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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隐蛇者施朗格·鲍尔(四) 阳光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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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从树荫的缝隙间洒落,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间的布谷鸟一声接一声地啼叫,微风吹来,带着野雏菊清甜的香味。宋稷从一块平坦的青石板上醒来,石板冰凉,周围长满了翠绿的青苔,野草和白色的小花环绕在四周。他坐起身,低头看见一只黑色大蚂蚁正沿着他胸前的衣襟爬行,如同无头苍蝇般漫无目的地乱窜。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将蚂蚁捏起来,放到身下的石板上,看着它迅速钻进苔藓的缝隙里消失不见。
少年站起身,顺着一阶一阶的山路往下跳,山路崎岖,两旁是密密匝匝的灌木和野花。他最后来到一座木头制的吊脚楼房子前,房顶的炊烟如云雾般袅袅而起,在阳光中化为淡蓝色的薄纱。宋稷大声喊着,“妈,我刚刚做了一个梦!”高高的门槛边上放着一个被磨得光滑的老旧木制三脚架,上面是一盆清澈的水,少年边洗手边回头看向厨房里忙碌的母亲。水很凉,指尖刺得微微发疼。母亲笑着说,“小孩子哪有梦?小孩子都是不做梦的”。
母亲从厨房端出来一碗清炒莴笋,翠绿如宝石的笋片上挂着闪光的油,深绿色的葱段洒在笋片上面,香气充斥着整个屋子。那味道浓烈而真实,像是整个春天都被炒进了这只粗瓷碗里。宋稷的肚子咕噜噜叫唤起来。母亲说,“小禾先吃饭,我再去热一点猪油渣!”母亲说完转身又进了厨房,背影被灶台升起的蒸汽模糊了轮廓。宋稷夹起一片莴笋,呼呼吹了两下,便迫不及待塞进嘴中尝了起来。奇怪的是,这笋片一点也不鲜嫩,嚼起来跟嚼床单一样,干巴巴还硬得不行。他皱着眉头用力咬着,那纤维粗得像是从麻袋上撕下来的布条。
“宋稷!你饿疯了?你嚼艾玛太太的衣服干什么?”宋稷茫然地抬头,一只玉白色的手掌从天而降,毫不留情地拍在他的脑门上。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刚睁眼,阮玉那张好看的脸就凑到他的面前,阮玉那酒红色的波浪卷耷拉在他脸上,发丝间带着淡淡的柑橘香气。病房的天花板白得刺眼,消毒水的味道取代了梦中清炒莴笋的香气,将他的胃从回忆拽回了现实。
宋稷说,“学姐,我正做梦,在梦里吃好吃的呢!”他将阮玉的头发从自己脸上拨开。阮玉直起身子,对身旁的艾玛太太说,“能想着好吃的,那应该是没什么大问题了!”坐在床边的艾玛太太长舒一口气,满脸疲惫。她眼角的皱纹比宋稷记忆中又深了一些,脖颈上系着一条红色的围巾,那是宋稷送给她的圣诞节礼物,在病房惨白的灯光下,那抹红色显得格外温暖。
阮玉伸出纤细的手指在宋稷的胸口戳了戳,语气略带责怪,“你以后能不能锻炼锻炼身体,就你这小身板,动不动的就生病!”宋稷一脸委屈地回答,“主要是水土不服!我也没办法呀!”阮玉翻了一个好看的白眼,她的手指又往宋稷的脸上狠狠戳了两下,在宋稷消瘦的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色印记,“水土不服个鬼哟!你是不是前天晚上出去跟别人瞎混去了?”
宋稷脑海中闪过一些那场晚会的片段,史蒂芬的友好,索菲亚的不耐烦,娜菲莎的杀意,以及凯撒那置身事外漠不关心的态度。宋稷表情微变,他举起自己的右手,“我保证,绝对没有!”阮玉学姐大声嚷嚷,“还说没有,艾玛太太告诉我,她昨天早上打开房门时,你光溜溜的躺在床上,衣服在地板上,东一件西一件!”宋稷的脸蹭一下就红透了,那红色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子尖。他支支吾吾地转移话题,“这里是哪里?”阮玉用脚踢了踢洁白的墙壁,“医院咯,难不成是火葬场!”
