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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隐蛇者施朗格·鲍尔(九)   宋稷眉 ...

  •   宋稷眉头一皱。伊甸园?他抬头环顾四周——断成两截的十字架、布满蛛网的吊灯、落满灰尘的长椅、空气中弥漫的霉味。伊甸园是一座荒芜的教堂?那这谁还愿意上天堂。要是天堂就这德行,那地狱说不定还热闹些,至少有酒有肉有朋友。男人似乎看出他的心中所想,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无奈。他解释,“这里并不是真正的伊甸园,它真实的作用类似于进入伊甸园的大门。当你发现从自己出去的方法,你就会做出不同的选择,而这些选择也会决定你是回到现实还是进入天堂,或者是更差的结果,你会下地狱!”

      宋稷问,“没有更差的可能吗?比如说我会被困在这里好几百年,直到最后忘记自己是谁!”这是宋稷最担心的结果。哪怕是下地狱,那也算是有个结果——至少知道自己在哪儿,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刀山油锅,十八般酷刑,咬咬牙说不定也能扛过去。可一直被困在这里呢?没有时间,没有尽头,没有任何人,只有一座会变脸的雕像和一堵会变高的墙,这简直比下地狱还让人崩溃。

      男人又重重叹气,带着两千多年的尘埃和疲惫,“好几百年算什么?我在这里等你,已经等了两千多年!”宋稷听到这句话,他的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那是一种奇怪的熟悉感,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自己都不记得的时候,他也曾经对某个人说过类似的话,或者听过类似的话。那个声音、那个语气、那双深棕色眼睛里藏着的等待,都让他觉得无比熟悉,熟悉到心脏隐隐作痛。他仿佛真的认识眼前的男人。不仅仅是认识这么简单,他们之间有着无数的联系,在阿德尔斯里德小镇的晨光里,在斯尔德教堂的祷告中,在奥格斯堡金色大厅的角落,在那场滂沱大雨的归途上。

      这些记忆像散落的拼图碎片,在宋稷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快得让他抓不住。宋稷忽然就很想赞同男人的那句话。他们本身就是同一个人。宋稷摇了摇头,他将这种奇怪的想法排出脑海。疯了疯了,肯定是饿疯了。饿到开始相信自己和一个两千多岁的老男人是同一个人了。再饿下去,说不定他会觉得那座凯撒雕像也是他自己。

      男人继续说,“在伊甸园中,如果你想不出来如何能够找到出去的线索,那么它会提醒你,一直提醒你,直到你想起来为止,或者,直到你发现为止!”男人顿了顿,目光落在教堂角落里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可如果你离开这里,进入到外面的无尽之域,那么,那么你就会永久迷失。除非在现实世界有人愿意接引你回家!”

      宋稷不知为何想起凯撒。他坚信凯撒有这样的实力——凯撒身上有一种不属于凡人的力量,那种力量宋稷曾经在战斗的红色光芒中隐约窥见。但他也许并不愿意为自己做这样的事。自己对于他而言算什么呢?不过是一个曾经合租的室友而已,连朋友都算不上。也许在凯撒眼里,他和路边的陌生人没有任何区别。宋稷又想到了德斯坦斯。那个浅灰色头发、浅灰色眼睛的神父。他一定会救他的,宋稷对此深信不疑。可德斯坦斯现在在哪里呢?

      也许真正愿意救他的,只有他的母亲。那个在厨房里做清炒莴笋的女人,那个总说“小孩子哪有梦”的女人,那个等着他回家吃饭的女人。于是宋稷脑子一抽,又开始贫嘴,“那我还不如出去呢,我妈肯定想让我回家!”他说得吊儿郎当,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说“我妈”这两个词的时候,他的喉咙微微发紧,眼眶也有些发烫。

      男人看着宋稷,眼神中充满深意,像是一口井,井底映着两千多年的月光。他说,“你的母亲在现实世界中存在的权利都没有,她怎么能有接引你回到现实世界的能力?真正爱你的,只有你自己!”最后那句话让宋稷听起来十分的不舒服。他猛地坐直了身体,刚才还吊儿郎当的表情瞬间消失不见。他反驳对方,“你应该见见我母亲,她对我的爱,是你无法想象的!”宋稷的声音很坚定!他清晰地知道他母亲对他的爱,不是惊天动地的那种,是藏在清炒白菜的油花里,藏在热好的猪油渣的脆响里,藏在每一句“多吃点”的叮咛里。这种爱,不是一座困了两千多年的灵魂能够理解的。

      男人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眼光看向倒在地上的十字架。那截断裂的木头在尘埃中静默着,像是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教堂里又恢复了安静。灰尘在空气中缓缓浮动,蛛网在角落里微微颤动,时间像是凝固的蜂蜜,粘稠得流动不动。宋稷和那个深棕色头发的男人并肩坐在长椅上,两个人的影子被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光线拉得很长,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交叠在一起,仿佛从来就没有分开过。

