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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隐蛇者施朗格·鲍尔(五) 接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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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阮玉和温乡早出晚归,听阮玉学姐说,他们每天往返于学校的图书馆和实验室进行毕业论文的设计,大概是因为要升博士研究生,所以压力格外的大。每次回来都带着满脸的疲惫,温乡学长的黑眼圈一天比一天深,阮玉学姐的酒红色卷发也不像刚入院时那样蓬松有光泽了。
“学姐,你学的不是神学吗?为什么还会有实验室这个说法?”,宋稷有一次忍不住问阮玉。阮玉听完翻了一个好看的白眼,“就允许你们学工科的有实验室,就不允许我们学神学的有实验室?”宋稷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问,“那你们在实验室会做什么实验?”。说实在的,他并不是对神学感到好奇,他只是对他们到底要做什么实验感到好奇。在他的认知里,神学就是读经、祈祷、做弥撒,他想象不上来一个神学实验室里能摆着什么器材,总不能把圣经放进试管里加热吧。
“你过来”,阮玉学姐神神秘秘地笑着,招手让宋稷凑到跟前,然后在宋稷耳旁邪恶地说,“研究怎么把你变成贪财好色的恶魔!”宋稷两手一摊,一脸无辜地说,“我本来就是呀!”他的无耻已经明显到阮玉学姐一脸的无语。但宋稷还是憋住笑装出一脸无辜的样子。阮玉将中指弯曲,大拇指扣在中指上,给了宋稷额头上一个狠狠的爆栗,“恶魔受死吧!”阮玉下手很重。宋稷想象不到这么漂亮的一个女孩子手劲怎么比男人的手劲还大,他捂着额头蹲在地上龇牙咧嘴地哼哼,眼前直冒金星。而少女就则蹦蹦跳跳地上了楼,酒红色的卷发在楼梯拐角处甩出一个轻快的弧度。
傍晚时分,厨娘正在厨房备菜,铁锅叮叮当当和锅铲碰撞出来的声音,让宋稷口水疯狂分泌。不得不说,虽然文德森女士看起来像是来自非洲冈比亚只会吃水煮香蕉的那种人,但是她做中国菜的功夫一流。一道辣子鸡能做得满屋飘香,一碗红烧肉能炖得颤巍巍地抖着光泽,如果在国内,她至少能当一个饭店的主厨。宋稷总觉得最近裤子变小了,有些勒住他肚子上的赘肉。虽然温乡学长说现在看起来还不明显,但如果再让宋稷接着住下去,他可以跟林兰兰学长一样,将降魔杵舞得虎虎生威。降魔杵这么中二的名字则是那个叫玛蒂娜的女孩看了一本中国魔幻小说后,给出来的名字。
想起玛蒂娜,宋稷心里没由得悲伤。那个像冰岛初冬刚下下来的第一场雪的女孩,干净、透明、安静地落在所有人的手心上,还没来得及捂热就消融了。在宋稷都未曾和她说一句“你好,我是宋稷,林兰兰学长的学弟”的时候,女孩的灵魂就被阿加呶带走了。就在宋稷沉浸在悲伤中时,外面被雨水淹没的池塘泛起浪涌,雨点突然密集起来。那阵势就像夏天外面晒着水稻的时候,远处突然飘来的那朵云带来的骤雨,让人们来不及反应。可接着,宋稷发现了不对劲,那狂风骤雨只在池塘的上方,院中其他地方的雨依旧淅淅沥沥,像是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精准地切开了。
