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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隐蛇者施朗格·鲍尔(七) 宋稷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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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稷用力咬住自己的舌头。等到下一次疼痛来袭,他就会咬掉自己的舌头,最后失血过多而死。这是目前情况下,他最舒服的死法。至少,死了就不会痛了。至少,死了就不会出卖任何人了。男人握住他的左手,一用力,手指骨头顶破指尖。宋稷的口中涌出大量的鲜血。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涌进喉咙,他差点被呛到。可他没有松开,反而咬得更紧了。牙齿切割进柔软的肌肉组织,那种疼痛和骨头被抽出的疼痛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麻木。男人再次用力,宋稷的整个手掌被挤出来。骨头从手腕处被缓缓顶出,皮肉像脱手套一样翻卷着。
这一次,宋稷的舌头被齐齐咬断。他甚至都没有办法说出那句“我错了!我认输!我听话!我愿意叫凯撒或者我的朋友来救我!”这正好遂了宋稷的愿。他害怕自己顶不住这样的折磨而妥协,索性咬断自己的舌头。无论是凯撒还是其他任何一个朋友,他都不想拖他们下水。他们为他付出的已经太多太多了——德斯坦斯在黑狱中的跋涉,温乡在屋顶上的奔跑,阮玉那些没心没肺的笑声。不能再有人因为他而死了!
随后,男人将宋稷的左手骨头完全抽出来,宋稷抖动了一下,他的额头青筋暴起,心脏连带着肺部如同被大石锤砸过一般。当男人将他的左腿骨连根抽出来的时候,宋稷听到了什么东西正在裂开,好像一颗鸡蛋壳碎了一样,像是某种更坚硬、更核心的东西正在崩坏!宋稷抬眼看向墙壁。他看到墙壁外围绕着一圈瘦长的黑影,贴着墙面缓慢地移动,像一圈黑色的火焰沿着墙壁舔舐。那是阿加伮,它们正在奋力地找入口。那些没有面孔的影子在墙上来回穿梭,指尖划过墙壁发出细密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宋稷闭上眼睛,他突然就松了一口气。原来他死后也会被阿加伮带走。说不定他能见到玛蒂娜,然后告诉她自己很抱歉没能救下她。他还要向她好好介绍自己——“你好,我是宋稷,林兰兰学长的学弟,对不起!”此时此刻,宋稷又开始胡思乱想。他觉得死后来接他的应该是牛头马面黑白无常,最后审判他的应该是阎王爷。阎王爷看了他的生平,说他偷吃人家糕点,还贪财好色,于是大笔一挥——打入十八层地狱,饿他个三百年。
疼痛感正在缓慢消失,也许是因为他的生命也快要走到尽头了。黑暗从视野的边缘慢慢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漫过他的意识。恍惚中,房间内有许多束光照了进来。那光不是油灯的昏黄,也不是手电筒的惨白,而是一种温暖的、带着尘埃颗粒质感的金色,像是从一扇高高在上的窗子里斜斜地照进来。等到适应强光之后,宋稷看到自己身处的环境变了。
这是一座古老的教堂。十字架倒在地上,断成两截,木头表面布满裂纹,像是被时间啃噬过的骨头。他躺在做弥撒的长椅之上,长椅的木板上落满灰尘,在他躺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清晰的印记。四周灰尘遍布,蜘蛛网差点包裹教堂内所有的一切,从吊灯的支架,到长椅的靠背,到那倒在地上的十字架,每一个角落都被细密的蛛网填满,像是给整座教堂披上了一层半透明的丧服。
宋稷动了动身子,他惊喜地发现自己的四肢还在,自己的舌头也还在。他抬手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骨节凸出,皮肤完好,指甲缝里甚至还有一点没洗干净的灰尘,和从前一模一样。他用力握拳,再松开,再握拳。骨头还在,肌肉还在,一切都还在。这就是阿加伮带他来的天堂吗?除了地方破一点,人少了点,其他的还行。准确来说,目前为止,他还没有见到任何一个人。没有玛蒂娜,没有牛头马面,也没有阎王爷。整座教堂静得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回荡。
宋稷从长椅上爬起来,他决定去找玛蒂娜。对了,还有那个红色裙子的小女孩,好像叫什么斯特霍斯·欧亨。如果大家都在同一个地方,至少不会那么孤单。宋稷在屋子里面转了一圈,其他的房间都上着锁,门把手上落满了灰尘,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只剩他醒来的这个礼堂是开放的。
