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2、学姐张涛(一)   宋稷翻 ...

  •   宋稷翻身准备爬起来。

      然后他愣住了。

      眼前的景象完全变了。那道黑色的金属大门消失不见,高高的围墙也跟着消失,甚至连那座破旧的教堂都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大火——火从四面八方烧过来,天空是暗红色的,地面是焦黑色的,空气扭曲地跳动着,像一块被高温烤化的玻璃。

      火中站着无数恶鬼。

      他们密密麻麻地铺满了视野所及的每一寸土地,像是地狱里被搅翻的蚁穴。有的拖着残肢断腿,一条腿长一条腿短,挪动的时候在地上拖出长长的血痕;有的面目狰狞,脸上的五官融化了一半,挂在下巴上晃晃悠悠;还有的浑身赤裸,皮肤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燎泡,一碰就破,流出黄色的脓液。

      他们都在朝着宋稷这边缓缓靠近。

      就连刚才那些在火焰中痛苦呐喊的鬼影也都消失不见了——现在站在这里的,是货真价实的、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恶鬼。他们的眼睛里没有理智,没有痛苦,只有最原始的、野兽般的饥饿。

      眼下只有一条也许有可能的活路——教堂。

      宋稷挣扎着爬起来,准备往教堂的方向跑。可他一转身,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身后的教堂早已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倾泻而下的岩浆之河。

      那是一片红色的大海,一眼望不到头,翻涌着、咆哮着,暗红色的岩浆冒着泡,咕嘟咕嘟地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热气扑面而来,烤得宋稷脸上的汗毛都卷了起来。而在那片赤红的汪洋里,无数恶鬼在哀嚎、在挣扎,他们拼命想从岩浆里爬出来,可每次刚攀住岸边,就会被更后面的恶鬼拽回去,重新坠入滚烫的火海。

      他们的惨叫声连成一片,像是成千上万把刀同时刮着玻璃。

      宋稷看了看前面——密密麻麻的恶鬼,像一堵移动的墙。

      又看了看后面——翻涌的岩浆之河,掉下去连渣都不剩。

      他索性就地坐下了。

      盘腿,坐得端端正正,像个在公园里打坐的老大爷。

      说来也奇怪,到了这个份上,他反而一点也不害怕了。反正都是要死的——死在恶鬼嘴里是死,掉进岩浆里也是死,怎么死不是死呢?总比在那座废弃的教堂里孤独地过个几百年,最后忘了自己是谁、变成一具干尸要强吧。

      他原本只想找一条生路,结果折腾来折腾去,反而把自己逼入了真正的死路。

      就这样吧。

      宋稷仰起头,看着暗红色的天空。火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他想,死了也好,谁都不连累。凯撒不用再被他烦,温乡和阮玉不用再为他冒险,他妈妈……

      想到妈妈,宋稷的鼻子酸了一下。

      但他很快又把这股情绪压了下去。都要死了,还想这些没用的干什么。

      密密麻麻如同蚁群的恶鬼虽然行动缓慢,但它们一步一步地逼近,地面被它们踩得微微震动。最前面的那几只,已经伸出了手,黑色的、腐烂的手指几乎就要碰到宋稷的衣服了。

      “他们被困在地狱里很多年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如今有了一具新鲜的肉身和纯洁的灵魂,你对于他们而言,就好比饿了几百年的人看到美味盛宴!”

      宋稷歪过头。

      那个高大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在了他的身边,此刻和他一样,静静地坐在地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在狂风里也不肯弯腰的树。火光照在他深棕色的卷发上,泛着一层温暖的金边,可他的脸却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

      那些恶鬼似乎看不见他,它们从他身边经过,穿过他的身体,却像是穿过一道空气——他就像一个投影,一个幻觉,一个从过去投射到现在的影子。

      宋稷又开始嘴贫。

      “我还没答应要变成你,你怎么就出现了?”

      话是这么说,可他心里却悄悄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这家伙来了。不管对方目的是什么,至少他出现了,就说明事情还有转机。他至少还有最后的退路。

      男人没有接他的玩笑,表情严肃地转过头,看向宋稷。火光在他的眼睛里跳动,像两簇小小的、冰冷的火焰。

      “因为你死在这里,我就永远也无法活过来!”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而我,我的朋友们——他们受尽千年的苦难,就会变得一文不值!”

