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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隐蛇者施朗格·鲍尔(八)   宋稷盯 ...

  •   宋稷盯着蓝天发呆。他不知道温乡和阮玉找到他的尸体了没有?如果找到了的话,他们把他的骨灰带回中国时,他的母亲会撕心裂肺地哭成啥样。想到这里,宋稷的心开始揪着疼。恍惚间,他在如同玻璃般的天空里看到了黑色的血,还有一堆散发着恶臭的人皮。艾琳娜的脸在那些人皮碎片中若隐若现,蛇形怪物的竖瞳在云层后面闪烁。这让宋稷打了一个寒颤,他清醒过来。蓝色的天空清澈得如同蓝宝石,什么异常都没有。是幻觉!一定是幻觉!

      宋稷踩着刚刚拖过来的长凳,他颤颤巍巍地爬上竖起来的长凳。整个过程如同表演杂技一般,十分凶险,竖起来的长椅晃来晃去,他不得不张开双臂保持平衡,好几次差点摔下来。当宋稷稳稳当当地站在竖起来的长椅的顶端,他方才松了一口气。这一次,他无论如何也能翻出去。两把长椅叠起来,高度足够他的手搭住墙头,然后一个翻身就出去了。

      可接下来的事情让宋稷傻眼了。他的手离墙的顶端依旧还有三四公分。宋稷愣在原地。不可能啊!他明明加了一把长椅,高度应该增加了近两米才对,可他和墙顶的距离,和刚才站在平地上时几乎一模一样。一股莫名其妙的诡异感从宋稷的后背袭来。他的后颈发凉,汗毛一根根地竖了起来。他心里一惊,脚下一滑,整个人从长凳上摔了下来。“咚”的一声,后背结结实实地砸在地上。万幸的是,长椅砸到了另外一边,他侥幸逃过一劫。如果那把竖起来的长椅砸在他身上,就算是死人,估计也得再死一次。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样的高度绝对能出去。他在心里快速计算着,围墙两米多高,第一把长椅五十公分,第二把竖起来一米八,加起来他站上去应该有三米多,绝对够了。可眼下他确实出不去。宋稷坐在长凳上,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里虽然是白天,却是那种一成不变的白天。没有阳光,没有微风,没有云飘动,连温度都是恒定的,不冷不热,刚刚好。就像是一座被均匀的LED灯照亮的剧场,所有的光线都是人造的,所有的色彩都是预设的。他分不清现在到底是什么时间。宋稷甚至都没有看到光线有丝毫的变化。天空永远是那种均匀的蓝,阴影永远在同一个位置,他甚至感觉不到时间在流动。

      想到这里,宋稷站起来,将身边的杂草踩断,选了一根比较粗的有分量的长棍。他掂了掂重量,确认这根棍子足够结实。宋稷抡起胳膊,用力地将长棍朝着围墙外扔出去。按照常理来说,这一下,长棍肯定能飞到墙外。他用了十足的力气,棍子带着呼啸声朝墙头飞去,眼看就要越过最高点——但这里没有常理。因为宋稷亲眼目睹高墙在一瞬间变高。就在棍子即将飞出去的那一瞬间,围墙像是被人从底下往上拔了一截,原本超过宋稷头顶两三分高度的墙面突然蹿高了好几米,将本来能飞出去的长棍阻挡回来。

      棍子“啪”地一声撞在墙面上,弹了回来,掉在地上滚了几圈。下一秒,墙壁恢复正常高度,就像是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宋稷站在原地,手里还保持着扔东西的姿势,整个人僵住了。他缓缓地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长棍,又缓缓地抬头看了看那堵和刚才一模一样高的墙。墙面上连一点被撞击过的痕迹都没有,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他的幻觉。宋稷这下算是明白了!这里哪里是什么天堂,这里明明是地狱!

      宋稷看了一眼侧头冷冷盯着他的雕像——不知什么时候,雕像又换上了那副冷漠的表情,嘴角微微下垂,眼神里带着一丝讥诮,仿佛在说“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宋稷拖着疲惫的身体朝教堂内走去。他躺在长椅上,闭着眼睛,内心充满绝望。他会被困在这里多久?是几天?还是几年?还是好几百年?几天还好,大不了就是饿几天——虽然他已经死了,不知道还会不会饿。几年挺一挺说不定也能行,大不了就是自言自语,自己跟自己下棋。可若是好几十年好几百年呢?他的结局大概率是疯掉吧。疯了之后呢?疯了之后他还算是他吗?还是说,他会变成这座教堂里的另一座雕像,永远地立在这里,对着一扇永远打不开的门?