      宋稷坐在教堂的门口,他百无聊赖地踹着院子里的杂草。草茎在他脚下断裂,发出细碎的声响。干枯的、灰黄色的草屑被他踢得四处飞溅,落在石板路上,落在墙根下,落在那棵枯死的大树根部。教堂内那几道房间的门没有把手,并且门与门框之间严丝合缝,连一张纸都塞不进去。大概率不是往外拉的,但是往里面推却又推不动,他试过了,每扇门都推过,肩膀都撞红了,门还是纹丝不动,像是和墙壁长在了一起。

      宋稷请求那个男人帮忙,但男人只是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要帮忙的意思。那一眼像是在看一只蚂蚁在搬动一颗比自己重十倍的米粒——既不帮忙,也不嘲笑,只是单纯地看着。宋稷扭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还是端端正正地坐在教堂的长椅上,他的背挺直,像一根被拉直的钢弦。深棕色的卷发垂在额前,遮住了他的眉毛,也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宋稷看着莫名觉得这个男人很悲伤,不是那种一时的巨大悲痛,而是一种深沉浩瀚的东西。就如同一个人站在瀑布底下,悲伤的水流一直不停地冲刷着他,直至千万年。水流从他的头发上浇下来,灌进他的衣领,浸透他的骨缝,把他整个人浸泡在悲伤之中。他不挣扎,不呼喊,甚至不掉眼泪,他只是站在那里,被悲伤冲刷着,一站就是两千多年。

      宋稷扭过头,他不忍心再看下去。他不明白到底是遇到了什么样的事情才能让一个人被伤到连死去都是一种奢侈。两千多年啊,两千多年前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他们的主是不是还在布道?始皇帝是不是刚统一六国?那时候的人穿什么衣服?吃什么饭?两千多年,足够一个文明从诞生到兴盛再到覆灭,而这个男人,就在一座废弃的教堂里,等了两千多年。

      可是宋稷又能怎样?自己大多数时候都是无能为力的。哪怕是拼上自己这条烂命都无法改变许多事情,他救不了玛蒂娜,也救不了被蛇形怪物抽掉骨头的自己,甚至连一堵会变高的墙都翻不出去。宋稷站起身朝着大门走去,那座雕像还是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凯撒笑得很灿烂。那张脸上的笑容明亮而干净,像是从未被任何事情伤害过,像是从未见过世间的污浊。宋稷有时候会想,如果凯撒真的是这样的,他会不会过得更快乐一些。

      宋稷伸手摸了摸凯撒的脸庞。这是一种很奇特的手感。他似乎正在触碰一个真人的皮肤,细腻有光泽又富有弹性,指腹下甚至能感觉到一种极其微弱的脉动,也许是石头本身的温度,也许是他的错觉。但那种从内而外散发的凉意却时时刻刻提醒着他,眼前的人不过是一座雕像。石头就是石头,再像人,也是石头。

      当宋稷第一次触碰雕像时,他会露出悲戚的哭脸。而这一次,雕像没有哭泣。他笑得更加温柔了,眉眼弯起来,嘴角的弧度柔软得像是要融化在风里。那双石雕的眼睛里像是盛着光,静静地看着宋稷。宋稷轻声呢喃,“这要是在现实世界里,我现在的脖子都被你拧下来了吧!”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到这座雕像似的,也好像怕被教堂内的那个男人听见似的,“在这里待着也挺好,你除了不会说话,感觉能和你在一起待个几百年我也是能熬过去的!”

      宋稷的指尖顺着雕像的脸颊缓缓往下滑,滑过鼻梁,滑过唇线,滑过下颌。这是他在现实中绝对不敢做的事,凯撒的骄傲和锋利是有目共睹的,别说摸脸了,就算是多看两眼,都有可能被那双黑色的眼睛冻成冰雕。可在这里,他敢。因为这只是一座雕像。因为这里只有他一个人。因为就算雕像再怎么变脸,也不会真的冲过来掐他的脖子。宋稷抬起头看向玻璃蓝的天空,他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脸上满是泪水。眼泪是怎么流下来的?他不知道。也许是因为那个男人两千多年的悲伤,也许是因为自己无能为力的挫败感,也许只是因为,他真的很想念他的母亲,想念清炒白菜的味道,想念院子里的青石板,想念母亲叫他回家吃饭的声音。

      荒芜的庭院之中,一棵高大的树木早已枯死,只留下难看斑驳的树干以及干枯的树枝,像一只巨大的、干瘪的手,伸向那片不变的蓝天。树皮皲裂,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刻着时间的痕迹。在宋稷流泪的时候,一颗小小的,不起眼的芽苞顶破粗糙厚实的树皮,露出一点点的嫩绿。它很小,比黄豆大不了多少,脆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它吹落。可它就是那样倔强地从干枯的树干里钻了出来,顶着两片还没完全展开的嫩叶,在灰黄色的庭院中悄悄地、悄悄地探出头来。这点嫩绿在整个灰黄色的庭院中是那么的不起眼,就好像一幅画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不符合整体审美的像素点而已。没有人看见,连宋稷自己都没有看见!