宋稷站起身来走到门口,他有些犹豫。由于上次在林兰兰学长家中发生的那件事情,导致他对这种带池塘的院子多多少少有些阴影。阮玉学姐家的院子也在房子的背面,透过长长的玻璃走廊,能窥见池塘的一角以及院子的一角。宋稷在阮玉学姐家住的这几天,他只是站在房间内透过那扇玻璃窗远远地望着庭院,从不曾走出去。院子里种满了各种各样的灌木,其中有很多花叶柊树,叶片上带着斑斓的白色纹路,在阴雨天里显得灰蒙蒙的。中间的池塘除了水连条鱼都没有,也有可能鱼儿都在水底躲着什么。
院子的西南角种了一棵高大的橡树,由于天气寒冷,这些树大多都是光秃秃的,只留下难看的枝丫在风中颤抖。唯有那棵橡树,枝繁叶茂,深绿色的树冠浓密得像是一把撑开的大伞,给宋稷一种现在已是盛夏的错觉。橡树的一半枝冠挡在池塘的上方,虬曲的枝干伸向水面,倒影映在浑浊的池水里,像是一只伸进水中的巨大手掌。在宋稷的角度看来,颇有一些黄山迎客松的韵味。
宋稷刚来的时候总觉得这座后院是违和的。后来的某一天他想起来,这座院子里没有任何一朵花,哪怕是随风生长的野花也没有,灌木是绿的,柊树是绿的,橡树是绿的,整个院子像是一块只允许绿色存在的画布,唯独不允许色彩出现。宋稷当时还很单纯,或者说脑子还很笨,没有想通其中的道理。等到不久的以后,他会十分痛恨现在这个只顾着吃喝的自己。
宋稷抬头看向橡树,整棵橡树就像是一个快要押解上断头台的囚犯,浑身抖得厉害。藏在树叶间的雨水被抖落到池塘,噼里啪啦地砸在水面上,溅起密集的水花,给人造成一种局部地区暴雨的错觉。可明明几米之外的花园小径上,雨丝只是轻柔地飘着。宋稷想了想,还是决定当做视而不见。不管对方是什么,哪怕只是一个普通的入室盗窃的小偷,那都不是他能对付的。更何况温乡学长再三嘱咐过他,看到异常的情况应当撒腿就跑,而不是冲上前去逞英雄。
宋稷扭过头准备去享用他从中午就开始期待的晚餐。“啪!”身后的玻璃门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像是某个调皮的孩子拿石子砸门一样。宋稷扭过头去,发现那棵橡树抖动得更加厉害了,树冠大幅度地摇摆着,雨水从每一片叶子上被甩出去,在空中画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宋稷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一颗人头从橡树茂密的枝叶中钻了出来。圆润的脸,一个低马尾随意地扎在脑后,厚厚的眼镜片被雨水盖住,模糊得像两块磨砂玻璃。宋稷总觉得这张脸有些熟悉,他沉思半天。这颗头的主人已经从橡树中探出来半个身子,而看到那圆润的身子,宋稷猛然想起来这是谁!
“张涛学姐!”宋稷拿起门口的伞,他打开门朝着那棵橡树冲了过去。雨水瞬间将他浇了个透,冰凉的液体灌进他的衣领。宋稷站在树下,他看着正在挣扎的张涛。说实在的,这棵树不能算粗,张涛学姐的一番动作就已经让这棵橡树看起来快折了,他再爬上去,这棵树只怕是会从中折断。他仰着头大声问,“学姐,你为什么不从正门进来?”张涛抹了一把自己眼镜上的雨水,“执行任务,刚好路过,就从这里走了!”