      “当我发现自己被困在这里的时候,也是和你现在一样绝望,不,甚至更加绝望!”

      宋稷猛地从长椅上坐起来,他的右侧长椅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坐着一个高大的男人。男人有一头深棕色的卷发,在昏暗的教堂内呈现出近乎黑色的质感,他的一双深棕色的眼睛如同鹰隼一般,锐利得能穿透人心。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布料粗糙,袖口和下摆都磨得起了毛边。

      宋稷觉得眼前的男人很熟悉。他肯定是在哪里见过——可能是在梦里,可能是在某张画像上,也可能是在某个被遗忘的瞬间。只不过他现在想不起来,那张脸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轮廓分明,细节却模糊。不过宋稷之前搜索过整座教堂,除了关上的几个房间,其他的地方并没有这号人。这说明这个男人要么是从房间里出来的,要么是从教堂大门外进来的。无论是哪种情况,这对于宋稷来说都是重大突破——至少证明这个空间里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至少证明那些门是可以打开的。

      “您是刚刚从外面进来的?”宋稷小心翼翼地问。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吓到对方似的。毕竟在这种鬼地方,遇到一个活人或者说活的灵魂不容易,万一把人吓跑了,他上哪儿再找一个去。男人摇摇头,宋稷有些失望,但他接着问对方是不是从房间里出来的,男人接着摇头,这下宋稷心里更加失望。他没有很好地掩饰自己脸上失望的表情,嘴角往下撇了撇,眼神也黯淡了下去。这让对方将他的表情变化仔仔细细地全看在眼里,男人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宋稷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请问您知道怎么出去吗?”这一次,男人点头。宋稷差点从长椅上蹦起来。他赶紧往前凑了凑,屁股在长椅上挪了挪,几乎要贴到男人身边去了,“请您告诉我从这里出去的方法!”男人扭过头看向倒在地上的十字架。那根断成两截的十字架静静地躺在尘埃里,蛛网覆盖了它的大半截身子,像是一具被遗忘已久的尸骸。他缓缓张口,却没有回答宋稷的问题,而是反问宋稷,“你知道外面是什么吗?”宋稷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想出去?”男人的问题很奇怪,至少宋稷是这样觉得的。因为这里什么都没有呀,所以他想出去,这有什么难以理解的吗?难道有人会心甘情愿地被困在一座废弃教堂里,对着一座会变脸的凯撒雕像和一堵会变高的墙过一辈子?宋稷思考片刻,他老老实实地回答,“因为肚子饿,想出去找点吃的!”这个回答似乎有些出乎男人的意料。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但最后还是平静地看着倒地的十字架,“死人是不需要吃东西的!”男人的嘴中吐出这几个冰冷的字,这瞬间戳中了宋稷的软肋。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倒在长椅上,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的气势瞬间矮了半截。

      是啊,他已经死了。死人不会饿,死人不会疼,死人不需要吃东西。可他还是觉得饿——那种胃里空荡荡的感觉是真实的,嘴里分泌唾液的反应是真实的,闻到文德森女士做的辣子鸡就走不动路的本能是真实的。如果连饿都不能算是活着的证明,那什么才算呢?气氛进入沉默。教堂里静得能听到灰尘落下的声音,或者说,是宋稷的错觉——因为这里的一切都是静止的,灰尘不会落,蛛网不会摇,时间不会流。

      过了许久,男人猝不及防地开口,“外面是无尽之域!”宋稷没有动,他在等男人继续说下去。“除非有人愿意在现实世界接引你,否则,一旦当你踏出这座教堂所属的范围,那么你就会永远迷失在极度寒冷的无尽之域。最后,你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渐渐忘记所有的一切——忘记你自己的姓名,忘记你身边的人,忘记自己曾经经历的一切。最后,甚至忘记自己身为人的身份。那个时候,你就会变成冰尸,成为无尽之域里唯一的生物,如果那能算得上是生物的话!”

