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学姐张涛（二） “还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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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只腿呢！”男人兴奋地说，像是一个小孩在数自己的圣诞礼物。他拿着宋稷的右手骨头，用骨节的那头轻轻敲了敲宋稷的脸。骨头冰凉的触感贴在皮肤上，宋稷甚至能闻到骨头上残留的血腥味和那个男人口腔里的腐臭味。
“如果这只腿被卸下来之后，你仍旧不肯叫凯撒来救你——”男人的声音拖得很长，慢悠悠的，像猫在玩弄老鼠，“那么，我就只好让你成为我入冬以来最丰盛最美味的一道大餐！”男人舔了舔嘴角，把那些挂在嘴边的碎肉舔进嘴里，砸吧砸吧，像是在回味。
然后他蹲下身子，一手按住宋稷的胯骨，另一只手抓住宋稷仅剩的那条好腿的大腿。“别——”宋稷想说什么，可嘴里涌出来的全是血沫，他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
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黑色的牙。然后他猛地用力，将那条腿往左边一掰——“咔嚓！”那是关节脱臼的声音，清脆得像折断一根枯树枝。
宋稷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他的眼睛彻底瞎了，什么也看不到，眼前只有一片浓稠的、化不开的黑暗。无尽的疼痛将他整个人淹没，像是沉入了滚烫的沥青里，每一寸皮肉都在被灼烧、被撕扯。
宋稷想，还不如死在那座荒芜的教堂里。至少那里安静，至少那里有蓝天，至少那里还有一尊好看的雕像可以看。至少……死的时候不会这么疼。
男人狞笑着，准备继续动手。他已经掰脱臼了关节，接下来只需要拽住关节处，用力往外一扯——整条腿骨就能像拔萝卜一样，干干净净地抽出来。
就在这时——“咔嚓！”一种奇异的、蛋壳碎裂的声音，从某个遥远的地方传来。很轻，很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玻璃。
男人的动作停住了。这一次，不止宋稷听到了，他也听到了。男人缓缓站起来，小心翼翼地竖起耳朵，像一只警觉的野兽。地下室里安静极了，只剩下鲜血从宋稷喉咙里渗出来的声音，咕嘟、咕嘟，像是破旧的手风琴在拉扯着最后一口气。
男人皱了皱眉。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可能听错了。那也许只是眼前猎物胸腔破裂的声音，毕竟这小子已经被折腾成这样了，内脏碎掉也是正常的。他甩了甩头，重新蹲下来，手已经抓住了宋稷腿上的筋腱。
“咔嚓——咔嚓咔嚓——”这一次，声音清晰多了。不止一声，而是好几声，接二连三地响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外面、从他的结界上，一片一片地剥落、碎裂。
男人的脸色变了。他猛地站起身，抬头看向地下室的天花板，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惊恐的神色。他的结界——蛇魔施朗格的结界，绝对不是一般人能够破除的。那可是蛇魔的领域，是连德斯坦斯大主教都要花些心思才能闯出来的地方。
除非……
除非是那几个人之中，有一个人过来了。
这个念头让男人浑身一寒。他有些懊恼地咬了咬牙。主人交代给他的任务他还没有完成，把凯撒引进来，用幻境困住他，这才是正事。他不应该花这么多时间在折磨眼前这个小猎物身上的，他太得意忘形了。
可现在后悔也晚了！男人几步走到宋稷身边，用手捏住宋稷纤细的脖子，稍微一用力，就把人从地上提了起来。宋稷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小狗，四肢软绵绵地垂着，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男人要转移地方。无论如何，今天必须把凯撒骗进来。只有凯撒进入他的结界，他才能拿出自己的最后武器——无休止的幻境。只有在幻境里，他才有机会与那个人抗衡。
男人提着宋稷，转身朝着地下室深处走去。血水在他脚下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而那蛋壳碎裂般的声音，还在继续——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像一张正在被打碎的玻璃罩，裂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男人提着宋稷没走两步。“咔嚓——轰隆！”破旧的墙壁毫无征兆地裂开，整面墙从中间被硬生生撞开，砖石飞溅，灰尘漫天，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面直接砸了进来。碎砖噼里啪啦地掉在地上，扬起一大片呛人的尘土。
一个女孩从墙壁的裂缝中探出头来。她扎着一个利落的马尾，黑框眼镜后面，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显然是一路赶过来的。她的脸上沾了灰，眼镜片也裂了一道缝，可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杆插在废墟里的标枪，又直又硬。
宋稷完全看不见。但他听到了那个声音。那个声音用严厉的、不容置疑的语气说——“把他放下！”
是张涛学姐！真的是张涛学姐！
宋稷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随即又被剧痛淹没。他想笑，又想哭，最后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一串嗬嗬的声响，像一只破旧的风箱在做最后的挣扎。男人歪嘴一笑。他非但没放下宋稷，反而把手里的人往上提了提，像在展示一件战利品。宋稷的脖子被勒得更紧了，呼吸几乎要停住。“原来是你！”男人的声音里带着戏谑，“我都忘了你也有这样的能力。不过很可惜——你就像把自己洗干净送进狼窝的羊，我不介意今天再多吃一顿！”他舔了舔嘴唇，眼神贪婪地在张涛身上扫来扫去，像是在评估一块肉的品质。