张涛学姐平时看起来挺严肃的一个人,没想到也是会翻人家后院的。这事宋稷以为只有那位才能做出来。宋稷脑海中闪过凯撒那张好看的脸和一双诱人的黑色眼睛,宋稷摇摇头,将这些画面从脑海中驱逐出去。他抬头瞬间看到树杈之间仿佛是什么黑色的东西动了一下。宋稷伸出手去,却发现够不着。那是一条黑色的蛇,或者说,蛇形生物,它一直隐藏在树杈之间,偶尔摆动自己的身体。它的鳞片在雨中泛着一种不自然的油光,像是涂了一层薄薄的黑漆。
宋稷心下一惊,他赶紧提醒张涛学姐,“学姐,有蛇!”宋稷拿着自己手中的伞朝着蛇戳过去,但他眼睁睁看着伞尖穿透黑蛇的身体,没有刺入血肉的钝感,也没有鳞片碎裂的脆响,最后传来一种奇怪的感觉——硬邦邦的,是木头。宋稷知道自己戳到了树干。蛇没有躲闪,没有回避,甚至伞尖从它身上穿过去的时候,它的身体都没有晃动一下。宋稷立刻知道大事不妙,他连忙大喊,“学姐,快跳下来!”宋稷有些着急。张涛学姐的身子已经探出来大半,整个橡树被压弯到前端的枝丫都快要垂到池塘里面。树皮在重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去帮我拿把刀,这该死的树我困住了!”张涛学姐在树上大吼。宋稷连忙转身准备回厨房拿刀,可他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他扭过头看向张涛,脸色怪异地问,“学姐,你为什么不和我说中文?”这句话是宋稷用中文问的。他或许是习惯了在这个异国他乡说德语,所以当张涛学姐第一次用德语回答他时,他竟然没有反应过来。从刚才开始,从树上飘下来的每一句话,都是德语。
树上的张涛停止了挣扎。她的脸色变得更加诡异,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到一个不属于人类面部肌肉能达到的角度,“他们都告诉我你是个蠢货,一开始我也这么觉得,现在看来,你也有灵光一闪的时候。不过没关系,反正你也跑不掉了!”不知道为什么,宋稷脑海中突然闪过他曾经在爱德森夫妇家被瓦伦蒂亚抱起来抛到床上的那一幕。当时瓦伦蒂亚的笑容就和眼前张涛的笑容一模一样——阴森恐怖,像是在欣赏一只已经落入蛛网却还在挣扎的飞虫。
宋稷拔腿就往房子里跑,但“张涛”的脖子突然就和蛇一样伸长,她的整个头朝着宋稷飞了过来,越过几米的距离,最后像蛇那般缠住宋稷的身体,将他整个人带到半空。那张脸的重量压在他的胸口,冰冷而滑腻。“救命呀!救命呀!”宋稷大叫着,期望有人能听到他的呼救从而赶过来救他一命。然而下一秒,“张涛”的脸就凑到了他的面前,贴得非常近,如同热恋中即将亲吻对方的情侣。
但那张脸早已经不是张涛的脸,那是一张蛇脸。尖细的脸上布满黑色的鳞片,在雨中闪耀着奇异的光芒,每一片鳞片的边缘都泛着幽绿色的冷光。两只眼睛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绿色,瞳孔是竖直的,像两道被劈开的深渊。蛇张开嘴,露出一口层层叠加的细牙,密密麻麻,如同一圈圈向内收缩的锯齿。“没想到橡树会对蛇起作用,否则我早就杀了你了,现在,我已经等不及了!”
蛇头高高扬起,长长的脖子弯成弓状,肌肉绷紧,蓄势待发。下一秒,那些细长的牙齿便刺破宋稷的脖子,灼烧感瞬间席卷宋稷的大脑,好像被一万只马蜂扎过一般。那灼烧沿着血管往深处蔓延,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细针同时扎进了他的每一寸肌肉和骨头。宋稷的身体开始不停地抖动,疼痛让他失去了意识。在他昏迷之前,他看到了在远处的高墙之上,温乡学长正往这个方向奔跑而来。他在老式建筑的屋顶上来回跳跃,身影在灰蒙蒙的雨幕中忽隐忽现,像是一只不顾一切追赶猎物的猎豹。
温乡学长在拼命地往这边赶。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呀,宋稷心想。随后他闭上了眼睛。雨水落在他的脸上,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进衣领里,和从脖颈处渗出的血丝混在一起,在白色的衣领上洇开一朵淡红色的花。
一座古老的教堂伫立在荒原之上。那里覆盖着万里冰原,寒冷的风从北极圈吹过来,带着肃杀的气味,风卷起的冰晶像碎玻璃一样割过空旷的原野,发出尖锐的啸声。天地间只剩白色与灰蓝,连太阳都像是一枚被冻住的铜币,挂在永远不肯落下的地平线上。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教堂门口,他似乎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走进这座教堂。他穿着深色的长袍,衣摆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身后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很快就被风雪填平。
整个教堂的大门紧闭,大门上是一只哭泣的天使,整体采用浮雕的技术,让这只哭泣的天使更加栩栩如生。天使的翅膀收拢在身后,面容悲戚地低着头,双手合十抵在胸前。尤其是那嘴角的眼泪,浮雕的工匠用了一种不知名的石材,让那滴泪珠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似乎下一秒就要滴落下来。
“马格努斯!”
