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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隐蛇者施朗格·鲍尔(六) 圣安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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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安娜教堂地下的黑狱之中,德斯坦斯主教举着一盏中国唐代样式的宫灯往前走。宫灯是六角形的,每一面上都绘着仕女与花卉,绢帛早已泛黄,但灯芯处跳动的火焰却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金色,将周围几尺的空间染成温暖的琥珀色。这温暖在这无边的黑暗中显得如此渺小,又如此倔强。在他的身前几米和身后几米,跟着一群浑身长满绿色黏液的怪物。它们有着长长的尾巴,拖在潮湿的地面上留下一道道黏腻的痕迹。怪物的头像是一颗巨大的肿瘤,表面光滑,光秃秃的,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张长满獠牙的大嘴,嘴里的牙齿层层叠叠,像是鲨鱼和人类的混合体。
而在怪物的胸前,那里有许许多多的人面。有男人的有女人的,有老人的也有孩子的。它们被嵌在绿色的肉壁之中,只露出五官,有的嘴巴大张着像是在无声地惨叫,有的紧闭双眼眉头紧皱,有的瞪着空洞的眼眶朝着天花板的方向,显现出极度痛苦的神情。这些面孔偶尔会微微转动,嘴唇翕动着,发出细若游丝的呻吟。这些怪物们就围绕在德斯坦斯的周围,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似乎是比较忌惮眼前这人的实力。
宫灯的金色光芒在它们的皮肤上灼出滋滋的白烟,每靠近一步都要承受被灼烧的痛苦。但新鲜的血肉对于它们而言是山珍海味,是救命稻草,是吸毒之人毒瘾发作时的那一口。那从宫灯光圈边缘渗出来的气息——温热的、跳动的、带着脉搏节奏的血肉芬芳——让它们几近疯狂。所以它们不会轻易放弃,它们跟着眼前的男人,耐心地、贪婪地等待着他露出破绽的那一刻,试图找到机会将他一举变为盘中餐。
突然德斯坦斯停下脚步,他往前快速走了几步。身前的那些怪物被德斯坦斯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疯狂后退,黏液溅落在地面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几只怪物撞在一起,胸前的面孔发出此起彼伏的无声尖叫。可德斯坦斯停了下来,他没有看那些怪物。他的眼光透过无尽黑狱的黑暗,穿过层层叠叠的岩壁和泥土,看向更遥远的一千多年前的那个冰原。宫灯的金色火焰在他瞳孔中摇晃,映出一个穿着红袍的消瘦身影跪在冰面上的画面。
他轻声呼唤,“马格努斯!”如同呼唤此生挚爱。温暖的微风从远处吹来,穿越了黑狱的黑暗,穿越了一千多年的时光,里面裹挟着红色的山茶花花瓣。花瓣在宫灯的金色光芒中旋转、飘落,最后轻轻落在这个红衣男人的肩上,像是一个迟到了千年的拥抱。
宋稷以为自己这次真的要死了。可他还是醒了过来。这里是一个废弃的地下室,天花板很低,低到宋稷站直了伸出手就能摸到粗糙的水泥表面。里面摆满杂物,散发出一股难闻的味道,好像一具尸体在粪池里泡了很多年,那种甜腻的腐臭混合着矿物质的腥气,直往鼻腔深处钻,黏在喉咙里怎么也咳不出来。地上一些不明污渍发黑,干涸在地面上,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放射状,像是液体从某个中心点向四周溅开后又凝固了。
宋稷撑着身子坐了起来。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剧烈的疼痛再次袭来,手指触到一道粗糙的伤口,蛇牙刺入的地方已经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伤口还在,不过做了一些简单的处理,止住了血而已。包扎的材料粗劣得很,像是随手从什么布料上撕下来的条子,松松垮垮地缠在脖子上,连打结都打得歪歪扭扭。他踉踉跄跄站起来,小心打量着四周。这是一个完全封闭的空间,四面墙壁光秃秃的,没有任何窗户或通风口,唯一的光源是墙角一盏发出昏黄光芒的油灯,灯焰纹丝不动,像是被钉在了那里。除了右前方那道金属门,似乎并没有其他的出口。
宋稷走到金属门前面,用力试了试。门是被锁死的,没有钥匙根本打不开。他转动门把手,又用肩膀撞了两下,金属门纹丝不动,倒是他的肩膀传来一阵闷痛。他转了转,决定去那堆杂物中挑选一件趁手的武器,这样不管对方想做什么,他至少有一定的自保能力。宋稷在杂物中翻了翻,里面有一些薄薄的布料,上面被虫蛀出来密密麻麻的孔,看得宋稷的密集恐惧症都要犯了。这些布料手感很奇特,有些皱巴巴,柔韧得不像织物,更像是某种有机的材质。背面还有一大块一大块黑色的斑纹,像是某种色素沉淀的痕迹。整个房间内的异味都是由这些布料散发出来的。