想到这里,宋稷往外走去。外面是一个庭院。里面的树盘根错节,粗壮的树根从地面下拱出来,把石板路顶得七零八落。四周杂草疯狂生长,将石板路几乎完全遮挡,有些草长得比宋稷的膝盖还高,草叶上落着薄薄的一层雪。庭院外面是一堵高高的围墙,墙面斑驳,露出底下灰色的砖块。宋稷抬起头来,只能看到一小片飘着雪花的天空。天空是灰白色的,雪片很小,慢悠悠地往下落,像是有人从很高很高的地方往下撒盐。
宋稷忍不住吐槽,这是天堂吗?这是废弃教堂吧。阿加伮是不是给他带错路了?这些家伙怎么能办事如此不靠谱呢?连个指引牌都没有,万一他走错路错过了玛蒂娜怎么办?幸好,围墙上有一扇门。那是一道通体漆黑的金属门,比宋稷高出两个头,门面上有繁复的浮雕花纹。门上似乎贴着一个人——是的,“贴”这个词形容得很贴切,那个人浑身发白,白得如同死去多时的人,他肢体僵硬地贴住门,一动也不动,像是被某种力量硬生生压在了门板上。
宋稷心中有些犯怵。但随后想了想,自己已经死了,还怕死人干什么。死都死了,最糟糕的情况也不过是再死一次,反正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想到这里,宋稷扒开杂草朝着大门走去。草叶上的雪掉进他的衣领里,凉丝丝的。直到近处,宋稷这才发现,这并不是一个真人,而是一座雕像。似乎是从大门上雕刻出来的,门是黑色的金属,而雕像是从门板上凸出来的。但是大门是黑色金属制作,这座雕像却是白色的,像是用某种温润的玉石雕刻而成,表面泛着淡淡的柔光。雕刻这座雕像的人手艺非常了得,如果不是因为石材是白色的,这座雕像就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雕像的每一根发丝都清晰可辨,睫毛又长又密,唇线的弧度完美得像是被精心描摹过。
雕像是一个异常俊美的男人,美得让人窒息。可宋稷一眼就认出来,这他喵的不是凯撒是谁!那张脸——黑色的眼眸,高挺的鼻梁,微翘的唇形——哪怕被雕成了白色的石像,那种夺人心魄的美丽也丝毫没有减弱。宋稷给了自己一巴掌,清脆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庭院里回荡。果然死了也是个好色的鬼。如果凯撒知道自己死了还惦记着他的美色,他估计能把自己再掐死一次。
雕像上的凯撒露出灿烂的笑容,耀眼的让人无法直视。那笑容明亮得像是盛夏正午的太阳,和宋稷记忆中那个冷漠、骄傲、带着黑色眼眸的男孩判若两人。宋稷暗骂一句祸国殃民,然后伸手在门上找把手。但是门上光秃秃的,只有雕像。没有把手,没有钥匙孔,连一条缝隙都找不到,仿佛这扇门就是一整块实心的铁。宋稷揉了揉自己的脸,心想,抱歉了哈,我不是因为贪图你的美色才对你动手动脚的,这里什么都没有,我怕不是要饿死在这里。生前我最害怕的就是挨饿,死后也不能挨饿。
嘀嘀咕咕完这些,宋稷将手伸向雕像的胳膊。他打算扶住雕像的肩膀,看看能不能借着雕像把整扇门推开——说不定这门是整扇转动的,把手就藏在雕像背后也说不定。谁知在他的手碰到雕像的那一刻,雕像的表情变了。笑得阳光灿烂的那张脸瞬间变成哭泣的脸,嘴角向下撇,眉峰紧蹙,眼角似乎有湿润的光泽,连眼泪都快要掉下来的那种。那悲伤太真实了,真实得不像是石头雕刻出来的,倒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他面前猝不及防地崩溃。
宋稷从来没有想过一座雕像会做出如此悲伤的脸。看的宋稷都想哭,倒不是因为悲伤的情绪感染,是吓的。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得宋稷将手缩回。下一秒,雕像的表情又变回那张灿烂的笑脸。仿佛刚才的悲伤只是他的幻觉,只是他看错了。这让宋稷彻底无语。不就是碰一下,黄花大闺女也不至于如此。他又不是什么登徒子,不就是借个力吗?至于摆出一副被轻薄了的样子吗?宋稷狠狠心。他必须要出去。他已经好久没吃饭了,死人也是要吃饭的好吧。
宋稷将手握住雕像的手臂。那是一种很奇特的感觉,像是人的肌肤,又带着点玉石的温润,不冷不热,温度恰好和人体接近。指尖压下去的时候,甚至有极轻微的弹性,仿佛那不是石头,而是被冻住的血肉。宋稷用劲往后拉,半晌,没有一丝动静。他憋红了脸,脚后跟抵着地面使劲,整个人几乎和地面呈四十五度角,可那扇门像是焊死在了墙里,纹丝不动。
而雕像那张脸哭得更凶了。白色的泪珠从眼角滑落,沿着雕塑般英俊的脸庞一路往下,在下巴尖汇聚成一颗晶莹的水滴,然后啪嗒一声落在胸前的衣襟上,随后融入胸前的材料中,像是被石头吸进去了似的,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宋稷下意识抬手去给雕像擦眼泪。手伸到一半,他猛地反应过来自己这个智障的行为——他在干什么?给一座石头雕像擦眼泪?他是脑子被门夹了吗?