      宋稷仔细听着男人的讲述,但他的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他靠在长椅的靠背上,眼睛盯着头顶那盏布满蛛网的吊灯,整个人懒洋洋的,像是在听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那又怎样?”宋稷说,“在这里出不去,等几百年过后,我依旧会忘了自己曾经所经历的一切,忘了自己是谁,甚至忘了自己曾经是一个人。到时候不也一样是一个怪物!”他的语气很平淡,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快,快到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在赌,赌这个男人不是来跟他讲道理的,赌这个男人知道更多,赌对方会说出更有用的信息。

      “那倒也是”,男人淡淡地针对宋稷的发言回复。这让宋稷有些恼火。他反唇相讥,“没关系,反正有你陪着我,倒也不至于那么快就发疯。说不定时间久了,我可能会爱上你,毕竟我有一些喜欢男人的倾向,那样也挺好的!”宋稷忍住恶心说出这些违心的话,他的目的在于激怒眼前的男人。至少能让对方再吐露点什么有用的信息,总比这样不咸不淡地打哑谜强。

      男人没有被宋稷的话刺激到。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淡淡地看了宋稷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只朝自己龇牙咧嘴的小猫。“我们是同一个人,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宋稷听到这句话,眼皮猛地跳动一下。他坐起身来,刚刚那种吊儿郎当的姿态瞬间收了起来。他带着怒气看向对面的男人,“那你说怎么办?你是来看我笑话的还是来嘲讽我的?”怒意在他的胸腔里翻涌。他最讨厌别人装神弄鬼,尤其是在这种生死关头——哦不对,是死死关头。

      什么叫“你就是我,我就是你”?这种话听起来很酷,可实际上什么用都没有。如果他们真是同一个人,那这个男人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怎么出去?为什么非要在这里绕弯子?男人的表情有些无辜,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惹怒了对方,“这座教堂是一扇门,是一扇能让你回到现实世界的门。不过如何打开这扇门,需要你自己去摸索!”男人指了指旁边紧闭的几个房间。那些门在教堂的侧廊里,黑乎乎的,像是一只只闭着的眼睛。

      宋稷坐到男人身旁,死皮赖脸地拽住男人的衣角。他的态度转变快得像是翻书,刚才还怒气冲冲,这会儿又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容——好汉不吃眼前亏,先把方法骗到手再说。“你出去过吗?能不能稍微给点提示?”男人轻描淡写地说,“我杀死了自己,然后就出去了!”宋稷谄媚的笑容在脸上凝固。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杀死自己?他已经死了啊——肉身已经被那个蛇形怪物折腾得不成样子了,骨头被抽出来了三根,舌头也咬断了,按道理来说,他应该死得不能再死了。可如果他真的死透了,那他现在在这里算什么?“我都死了,怎么杀死自己?”宋稷的声音有些发紧。男人认真地看着宋稷回答,他的目光笔直地落在宋稷的眼睛里,那深棕色的瞳孔深不见底,“死的是你的肉身,你的灵魂还活着!”

      宋稷身子往后一倾,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他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太过于急躁。这样的状态是非常不对的,这根本就不像平时的他——平时的他虽然贪吃、怕死、看起来吊儿郎当,但越是危险的时候他的脑子越清醒。可现在呢?他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野兽,只知道横冲直撞,根本没有冷静下来思考。宋稷盯着男人思索许久。他在脑海中把刚才的对话从头捋了一遍——无尽之域、冰尸、接引、教堂是一扇门、杀死自己才能出去、你就是我我就是你。这些信息碎片像拼图一样散落在各处,他需要找到正确的拼法。

      宋稷缓缓说,“可以告诉我这里是哪里吗?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这里到底算是天堂还是地狱?”男人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你终于问到了该问的地方,我想你应该没有那么蠢,结果并没有令我失望!”宋稷瘪瘪嘴,“大哥,别这样说我好吗?你刚刚不是才说了,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何苦要用这样的话形容你自己!”

      男人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坐直了身体,目光从倒在地上的十字架收回来,落在宋稷的脸上。那眼神里有一种宋稷读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期待,有悲悯,有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痛苦。“可是你还没有成为我,你要成为我吗?”宋稷打断男人的话,“别岔开话题,说正事!”他说得很快,几乎是抢着说出来的。他害怕男人接下来要说的话,他不能接受,一点都不能接受。尽管他知道这样很没有礼貌,男人一气之下有可能就直接离开,那么也许他永远都出不去了。

      所以,宋稷话音刚落又后悔得不行。但男人似乎并没有责怪他的意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宋稷,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映出宋稷惊慌的面孔。过了好一会儿,男人才轻轻叹一口气,男人说,“这里既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这里只是一个中转站!”

      “中转站?”宋稷露出迷惑的神情。他在脑海里迅速搜索这个词的含义——公交车中转站?快递中转站?可是人死了之后还要中转吗?那他的行李呢?他的车票呢?总要有个检票口吧。男人继续解释,“但不是所有的人死后都会来到这里,只有极少数的人,他们会在濒临死亡的时候来到这里。你眼前的这座教堂被称之为'伊甸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9章 隐蛇者施朗格·鲍尔(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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