      “成为我吧,成为我你就能出去了,成为我,你就不会在受到伤害的时候无能为力,成为我,你就能保护你想要保护的人!”当宋稷回到男人身边时,那个深棕色头发的男人突然开口说。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古老的、沉重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宋稷躺在长椅上,百无聊赖地回答,“那我宁愿在这里待上好几百年!”可男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男人问,“为什么?”男人的眼神终于从倒地的十字架上挪开,他看着闭眼休息的宋稷,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宋稷年轻的、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的面孔。

      两千多年了,他等了两千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个时刻。可他没有想到,答案会是拒绝,男人继续说,“你的存在并不是所有人都期待的,而成为我,所有的人都会爱你!”宋稷翻了身,他将脸埋在臂弯处。长椅的木板很硬,硌得他的颧骨有些疼。但他没有动,就那样趴着,把脸深深地埋进自己的胳膊里。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小时候——被别的孩子欺负了之后,就把脸埋进被子里,假装什么都听不见,假装什么都不在乎。

      片刻之后,沉闷的声音从宋稷的臂弯处传出来,“我知道我不讨人喜欢,我的性格不好,我固执,敏感,懦弱,性子十分别扭,总是说烂话,总是干蠢事,很少将事情做成功过,和别人相处也没法大大方方的,脑子笨,能力也一般!”他的声音闷闷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他继续哽咽着说,“这一切的一切,来源于我骨子里的自卑,那是一种让人绝望的自卑,如同跗骨之蛆,会伴随我的一生!”宋稷停顿了一下。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只是因为说话太用力,“因为贫穷,我没法做到像阮玉学姐那样大大方方的去爱一个人,去高档餐厅的时候会偷偷看价格,买衣服的时候会先翻吊牌,别人送了礼物会想着怎么还回去才不显得寒酸。因为自小遭受的白眼,我无法像温乡学长那样去游刃有余地去做一件事情,我总是在担心自己会不会做错,会不会出丑,会不会被人看不起!”

      “可我能怎么办?这不是我想变成的人,可我就是这样的人!”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但越来越清晰。像是一条在水底潜伏了很久的鱼,终于浮到了水面上,吐出了积攒了二十多年的气泡。“如果有人愿意爱这样的我,那是我的莫大幸运,我将做一切自己能办到的事情去回报那人对我的爱。如果没有人喜欢这样的我,那么我就努力变得有钱或者有权,总有人会为了钱或者权来靠近我,我也会成为一个传统意义上有着社会价值的人!”宋稷停顿了一下。他从臂弯里抬起脸,继续说,“你很好,非常好,成为你就会有很多人喜欢,可我能欺骗自己吗?我能告诉自己其实他们爱的人是我而不是你吗?”

      这一长串话,宋稷说了很久。他从来没有对其他人说过,没有对母亲说过,没有对德斯坦斯说过,没有对阮玉说过,更没有对凯撒说过。这些话像一堆被压在箱子最底下的旧衣服,他知道它们在那里,但他从来没有勇气打开箱子,把它们一件一件摊开来给别人看。今天,他对着一个认识了不到一个小时的、自称是“另一个自己”的男人,全都说了出来。像是发泄自己心中的委屈,像是终于承认了那个自己一直不肯承认的自己。

      男人沉默许久。他看着宋稷,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情绪翻涌,有惊讶,有欣慰,有一丝释然,还有很多宋稷读不懂的复杂情感。两千多年了,他以为他等的是一个“觉醒”的时刻,是对方终于愿意“成为我”的时刻。可他没有想到,真正让他等了两千多年的,不是臣服,而是拒绝。不是“我要成为你”,而是“我就是我!”男人点点头,“我明白了,以后如果你需要成为我,我就会再次来到你身边!”他站起来,深色的长袍在他身后展开,像是一只收拢翅膀的鸟。

      男人走到十字架前面。那根断成两截的十字架已经在地上躺了很久,久到蛛网在它上面织了一层又一层,久到灰尘在它上面积了一寸又一寸。男人伸出手,他的手掌扶住十字架的一端,然后轻轻一抬。那根沉重的、腐朽的十字架被他扶正了。它重新立在了祭坛前方,虽然断口处依旧狰狞,虽然表面依旧斑驳,但它立起来了,像是一个倒下了很久的战士,终于重新站了起来。教堂里面静悄悄的,只有宋稷轻轻地抽泣声。那个男人不在了,如同他凭空出现一般,此时已凭空消失。长椅上还留着他坐过的痕迹,灰尘被压平了一小块,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留下。仿佛他从未出现过,仿佛刚才的那一大段对话只是宋稷的一场梦,一场对着空无一人的教堂自言自语的梦。只有祭坛前那根重新立起来的十字架,静静地立在那里,证明着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0章 隐蛇者施朗格·鲍尔(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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