宋稷不耐烦地说,“行了行了,别哭了,下次给你带好吃的!”这下,雕像哭得更凶了。宋稷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一座石头雕像,居然能哭成这样?它的眼泪是从哪里来的?石头里面有水吗?门不是往里拉,难不成是往外推?想到这里,宋稷又往外用尽力气推。他把肩膀抵在雕像的胸口,蹬着腿使劲,整张脸都憋得通红。照样纹丝不动。
此时雕像已经停止哭泣,那张美丽的脸上写满了怨恨。眉头紧锁,嘴角下撇,眼神里像是淬了冰,那恨意浓得几乎要溢出来,仿佛宋稷不是在推门,而是对它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这样的表情让宋稷着实感到害怕,虽然他已经死了,但他依旧感到害怕。被一座石头雕像用这种眼神盯着,比被一个活人盯着还瘆人。
“行了行了,不碰你了!”宋稷嘟囔着朝院子其他地方走去,想要找找有没有其他的出口。他沿着围墙走了一圈,东边是墙,西边是墙,南边是墙,北边——还是墙。四面墙围成一个方方正正的院子,把这座教堂像囚笼一样关在中间。宋稷甚至试着扒着墙缝往上爬了两下,墙面光滑得要命,连个能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最后他又回到了那扇黑色的金属大门前面。雕像换上了明媚又摄人心魄的笑容。就好像刚才那个哭天抢地和那个怨毒憎恨的都不是它一样。此刻它安安静静地立在门上,眉眼弯弯,嘴角上扬。
宋稷翻了个白眼。这雕像怎么变脸比翻书还快,怕不是个戏精变的。他决定进屋找找有没有什么梯子之类的,他说不定能翻墙出去。既然门打不开,那就从墙上翻过去——活人还能被一堵墙憋死?哦不对,他已经死了。但死人也不能被一堵墙困住啊!宋稷在教堂内来来回回找了许多遍,除了用来祷告的长椅,他找不到任何可以搭建梯子的物品。蜡烛台太矮了,十字架断成了两截,祭坛是石头做的搬不动。而剩下的那几个房间,依旧无法打开——门锁得死死的,门缝里连一丝光线都没有,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
宋稷费劲将离门口最近的长椅拽到门外。这差点要了他半条命。长椅看着不重,真拖起来才发现沉得要命,木头像是被泡过水一样死沉死沉的。宋稷的鞋底在石板路上磨出了刺耳的声响,拖了不过十几米,他就已经气喘吁吁。宋稷坐在门口大口地喘着气。而对面大门上的雕塑,正望着他,含情脉脉。那双石雕的眼睛仿佛会追着人移动似的,无论宋稷走到院子的哪个角落,他总觉得雕像的目光一直黏在他身上。那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和刚才怨恨的样子判若两人。
“呸!”宋稷想往地上吐一大口口水,最后只吐了一口空气。他才不要被一座石头雕像含情脉脉地看着,太瘆人了。他强打起精神。他必须出去,这里邪门的很,现在还是天明,等到天黑了说不定怪物肆虐。他虽然已经死了,但他还是害怕——死过一次不代表就不怕死了,更不代表不怕怪物。宋稷拖着长椅来到对面的墙根。一路上的干枯杂草被长椅压得和地面服服帖帖,这让宋稷的视野变得更加开阔。墙就在眼前,不高,也就两米多一点的样子,看起来翻过去应该不难。宋稷目测以现在的高度,只要他站上长椅,然后伸直手臂,他绝对能摸到围墙的顶端。
于是宋稷信心满满地站在长椅之上,信心满满地伸长手。不够!墙的顶端距离他的指尖大约还有个两三公分。就差那么一点点,指尖几乎要碰到墙面了,可就是碰不到。想到这里,宋稷踮起脚尖,再次伸手。还是不够!墙的顶部距离他的手掌依旧是两三公分的距离。无论他怎么踮脚,怎么伸手,那道墙就像是固定好了一样,永远差那么一点点。
宋稷暗骂一声。他从长椅上跳下来,余光往雕像那边一瞥,他看到雕像的头转了过来,温暖和煦的笑容不见了,凯撒正在冷冷地盯着他。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漠然,仿佛在看一只困在笼子里徒劳挣扎的小动物。宋稷揉了揉眼睛。他走到雕像的正面。这下他明白了,雕刻这座雕像的人确实手艺非凡,在不同的光线下雕像呈现出不同的表情和姿态。正面看是笑,侧面看是冷,背面看——他还没绕到背面去过,也不敢去。宋稷最怕这些幺蛾子,只有弄清楚他才敢进行下一步。他拍了拍自己的脸,告诉自己不要自己吓自己——不就是一座雕像吗?光影效果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宋稷将长凳竖起来。他左看看右看看,确定自己这样是无法爬到长凳的顶端的。竖起来的长椅摇摇晃晃,像一根随时会倒的竹竿。于是他来到教堂内,再次拖了一个长凳出来。等到宋稷将长凳拖到墙角时,他累得瘫倒在长椅之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教堂将天空分割成一小块小小的圆形,天是湛蓝色的,万里无云,但也没有阳光。那种蓝很均匀,像是被人用颜料精心涂抹过的画布,没有深浅变化,没有云彩纹理,蓝得过分纯粹,纯粹得有些不真实。
死了也爱瞎折腾的宋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