林兰兰学长也好,好像都提到过——蛇魔已经死了。可他不是刚从蛇魔手里逃出来吗?这蛇魔到底是死的还是活的?

      德斯坦斯主教点了点头。“是的,他已经死了!”他看着宋稷,一字一句地说:“不过——不是我杀死的!”“而是你杀死的!”

      宋稷的嘴张成了一个“O”形,里面能塞下一颗鸡蛋。我?我杀了蛇魔?开什么国际玩笑!他可是差点被蛇魔抽筋剥皮吃得连渣都不剩啊!他这种连杀鸡都不敢看的人,能杀得了蛇魔?说出去谁信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5章 学姐张涛(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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