艾玛太太拉住宋稷的手,“昨天是圣诞节,早上我叫你起床吃早餐,但是你迟迟没有回应,我在没有经过你的同意之下就拿备用钥匙打开你的房门,然后就发现你浑身烫的厉害,嘴里也说着胡话,我便叫隔壁的温蒂女士开车把你送到了医院!”艾玛太太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谢天谢地,幸好医生说你只是受凉导致肺炎!”宋稷的脸有些微微发烫,不仅是发烧的后遗症,还有另一层更让他窘迫的原因,“那我的衣服?”
艾玛太太站起身整理自己的衣服,她将那条红色的围巾在脖间又紧了紧,“家里没有其他人,当然是我给你穿上的衣服!”宋稷这一下恨不得把头埋进被子里。一个活了一百多岁的女人,替光溜溜的他穿上衣服,这个念头让他窘迫的耳朵红得快要滴出血来。艾玛太太拿着自己的手提包往门口走去,出门前她还不忘回头说,“这有什么害羞的?我活了一百多岁,见过光溜溜的男人比施瓦茨森林里的树木还多!”说罢,艾玛太太潇洒回头,离开了病房。走廊里的脚步声沉稳,是一个已经走过太多年岁的人,对世间所有的窘迫都见怪不怪。
“噗嗤!”阮玉捂着嘴,弯着腰笑得浑身颤抖,酒红色的卷发随着她的动作在肩头一颠一颠。宋稷无奈地说,“学姐,给点面子行不行?”阮玉边点头边笑得花枝乱颤,好半天才勉强直起腰来。宋稷问,“艾玛太太这是要去哪里?”指望阮玉自己停下来是不太可能了,他只好转移话题。阮玉揉了揉自己有些发酸的腮帮子,她的脸还带着笑意,“当然是回家休息呀,你昏迷的这两天一直是艾玛太太守在你身边,寸步不离!”宋稷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转头看向艾玛太太刚才坐过的椅子,椅垫上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凹痕,像是一个人坐了很久很久才刚刚起身。
床头的柜子上放着一杯水和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水杯的外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有人不停地在更换温水,又不停地忘记喝掉。“对了,我跟艾玛太太说好了,接下来一段时间,你来我家住吧!”宋稷惊讶地抬头,阮玉学姐一本正经地解释道,“艾玛太太年纪大了,照顾不了你这么不乖的小孩,所以在假期结束前,你来我家住!”宋稷挠了挠自己乱糟糟的头发,“那温乡学长呢?他知道吗?我们是不是该和温乡学长商量一下?”
阮玉收起嬉笑的表情,她十分认真地看向宋稷,“你晕倒的期间,他们都来过了,温乡,张涛学姐,林兰兰学长,埃尔法女士,对了,还有德洛特斯校长和德斯坦斯主教!”宋稷昏迷期间一直在做一些乱七八糟的梦,梦的内容他已经记不住了,可他没想到大家都来看过他。这让他有些哽咽,他扭过头悄悄擦掉眼角的泪水。阮玉低下头拿出自己的手机,假装没有看到。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着,病房里只剩下窗外远处传来的、模糊而温柔的雨声。
经过医生的检查,又开了一些药,阮玉开着车带宋稷回到了她那豪华装修的大房子。温乡学长不在,只有厨房里的阿姨在忙碌,锅铲与铁锅碰撞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混着油炸的滋啦声。饭菜上桌之后,宋稷狼吞虎咽,风卷残云地将一碗红豆粥以及清炒菠菜消灭干净。阮玉说因为他的肺炎并没有完全好,所以就让阿姨准备了些清淡的。但就算是这样,宋稷也对阮玉学姐感激涕零,他在医院躺了两天,胃里只剩下一堆苦涩的药片味道,这碗红豆粥对他而言简直是人间至味。
宋稷的房间在二楼,装修得十分气派,雕刻着复杂花纹的红木桌椅,金镶边的衣柜,还有一只绿色缎带装饰的大床,床幔垂下来如同古典戏剧的幕布。宋稷倒上去的那一刻,柔软的被褥将他整个人吞了进去,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童话中的睡美人。宋稷还没来得及多想,困倦就已经席卷了他的全身。这一次,他沉沉睡过去,并没有做梦。
直到第二天早上,咚咚咚的声响将他叫醒。那声音很有节奏,像是有人用指节叩击着什么硬质的东西。宋稷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心里感慨,“贵的床和便宜的床还是有很大区别的!”他伸了个懒腰,每一根骨头都在抗议昨天的肺炎和前天的大雨,但他不得不承认,这张床柔软得像是睡在一朵云上。他走到门口,打开房门,门外空空如也。长长的走廊里只有墙壁上挂着的水墨画,山水氤氲,笔意苍凉,与整体房子金碧辉煌的装修风格格格不入,倒像是某位住客偷偷挂上去的私藏。