      宋稷拍了拍男人的肩膀,很哥们儿义气的那种拍法。入手一片冰凉,果然不是实体。“兄弟,你说的这些话我听不明白,什么千年苦难什么一文不值的,太文艺了,我脑子笨,转不过弯来!”宋稷咧了咧嘴,露出一个不太好看的笑容,他额头上的血还在往下流,把半张脸都染红了,“但如果你有出去的方法,请告诉我,不然我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男人看前面。最靠近的那只恶鬼,只需要再伸长一点手臂,就能一把将宋稷拖进地狱里。它的嘴张得极大,嘴角撕裂到耳根,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尖牙,一股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男人没有说话。

      他从口袋里拿出两样东西,放在掌心,递到宋稷面前。

      一样是一把匕首——很短,大约只有手掌那么长,刀刃闪耀着幽红色的诡异光芒,像淬了剧毒,又像是凝结了千年的烈火。宋稷盯着那把匕首看了好一会儿,他觉得这东西很眼熟,非常眼熟,就像在哪里见过很多次一样,可具体是在哪里呢?他想不起来。就像一个在嘴边的名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另一样,是一只手工做的小木船。

      大约只有巴掌大,做工粗糙,船身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不太灵巧的孩子用小刀一点点削出来的。木纹清晰可见,船舷上还有几处没打磨干净的毛刺。普普通通,毫不起眼。

      宋稷看看匕首,又看看木船,再看看男人,一脸茫然。

      “你的意思是要我当场自刎给你看吗?”

      男人看着宋稷,眼睛里有着某种意味不明的情绪——像是期待,又像是不忍,还有一点……怜悯?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可以离开这里!”他缓缓地说,声音被火焰的噼啪声衬得愈发沉静。

      “第一个选择——将自己的肉一块一块割下来喂给它们。它们会在享受你的肉时安静下来,这样你就可以通过它们之间的道路,去寻找在某个地方隐藏的大门!”

      宋稷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割自己的肉喂恶鬼?这是什么神经病选项?他宋稷就是从这里跳下去,跳进岩浆里淹死,也不会选这个!

      男人像是没看到他脸上的表情,继续说:“第二,将这只船抛入轮回之河,它会承载你的灵魂找到出口,回到现实世界!”

      宋稷的表情变得更加难看了——不是因为选项,而是因为第一只恶鬼已经抓住了他的脚。冰冷的、黏腻的触感顺着脚踝往上爬,像一条湿滑的蛇。恶鬼的力气大得惊人,它拽着宋稷的腿,一点点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拖,地面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宋稷想都没想,一把从男人手中夺过那只小木船。

      割肉喂鬼?傻子才选第一个!

      男人看着他动作,突然开口问了一句:“你不打算拯救这些人吗?他们都是无辜的百姓,只不过是做错了一些事情,他们就要在这里受无尽的痛苦与折磨!”

      宋稷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恶鬼——那东西曾经也是个人?可能是谁的父亲、谁的儿子、谁的丈夫?它也有过家,有过温暖的日子,只不过犯了错,就被永远困在了这里,一日复一日地受苦?

      宋稷用力将恶鬼的手踹掉,那一脚用了全身的力气,踹得恶鬼的手腕发出咔嚓一声脆响。他挣扎着站起身看着那个男人,脸上没了平时的嬉皮笑脸,神色难得地认真。“谢谢你的帮助!”他说,“不过拯救别人这种伟大的事情不是我这种人能做到的。我只想活着——为了那些希望我活着的人活着!”

      男人也跟着站了起来。他比宋稷高出大半个头,站在火光里,像是一座沉默的山。他看着宋稷,眼神复杂,有欣慰,有遗憾,还有一种宋稷读不懂的、跨越了千年的怅然。“你比我当年幸运得多,”他轻声说,“我当年第一次进入到这里,被折磨到险些崩溃,才发现这两个逃离的办法!”

      他顿了顿,最后看了宋稷一眼,“再见!”

      宋稷扬扬手,算是道别。他深吸一口气,后退两步,然后猛地将那只小木船往前一抛——小木船垂直坠下,朝着翻涌的岩浆河面直直落了下去。

      就在那短短的几秒钟里,宋稷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一下——等等,如果这是男人在耍他怎么办?万一这破船扔进去就沉了,他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可随即他又放心下来。

      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只能搏一搏。

      就在木船即将接触到岩浆的前一秒——宋稷突然转过头,冲着悬崖的方向,冲着那个高大的身影,大声喊了一句:“那你呢?你怎么出去?”

      他没有听到回答。

      下一秒,天旋地转。

      宋稷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巨大的木船上。

      那船大得离谱,大约有两层楼那么高,船身是深棕色的老木头,船帆破破烂烂的,在风里猎猎作响。而刚才还炙热翻滚的岩浆之河,此刻已经变成了一条黑不见底的大河——河水是墨色的,平静得诡异,没有一丝波纹,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玻璃,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木船静静地漂浮在河面上,不知道要驶向哪里。

      宋稷扶着船舷,踉跄了一下。他抬头望去——河边是高高的、陡峭的悬崖,像是被刀劈斧砍出来的一样,笔直地插入黑色的河水里。悬崖顶上,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

      是那个深棕色卷发的男人。

      他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像一座雕塑。火光映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悬崖的边缘。他在看着宋稷——宋稷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穿越了湍急的河流、穿越了弥漫的雾气、穿越了两千年的时光,落在他的身上。