宋稷甩了甩手,他用脚尖将这些布料踢开,看到下面零零散散有一些细小的骨头。宋稷不是学医的,他也看不出来这些骨头到底是哪种动物身上的,只不过这些骨头全都发黄,表面并不平整,和火山岩的表面差不多,布满细密的气孔和凹坑,似乎是被什么液体腐蚀过。宋稷翻了半天,把自己呛得直咳嗽,也没能翻出一件趁手的武器。
“我的小宝贝,在找什么呢?”一道猥琐的声音从宋稷的背后传来,将他吓得后退几步,差点摔倒在这一堆臭烘烘的布料中。那声音很近,近到气息几乎喷在他的后颈上,可之前身后明明什么都没有。身后的男人哈哈哈大笑起来,语气中满是嘲讽与不屑。男人就好像是凭空出现在这个房间中,宋稷一点动静也没有听到,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甚至没有空气被扰动的声响。
男人朝着宋稷一步一步地走过来,如同一只高速旋转的切割轮,将宋稷缓缓逼到角落。在离宋稷两米远的距离时,男人停了下来。他弯下身子,将一块布料拿了起来。那块布料早已经千疮百孔,边缘卷曲发脆。男人将布料送到自己的鼻子下,猛地吸一口气,然后表情陶醉地抚摸着布料,指尖顺着那些虫蛀的孔洞缓缓滑过,似乎是在品鉴什么举世闻名的香水。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眼底泛起一层潮湿的光,那种痴迷与温柔让宋稷感到一种比恐惧更深层的恶心。这个举动让宋稷差点吐出来。
“这是艾琳娜!”男人将布料举起来,宋稷下意识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已经退无可退,他的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一个红头发的女孩,长得十分漂亮,像山间盛开的野花!”男人并没有理会宋稷的动作,他表情变态,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像是在讲述一个珍藏了数百年的情书。“她要跟着我私奔,她要嫁给我,我当时感动的一塌糊涂,可她实在是太香了,我忍不住自己的饥饿,我记得那是一个月光正盛的晚上!”
男人有些神经质地摇了摇头,“不不不,好像是烛光,那一晚应该没有月亮。她脱了衣服,浑身光溜溜的,就那样站在我的面前,她的香味充斥着整个房间。我让她赶紧离开,因为我当时已经饿得在疯狂咽口水。说实话,我那时是比较心软的,因为她对我好,所以我并不想吃了她。可是她非要往我身上蹭,那种诱惑,你不会理解的。那是我到目前为止吃过最美味的一顿肉,那种特殊的香味,过去了几百年我仍然记得她的名字和那股特殊的香味!”
宋稷心里一寒。他的目光落在那块布料上——不,那不是布料。那些密密麻麻的虫蛀孔洞不是虫蛀的,是时间腐蚀的。那些黑色的斑纹不是色素沉淀,是死亡留下的印记。这些竟然都是人皮!想到他刚刚还摸过这些人皮,不由得浑身上下都起鸡皮疙瘩。男人突然将手中的人皮扔在地上,他的表情从痴迷瞬间转为暴怒,恶狠狠地用脚踩住,在地上来回蹭了几下。那张人皮在他脚下发出细碎的撕裂声,变成破破烂烂的抹布。
男人狞笑着,“不过她都已经被我消化了,接下来你就是我的食物!”宋稷咽下口水。他觉得自己最厉害的一点就是,当自己越是靠近危险中心的时候,他的脑子反而越松弛。这可能是人的大脑对自己的一种保护机制,极度恐惧持续的时间太长,大脑反而会放松,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突然断了,断口处反而平静得出奇。宋稷说,“你要真想吃了我,就不会为我止血,也不会等我醒过来再吃了我,毕竟谁会在乎自己的盘中餐是死的活的,只要好吃就行不是吗?”
男人停下脚步,饶有兴趣地看着宋稷。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竖瞳的形态,瞳孔是一条细细的缝隙,周围是琥珀色的虹膜。宋稷继续说,“你想让我帮你做事,你直接说,我肯定配合!”配不配合之后再说,首要任务是稳住眼前这个疯子!男人哈哈大笑起来,他的语气带着嘲讽,“艾登说你是个十足十的蠢货,我现在并不这么觉得!”
男人的笑容收敛,他伸出左手,将手掌摊开。一条黑色的小蛇从他脏兮兮的袖中钻出来,蛇身细长,鳞片在灯光下泛着油光。小蛇抬起头,将嘴张到极限,那嘴张开的角度远远超出了蛇类骨骼的极限,关节像橡胶一样被撑开。一颗长着人类五官的肉球从黑蛇的口中挤出来,湿润的,表面覆盖着一层透明的黏液。男人眼神一狠,他说,“告诉凯撒,让他来救你!”肉球颤抖着,五官正在悄悄发生改变,轮廓渐渐清晰,变得有些眉清目秀的意味,那是凯撒的面容正在从这团血肉中浮现。
“不行!”宋稷果断拒绝,那颗肉球抖了抖,像是瘪了气的气球,五官又皱到一块去了,凯撒的面容像水面上的倒影一样碎裂消散。男人瞬间移动到宋稷的跟前,宋稷甚至没有看清他是如何移动的,上一秒男人还在两米之外,下一秒他已经站在了面前。男人一脚踹在宋稷的肚子上,宋稷整个人飞出去砸在墙上,后背撞上冰冷的水泥面,最后倒在地上。胃里的酸水涌上喉咙,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男人低下头,他蹲下来,冷冷看着宋稷,“叫凯撒来救你!我不想重复第二遍!”