宋稷露出疑惑的表情,随后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冲到窗户边将窗户打开。这间房子的窗户正对着圣安娜教堂,在雨雾朦胧之中,圣安娜教堂的顶端灯光微亮微灭,像是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透过层层雨幕凝视着他。雨水顺着打开的窗户直往里钻,打在他的脸上,冰凉刺骨。窗户下面是一个修剪整齐的花园,花园正中间有一个泳池,被雨水灌满,正往外面噗噗吐着池水。
宋稷将窗户关上。他很清楚地听到,那咚咚咚的声音清脆如铃,那绝对不是敲门的声音,这个房间的门是实心红木做的,敲起来的声音应该是沉闷厚重的。那应该是敲玻璃的声音。突然有人叫他,“宋稷!”他扭过头,看到温乡站在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温乡问他,“有人刚刚过来找过你?”宋稷迷茫地摇摇头。温乡再次问,“那你为什么站在窗户前?”温乡犀利的目光扫过宋稷脚下的地板,上面是一滩湿漉漉的水渍,雨水正从窗台蔓延过来,在昂贵的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宋稷回答,“我好像听到有人在敲窗户的玻璃!”温乡皱着眉头走过来,他打开窗户,雨水顺着冷风钻了进来,打湿了他的袖口。他低下头看向后面的庭院,目光在花园、泳池和远处的围栏之间快速扫过,表情严肃地说,“你先下楼吃早餐,我再检查一下!”温乡头也不回地嘱咐宋稷,他的眼神盯着远处的圣安娜教堂,目光沉得像是要穿透那层雨雾,看到教堂顶端那盏明灭不定的灯光背后藏着什么。
宋稷乖乖点头,朝着门外走去,边走边说,“学长,我的课本。。。”宋稷转过身来,窗户还开着,雨水洒落在地板上,但温乡早已不在房间内。宋稷瞪大眼睛,在房间内找了几遍——衣柜后面,床底下,窗帘后面——确定温乡确实不在房间里。从窗户到门口不过几步路的距离,可他明明只转了一个身,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宋稷吓得吱哇乱叫朝着楼下跑去,“学姐,学姐,温乡学长不见了!”阮玉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剧,电视里的女主角正哭得梨花带雨。她抬头看到楼梯上站着惊慌失措的宋稷,一脸淡定地回复,“我知道,他去追东西去了!”
追……追东西?这词听起来好奇怪。什么叫做追东西?追什么东西?宋稷哆哆嗦嗦地说,“温乡学长刚刚还站在我房间内,我一扭头人就不见了,我是不是见鬼了?”阮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眼睛一眯,一丝狡黠的光从她的眼睛里漏出来,她问,“小稷稷,你是不是没关窗?损坏的地板要原价赔偿的呀!”厨房里的文德森女士端着辣子鸡出来时,只看到某人尖叫一声,如同傻狍子一样窜到了二楼。
餐桌上的菜快上齐了,宋稷的眼珠子也快掉进菜里了。辣子鸡红亮亮的辣椒堆里藏着嫩滑的鸡块,清蒸鲈鱼冒着袅袅的热气,蒜蓉西兰花翠绿得像是刚从花园里摘下来的。他边咽口水边问,“学姐,学长什么时候回来?”阮玉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担忧,她假装漫不经心地回答,“应该快了吧!”话毕,温乡推开门,浑身湿漉漉地走了进来。头发贴在额头上,雨水沿着他的湿透的衣服滴落,在门口的地板上汇成一小摊水渍。
阮玉蹭的一下站起来,问,“追上了?”温乡拿过一旁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雨水,他摇摇头。阮玉又问,“知道是谁吗?”温乡指了指一旁对着菜疯狂咽口水的宋稷。阮玉顺着方向看去,正好对上了宋稷哈巴狗一样的眼神。宋稷说,“学长,你可算是回来了,快吃饭快吃饭,菜都要凉了,凉了就不好吃了!”,那语气仿佛温乡才是来他家做客的客人。阮玉站起身来走到温乡的面前,她踮起脚擦拭温乡耳后的雨水,动作轻柔而自然,她语气有些抱怨,“我实在是搞不懂,为什么非要让他接触那一类东西,就算是觉醒,也有别的办法不是吗?”温乡摇摇头,他的语气有些无奈,“这是德斯坦斯主教和德洛特斯校长共同的决定,他们也许有自己的考虑!”