      那些追赶宋稷的恶鬼们,此刻正沿着河道两岸追着船跑。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悬崖上,伸长了手,发出刺耳的尖叫,像是一群被剥夺了猎物的豺狼。可它们仿佛看不见那个男人——它们从他身边跑过,穿过他的身体,却对他视而不见。它们的目标自始至终只有一个,那就是船上的宋稷。

      但它们始终不敢踏入河水中。

      黑色的河水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恶鬼们牢牢地挡在岸边。它们在河边咆哮、挣扎、用手捶打着水面,可河水纹丝不动,像是在嘲笑它们的徒劳。

      宋稷扶着船舷,望着悬崖上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

      他想起男人最后跟他说的那句话——“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那么,他站在悬崖上,是在目送两千年后的自己离开?还是在目送自己的一部分,永远地留在了这里?

      一抹鲜红,从男人的身后一闪而过。像是红色的裙摆,又像是一朵盛开的山茶花。快得让人以为只是火光产生的错觉。

      宋稷还想再看清楚一点,可船已经驶远了。悬崖越来越小,男人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恶鬼的嘶吼声也越来越远,最终消融在河面的浓雾里。

      宋稷闭上眼睛。他太累了。额头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手脚都是软的。他靠着船舷,慢慢地滑坐在甲板上,任由这条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要驶到哪里去的木船,带着他顺流而下。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河水冰冷的气息。

      宋稷昏睡了过去。

      宋稷醒了过来。

      不是在宽阔的木船上,不是在黑色的河流上,也不是在那座荒芜的伊甸园教堂里。他又回到了那间肮脏又臭气熏天的地下室。

      天花板低矮得让人窒息,墙壁上渗着不知名的水渍,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味、腐臭味,还有一种甜腻腻的、令人作呕的腥气。地上的血液已经发黑,像打翻了的墨汁,有些地方已经干涸,结成了暗褐色的痂;有些地方还半凝固着,踩上去会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宋稷的手骨,从肩膀到手指尖,完完整整的一根,被扔在身旁的地上。骨头上还挂着几缕没刮干净的肉丝,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苍白的油光。更远处,一条左腿骨孤零零地躺着,上面还带着猩红的血肉,筋腱像湿绳子一样耷拉下来,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那个折磨他的男人,正蹲在地上,背对着宋稷。他手里拿着那根右手骨,凑在嘴边,啃得津滋有味。啃骨头的声音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咔嚓、咔嚓,像是一只老鼠在啃食木头,又慢又稳,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满足感。

      宋稷费力地微微抬起头。他看到了自己的两只手。那已经不能称之为手了。它们软塌塌地垂在身体两侧,像两只被抽了骨架的灯笼,皮和剩下的肉松垮垮地挂着,与地上的血水混合在一起,黏糊糊地贴在地面上。手指的部分是空荡荡的,只有一层皱巴巴的皮囊,像两只被掏空的布口袋。

      宋稷看着自己的手,愣了一秒。只是一秒。下一秒,疼痛如同潮水般袭来,像是有人直接把开关扳开了,所有的痛苦在同一瞬间全部涌了上来,像一把滚烫的烙铁,狠狠按进他的神经里。

      “呃——!”宋稷忍不住发出一声痛呼。声音嘶哑得不像人样,像是从破旧的风箱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和气泡。

      男人扭过头来。他的嘴角还挂着碎肉,来自宋稷身上的碎肉,暗红色的,黏在他的嘴角和下巴上,像是某种狰狞的颜料。他的牙齿缝里也卡着肉丝,说话的时候,那些肉丝跟着一起颤动。

      男人站起身,朝着宋稷走过来。地上的血水有些已经凝结成豆腐状的东西,半固态的,颤巍巍的。男人一脚踩下去,就是一个坑,血水从坑的四周挤出来,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他走一步,就留下一个暗红色的脚印,像一台正在推进的绞肉机。

      他在宋稷面前蹲下来,脸上挂着狞笑。“你确实是有点东西!”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赞赏,可那赞赏比愤怒更让人不寒而栗,“我的毒会让人永远保持清醒,哪怕血流光也无法死去,可你的大脑却能屏蔽我的蛇毒,拥有一个短暂时间的神游!”

      随后,他发出一阵猥琐的笑声,喉咙里滚出嗬嗬的声响,像一只公鸭在叫。在宋稷眼里,那张脸已经十分模糊了。他的眼睛快要瞎掉了,不知道是失血过多,还是蛇毒在侵蚀他的视觉神经,很多东西都已经看不清楚,世界像蒙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所有的轮廓都在晃动、在融化。可即便如此,他依旧能感受到男人那张脸上可怕的笑容,像一摊冰冷的黏液,顺着他的皮肤往下滑,让他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2章 学姐张涛(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