宋稷因为撞到了脊骨和头,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几乎说不出来完整的话,“不,不行!”男人握住宋稷的胳膊,轻轻一扯。宋稷发出痛苦的哀嚎。他的胳膊被男人从肩膀处扯断,外面的皮肉还连着,像一根被扯断但没完全分离的绳索,但里面的骨头已经断开。断裂的骨头在皮肉内部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宋稷的眼睛发红,他的脸因为疼痛而变得扭曲,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顺着下巴滴落在地上。
宋稷瞪着通红的双眼,拼了命地解释,“凯撒,凯撒他恨我,他不会来救我的,他巴不得我死!”宋稷拼尽全力才将这句话说出来,每个字都因为疼痛而断断续续。男人的脸上露出一丝疑惑,竖瞳微微收缩,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伪。但是接下来,他握住宋稷的肩膀,将宋稷右手的骨头狠狠往下一挤。“啊啊啊啊——”宋稷的右手五指内的骨头戳破指尖钻了出来。白色的骨尖刺破皮肤和指甲的根部,带着血丝和碎肉,从每一根手指的末端探出头来,像是从花苞中绽放出来的惨白色花蕊。
正常情况下,男人就算是力量再大,也无法对宋稷的身体造成这种恐怖的伤害。但男人不是正常人,他是魔鬼!他给宋稷的体内注入了他的蛇毒!宋稷颤抖着身体,这是排山倒海的痛苦,疼痛已经超越了神经能够传递的极限,变成了一种纯粹的、没有边界的白色噪音。他只希望自己能够立刻死掉。男人看出来他的想法,他邪笑,“我咬你的那一口,给你注射了我的毒液,你不会轻易死去的,除非我吃了你,否则你会一直享受这样的痛苦,我要把你的骨头从你的身体内一寸一寸地挤出来!”
宋稷在地上不断颤抖,汗水在身下汇成一小滩水渍。他在极度痛苦中听到了这个让他绝望的消息,他连死亡的权利都被剥夺了。男人顿了顿,像是在思考什么,继续说,“或者,你叫你的朋友过来救你,那个叫张涛的,听说很强,我想尝尝她的肉!”宋稷的牙齿已经咬碎了,鲜血从他的嘴里渗出来,顺着嘴角流到下巴上。黑蛇口中的肉球开始变换成张涛的模样,圆润的脸,低马尾,厚厚的眼镜片,正从这团蠕动的血肉中一点一点地凝聚成形。
“不,行!”宋稷含糊地说出这句话,碎裂的牙齿和鲜血让他的发音含混不清,话音刚落,他右手的骨头已经将他手掌的肉完全撑开。白色的骨头带着血色的肉耷拉在原本指尖的地方,手指已经不成形状,像是一朵被暴雨打烂的花,花瓣是肉,花蕊是骨。
“啊啊啊啊啊——”宋稷蜷缩在地上,脸色惨白,冷汗如雨,仿佛每一根神经都在被烈火灼烧,痛得连呼吸都成了折磨。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把碎玻璃吸进肺里,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往全身的血管里注射岩浆。他的右手软塌塌地垂在身侧,皮肉还连着,骨头已经没了,那条手臂变成了一条灌满碎肉的布口袋。男人阴恻恻地说,“我没有什么耐心,要不是因为主人下达过命令,我早就把你嚼碎咽进肚子了!”
这一次,男人将宋稷的整个手骨从他的右手中抽了出来,连带着小臂和大臂。那动作不像是在抽骨头,更像是从一个布口袋里抽出一根撑着的竹竿——慢条斯理,稳稳当当,每往外拽一寸,皮肉就跟着被拉伸一寸,然后发出细微的撕裂。宋稷朝外喷了一口血,血雾在空气中散开,溅在那堆人皮布料上,变成了深色的斑点。他的眼珠因为无法承受的疼痛而用力过度,快要从眼眶里掉了出来,眼白里布满血丝,像是有人在里面搅碎了一颗红色的浆果。
男人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是难得的赞赏,“能撑到这里,你已经超过百分之八十的人。接下来,我会一根一根抽出你四肢的骨头,接下来是你的左手,然后是你的右腿,然后是你的左腿,直到你愿意叫你的朋友来救你为止!”宋稷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他真的很想死。为什么不能一死了之?那样的痛苦他根本就无法承受,那样的痛苦不是咬牙就能扛过去的,不是意志力能够对抗的,那是能够摧毁一切意志的痛。
窝窝囊囊的人总是能偶尔干出牛逼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