阮玉放下手中的毛巾,“走吧,去楼上换身衣服,别感冒了!”宋稷在这之前从未见过这样的阮玉。温柔得就像春天的湖水,清澈又碧绿,涟漪轻轻荡开,不带一丝她平日里嬉笑怒骂的影子。两人就好似恩爱多年的夫妻,一个擦雨水,一个低声解释,配合得天衣无缝。宋稷突然在想,如果他的父亲还在,会不会也是这样和他的母亲相处——在雨夜里出门办完事回来,另一个人踮着脚尖替他擦去耳后的水痕。
阮玉拉着温乡上了楼,而宋稷怔怔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播放着美国超模的选秀,身材曼妙的模特走出优雅又性感的步伐,可宋稷的目光早就飘了。饭菜的香味像是被放大了一百倍,那些微分子直往他鼻子里钻,胃像是被一只大手撕撕拽住,拧成一团。宋稷抬头看了一眼表,距离温乡和阮玉上楼已经过去十五分钟了。宋稷觉得自己一秒都等不了,下一秒就要饿晕过去,那些饭菜就像是搔首弄姿的美女在疯狂地勾引他。宋稷心一横,站起身来走到二楼。楼上有五间房,除了其中一间卫浴,其他的长得差不多,门上也没有挂着“阮玉小仙女专属房间”的牌子。
宋稷在剩下三间门口来回踱步,他不确定哪一间是温乡学长的房间、哪一间是阮玉学姐的房间,来回看了好几遍,也没看出来什么端倪。宋稷将耳朵贴在第一间的门上,里面静悄悄的。他等了一会儿,确定里面没人。宋稷走到第二间房子门口,他将耳朵贴了上去,里面传来温乡的声音,很低很轻柔,听不清是在说什么。温乡的声音刚落,阮玉甜腻腻的声音也随着传了出来,哼哼唧唧像小猫一样。
宋稷狂喜!他敲了敲房门,“学长,学姐,吃饭了!”里面的声音停了下来。没一会儿,温乡打开房门,他一脸怒气,像拧小鸡崽子一样拧着宋稷的衣领,把他连拖带拽地带到了一楼的餐桌旁。宋稷求饶,“学长,学长,别生气呀,只是叫你和学姐吃饭而已,不至于发这么大的火!”温乡学长那气势仿佛要把宋稷现在就扔到门外去。“吃,赶紧吃!”温乡怒气冲冲地拿起碗来,他嚼饭的动作恶狠狠,咬牙切齿。有那么一瞬的错觉,宋稷觉得温乡学长嘴里嚼的是自己。这么一想,他觉得自己浑身骨骼都疼起来了。
此时,阮玉从二楼下来,她红着脸,将自己酒红色的卷发往耳后拨了拨,那一抹红从耳根蔓延到脖颈,和温乡脸上还没消退的怒气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宋稷夹了一个红烧鸡腿,那是他看中很久的,从坐下到现在他的目光已经在那只鸡腿上来回了不下十次。但此时他只能忍痛割爱,将鸡腿放进阮玉的碗里,“学姐,快吃饭!”
饱一顿和天天饱的区别宋稷还是知道的,在阮玉家蹭饭是长期战略,绝不能因为一只鸡腿毁了大好前程。温乡黑着脸,恶狠狠地说,“阮玉学姐可不像你,晚吃一点饿不死,少吃一点也饿不死!”阮玉红着脸小声说,“行了,快吃饭!”阮玉低着头用手肘碰了一下温乡,她的脸变得更红了。由于温乡学长的心情欠佳,这顿饭宋稷吃得战战兢兢,筷子只敢伸向离自己最近的菜碟,最后只吃了个十分饱。
宋稷这个没有眼力劲儿的,活该被揍一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