“是吗？”一个温柔的男声响起。很轻，很淡，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可就在这声音响起的一瞬间——宋稷能清晰地感受到，提着他脖子的那只手，猛地颤抖了一下。从指尖到肩膀、整个人都僵住了的那种颤栗。男人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蛇，发出嘶嘶的抽气声。下一秒，宋稷感觉自己飞了起来。他像一块被随手扔掉的破抹布，被男人狠狠抛了出去。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血腥味和灰尘味灌满鼻腔，然后——他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那个怀抱很坚实，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是雪松的味道。手臂很有力，稳稳地接住了他下坠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后背和腿弯，生怕再弄疼他一分一毫。宋稷听见了张涛学姐的哭声。那是一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像是被人活生生地剖开了胸膛。她哭得那么用力，以至于声音都破了，断断续续的，像一把钝刀在拉着木头。好像她看到的不是一个受伤的人，而是地狱的惨象——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恐怖的画面。
“宋稷……宋稷你别死……”张涛的声音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传来，模模糊糊的。宋稷想安慰她，想说我没事我还能活，可是他的嘴张了张，涌出来的全是血沫。就在这时——冰冷的、滑腻的东西，顺着宋稷的胳膊，从没有骨头的、软塌塌的皮肉中钻了出来。是那条黑色的小蛇！它不知道躲在什么地方，此刻正顺着宋稷手臂的皮肉往下滑，鳞片摩擦着空空的肉壁，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它的目标是宋对面的那个人——它要咬她！
宋稷急了。他想要出声提醒，想要大喊“小心”，可他的舌头早就被自己咬掉了，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他拼命地挣扎，想要抬起手臂，可手是软的，骨头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层皮，怎么也抬不起来。他越是着急，嘴里涌出来的血就越多，咕嘟咕嘟地从喉咙里往外冒，呛得他几乎窒息。
抱着他的那个坚实的怀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松开了。宋稷开始自由落体。不对——不是自由落体。周围的环境变了。地下室的腥臭味消失了，张涛的哭声消失了，墙壁碎裂的声音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安静的、近乎真空的静谧。宋稷感觉自己像是漂浮在水里，又像是躺在云端，浑身轻飘飘的，连疼痛都离他远去了。
宋稷缓缓地扭过头。凯撒正趴在他的身边哭泣。那个人——那个永远高高在上、永远冷若冰霜、永远用眼角余光看人的凯撒——此刻正跪在他的身边，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他乌黑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泪水从指缝间溢出，一滴一滴地落在宋稷的胸口。是烫的！
宋稷伸出手——他的手居然还在，完好无损，五根手指都在——他揉了揉凯撒那头乌黑的头发。那头发的手感好极了，又软又滑，像上等的丝绸。
“怎么哭了？”宋稷听到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凯撒抬起头。他满脸的泪水，睫毛被泪水打湿，一绺一绺地贴在眼睑上。那双总是盛满了冷漠和戏谑的黑色眼睛，此刻红通通的，像两只受惊的兔子。他的嘴唇在颤抖，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对不起……对不起……”
宋稷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面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他伸出手，用指腹替凯撒擦拭掉脸上的泪水。指尖触到的皮肤是温热的，带着微微的湿润。“没关系的，”宋稷听见自己说，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我原谅你了！”
凯撒猛地抓住宋稷的手，紧紧地攥着，按在自己的胸口。他的心跳得很快，像一只慌乱的小鸟，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马格努斯——”他哽咽着，用那双盛满泪水的眼睛看着宋稷，“对不起，我求求你，去救救他好不好？”
“救谁？”
宋稷一脸迷茫。马格努斯？他在叫谁？是在叫他吗？可他是宋稷啊，不是什么马格努斯。
“救我的爱人，”凯撒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死死地抓着宋稷的手，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求你救救我的爱人，求你救救马尔库斯！”
马尔库斯。
这个名字像一枚石子，投入了宋稷记忆的湖面，激起圈圈涟漪。他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在某个遥远的梦里，在某段不属于他的记忆里！
可他想不起来了。