男人转过头,另外一个男人站在他的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雪地上甚至没有留下脚印。他身材消瘦,但是五官却十分精致,有一种女人的美丽,高挺的鼻梁,微微上翘的唇线,眼尾带着一抹天然的嫣红,仿佛被风雪染上的。精致的男人穿着一身红袍,那红色在万里冰原上灼目得如同一个伤口。他缓缓跪在地上,膝盖砸在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眼泪不停地滑落,沿着他精致的面庞一路坠落。
“求求你,马格努斯!不要去!你难道不明白我心中的感情吗?”
高大的男人冷冷地问红衣男人,“你看到了我的未来是吗?”
红衣男人没有说话,他只是不停地流泪。高大男人盯着他。风在他们之间呼啸而过,卷起漫天雪粒。过了一会儿,他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在极寒的空气中凝成一团浓重的白雾,然后被风吹散。他将地上的红衣男人扶起来,“德斯坦斯,既已窥见未来,应当顺从未来,这句话是克拉苏先生教你的,你忘了吗?”红衣男人没有说话,他紧紧抓住高大男人的手臂,俊秀美丽的脸上挂满泪水,那双眼睛里映着高大男人的倒影,仿佛要把这一刻永远刻进瞳孔里。
高大男人将自己的手从红衣男人手中缓慢但坚定地抽出来。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像是在掰开一棵藤蔓对树干的缠绕。每松开一寸,红衣男人的手指就跟着颤抖一下。“我必须要去救他,不仅仅是因为我曾经对他有过感情,他现在还是个人类,还没有堕落成魔鬼,我应当遵从主的旨意去力所能及地拯救每一个人类!”高大男人转过身,面向那扇紧闭的大门。
红衣男人浑身颤抖,他的脸上写满了绝望。高大男人敲了敲教堂的门,三下,沉稳而有力,叩在木门上发出低沉的回响,像是某种古老的暗号。他转过头看向红衣男人,似乎是在说自己最后的遗嘱——“一定要找到尼特,把他带到自己的身边!”门上哭泣的天使表情由悲戚转为欣喜若狂。那浮雕的面容在某一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嘴角上扬,眼角舒展开来,仿佛一个等待已久的阴谋终于得逞。
门被打开。里面是萧条与破败。十字架倒在地上,断成两截,木头已经腐朽发黑。长椅东倒西歪,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祭坛上的蜡烛早已熄灭,蜡油凝固成扭曲的形状,像是一张张无声尖叫的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腐臭,混合着某种不属于人间的矿物质气息。和其他的教堂相比,这里就像是落在魔鬼手中的巢穴,主动被献祭的巢穴。高大男人毫不犹豫走了进去,他的背影消失在门缝中,像一个走入巨兽口中的剪影。
大门缓缓关上,哭泣的天使开始重新哭泣,回到了那副悲戚的面容。但那副悲戚的表情中藏着一丝丝狡诈和得意,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它合十的双手并非在祈祷,而是在压制着什么。红衣男人再次跪在地上,他痛哭出声。那绝望的哭声传到旷野的四周,在冰原上回荡,一层一层地叠上去,越来越远,越来越空旷。冰层下,惨白的人形生物蠢蠢欲动。它们从四面八方的冰层之下苏醒,冰面开始出现蛛网状的裂纹,一只只青白色的手从裂缝中伸出来,指甲里嵌着黑色的冻土。它们循着哭声的方向,开始往红衣男人的周围汇聚。
宋稷不仅在艾玛太太家不乖,在阮玉学姐家也不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