宋稷还想问下去，还想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凯撒为什么哭？马尔库斯是谁？可黑暗已经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像是涨潮的海水，无声无息地、却坚定不移地将他完全包裹。凯撒的脸在黑暗中越来越模糊，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一片化不开的浓稠黑暗。
宋稷沉了下去。
哭泣声再次传来。不过这一次，是一个女人在哭。不是张涛那种撕心裂肺的哭，也不是凯撒那种压抑的哽咽，而是一种更克制、但更让人心酸的哭声——像是在拼命忍着，可眼泪就是止不住地往下掉，肩膀一抽一抽的，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宋稷偏了偏头，他听见了阮玉的哭声。“埃尔法女士马上就赶到，她会救宋稷的！”温乡的声音响起，就在他右边不远的地方。他的声音很稳，像是在安慰阮玉，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可那镇定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德洛特斯，你跟我出来一下，我有事要问你！”德斯坦斯主教的声音。没有平日里的温柔，听起来冷冰冰的，像结了冰的湖面。他叫的是“德洛特斯”——校长的名字。两个脚步声一前一后地走了出去。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吱呀一声关上了。
“温乡，不要跟上去！”警长雷诺的声音久违地在宋稷的左边响起，低沉沙哑，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他似乎是在阻止温乡做某件事情——“德斯坦斯主教有他的打算！”房间内陷入了一大片寂静。只剩下阮玉极力压抑的抽泣声，和不知哪里传来的、滴滴答答的水声——也许是外面的雨，也许是别的什么。
许久之后。
“砰——！”房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埃尔法女士的尖叫声如同急刹车时轮胎与地面的剧烈摩擦，尖锐、刺耳，划破了房间里沉闷的空气。那声音里有惊恐、有愤怒、还有一种不敢置信的痛惜，像是看到了什么让她毕生难忘的惨状。宋稷突然就希望自己聋了也好。太吵了，吵得他头疼！
“他们这些肮脏的魔鬼——”埃尔法女士大声哭起来，声音因为愤怒而发抖，“怎么能把他折磨成这样！”“够了，埃尔法！”德斯坦斯主教的声音再次响起。宋稷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也不知道德洛特斯校长现在是否还在他的身边。主教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他经历太多的痛苦，现在只有你能将他的身体恢复过来！”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折磨他？”埃尔法的语气里满是不忍与颤抖，一边哭一边问，“就因为他是审判长马格努斯的转世？”
宋稷想都不用想，自己现在的样子肯定特别惨特别惨。惨到连见多识广的埃尔法女士都要尖叫，都要哭成这样。
唉，他的颜值啊！估计是回不来了！
“他们想以他为诱饵，来诱骗我们其中某个人进入圈套！”德斯坦斯主教在一旁说。他的语气里全是不忍，甚至还有一丝后悔与心痛——那是宋稷从来没有在他的声音里听到过的情绪。“他不肯，所以他们选择折磨他！”
“埃尔法女士，请你救救他！”林兰兰学长的声音响起。宋稷也不知道他是一开始就在这个房间里，还是刚刚和埃尔法女士一起进来的。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压着极大的愤怒。
埃尔法女士深吸了一口气。哭声停了。下一秒，她开始吟唱古老的经文。那是一种宋稷听不懂的语言，音节古老而庄重，像是从几百年前、几千年前流传下来的歌谣，带着一种神圣的、不容亵渎的力量。
“主救了我们，并不是因我们自己所行的义，乃是照祂的怜悯，藉着重生的洗和圣灵的更新！”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生命力如同暖流，从宋稷的胸口涌了出来。暖暖的，软软的，像是泡在温度刚好的温泉里，又像是被阳光整个儿裹住。那股暖流从心脏出发，顺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所到之处，疼痛被温柔地抚平，像是冰雪遇到了春风。
宋稷舒服得几乎要呻吟出来。然而——只是一瞬间。下一秒，剧痛如同从天而降的铁锤，将他里里外外锤了个遍。不是之前那种被抽骨头的尖锐的疼，而是一种从骨子里、从血肉深处、从每一个细胞里迸发出来的、生长的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空荡荡的胳膊里、从他空荡荡的腿里、从他被自己咬掉的舌根处，一点一点地往外长。
骨头在生长。
肌肉在生长。
神经在生长。
每一寸新长出来的组织都在尖叫，每一根新生的神经都在疯狂地传递着痛苦的信号。那种疼，比被抽骨头的时候还要猛烈——被抽骨头是撕扯的疼，而现在，是从内部往外膨胀、挤压、撕裂的疼，像是有人在他的身体里塞了一颗正在发芽的种子，种子在疯长，要把他整个人从里面撑破。
宋稷痛苦地扭动着身子。他想喊，可喉咙里只有嗬嗬的声响。他想抓什么东西，可手还没长好，只能徒劳地在空中抓着。
“骨肉的生长需要几天时间！”德斯坦斯主教的声音隔着一层疼痛传来，轻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我想接下来最重要的是张涛——她现在依旧在梦魇中出不来！”
“我们帮不了她！”埃尔法女士的声音响起，带着浓重的疲惫和痛苦。她似乎用手捂住了脸，声音闷闷的。“那种毒进入了她的脑中，而蛇魔又已经被杀死。除非她自己能从幻境走出来，否则，我们谁都无法帮她！”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有宋稷压抑的、断断续续的痛哼声，在房间里回荡。
外面的雨，似乎更大了！
作者有话说
第193章 学姐张涛（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