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隐蛇者施朗格·鲍尔（三） 怪物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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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物将头低下来，它的脖子长得不可思议，像是一条正在蠕动的巨蟒。脖子上的那一圈鳞片散发着淡蓝色的光，那种光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毒性的光，像是从深海底部渗出来的磷火。鳞片在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每一片都像是被精心打磨过的刀片，边缘锋利得足以割开任何胆敢触碰它的东西。它张开嘴，说出人类的语言，“不过是个小小的人类，我还以为是审判长呢，亚巴顿让我来，他简直是在羞辱我！”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轻视的愤怒和不甘，它不屑于杀一个普通的执事，它觉得自己被亚巴顿侮辱了。
怪物最后一个词说完，蓝色的光芒蔓延着它的整个头颅。那如同蜥蜴一般的脑袋突然变大，在一瞬间暴涨，像是一个气球被突然吹到极限。它的眼睛变得更加猩红，嘴张得更大，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像是锯齿一样的牙齿。一股蓝色的火焰正要喷涌而出。那是地狱之火，被地狱之火焚烧的一切事物，都将去往地狱，包括人的灵魂。那火焰没有温度，只有一种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令人窒息的寒意。被它吞噬的东西不会燃烧成灰烬，而是会直接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连同它的记忆、它的存在、它曾经留下的一切痕迹。
“噗嗤！”一盆冷水浇在火焰中。蓝色的光芒瞬间黯淡。怪物发出痛苦的嘶吼，那嘶吼声尖锐而凄厉，像是一只被烫到的野兽在嚎叫。它后退着，巨大的翅膀在空中疯狂地扇动，带起一阵腥臭的风。雨水终于落回在宋稷的脸上。冰凉的、带着泥土腥味的雨水砸在他的皮肤上，将他从刚才的惊恐中拉了回来。他的手中还拿着一个装圣水的空瓶子，那是他刚才用来浇灭蓝色火焰的武器。透明的玻璃瓶在雨水中闪着微弱的光，瓶口还在往下滴着最后几滴圣水。
“走！”宋稷将德斯坦斯从马车中拉出来。他的动作急促但温柔，德斯坦斯的怀里还抱着尼特，那个十二岁的男孩依然在哭泣，但哭声比刚才小了很多，像是被刚才的嘶吼声吓到了。三人顺势滚到一旁的草丛中。他们的身体在湿漉漉的草丛中翻滚，泥水和草叶粘在衣服上，冰冷而刺骨。宋稷的肩膀撞在一块石头上，痛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没有松手，他紧紧抓着德斯坦斯的手臂。蓝色的火焰从他们的身边扫过。那火焰在草丛上掠过，却没有点燃任何东西，它不是普通的火，它吞噬的不是物质，而是灵魂。被它扫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黑色的焦痕，那道焦痕在雨水中缓缓扩散，像是一个正在溃烂的伤口。
尼特发出痛苦的哭声，那哭声比刚才更尖锐、更凄厉，像是一只被火焰灼伤的小兽在哀嚎。他的身体在德斯坦斯的怀里剧烈地扭动着，双手紧紧抓着德斯坦斯的衣服，指节发白。正在蓝色火焰之中的马与马车在火焰扫掠过后，逐渐变得透明。那两匹棕色的马、那辆斑驳的旧马车、那些在雨水中摇晃的油灯，它们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这个世界上一笔一笔地擦掉，颜色褪去，轮廓模糊，最后彻底消失在空气中，只留下一片空荡荡的草地和几滴正在蒸发的雨水。宋稷将尼特抱过来，后者的背后衣服已经被烧毁大半，被火焰扫到的地方，如同被剥了皮，皮肤翻卷着，露出底下鲜红的血肉，血液和雨水混在一起，在泥地上留下一滩淡红色的渍痕。
尼特的眼珠不断地抖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消失。那双黑色的眼睛在眼眶里疯狂地转动着，瞳孔时而放大时而缩小，像是一个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扯的灵魂。他的嘴唇哆嗦着，发出微弱的、含糊的咕哝声，像是在呼唤某个名字，某个他害怕失去的人的名字。宋稷说，“圣水给我！”德斯坦斯从自己衣服中拿出一个装着透明液体的瓶子。那瓶子比宋稷刚才用的那个更大，里面装着满满一瓶圣水，透明的液体在玻璃瓶中晃动着，在闪电的光芒下泛着淡淡的银色光泽。
可还没等宋稷接过来，蓝色的火焰再次朝着他们喷涌而来，贴着宋稷和德斯坦斯的头皮扫过去。宋稷和德斯坦斯侧身躲了过去，宋稷低声念诵，“我们借这爱子的血得蒙救赎，过犯得以赦免，乃是照他丰富的恩典！”金色的光芒从他胸前的十字架涌出。那光芒是一种强烈的、刺目的、像是从太阳核心直接倾泻下来的光。它如同洪水对抗岩浆，朝着蓝色的火焰席卷而去，两种光芒在空中碰撞、撕扯、吞噬，发出“嘶嘶”的声响，像是两块正在互相腐蚀的金属。
与此同时，德斯坦斯将手中的圣水倒在尼特血红的背上。黑色的烟雾从尼特的血肉之中升腾而上，带着腐朽的气息。那烟雾是浓稠的、黏糊糊的，像是一团正在蠕动的黑色液体。它在空气中扩散，带着一种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恶臭，令人作呕。尼特的痛苦加剧。他不断地嘶吼，声音从尖锐变成沙哑，从沙哑变成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像是野兽受伤时的哀嚎。他弯曲变形的手指正在恢复正常，那些手指之前扭曲得不像人类的手指，关节反向弯折，指甲变成了黑色的、尖锐的爪子。但现在，它们正在缓缓恢复原状，像是一个被扭曲的灵魂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拉回来。红色滴血的眼睛也正在褪去红色，那双眼睛之前是猩红的，像是两颗正在燃烧的煤炭，瞳孔竖着。但现在，那红色正在褪去，像是一层正在剥落的油漆，露出底下原本的、属于人类的黑色瞳孔。
金色的光芒突然变大，一丝红色从十字架中涌出，微弱的如同一根细细的红绳。那红色像是从时间深处渗出来的颜色。它从金色的海洋之中游过，像是一条正在穿越金色沙漠的红色小溪，蜿蜒、闪烁、却从未消失。红色来到蓝色火焰和金色圣光的交界处。停顿一秒，那红色在交界处停顿了整整一秒！像是在犹豫，像是在思考，像是在做某个重大的决定。然后，它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毅然决然地冲了进去，随后进入蓝色的海洋。
怪物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它睁着惊恐的眼睛，不断地挥动着那一双巨大的翅膀，试图跳脱。那翅膀宽大得足以遮蔽整片天空，上面布满了腐烂的鳞片，每一片都在蓝色的光芒中泛着幽暗的光泽。它疯狂地扇动着，带起一阵阵腥臭的风，但它飞不起来--有什么东西在拖住它，有什么东西在束缚它。但那根红色仿佛有生命一般，它轻轻地缠绕着怪物的手腕，像是一条正在捕猎的蛇，柔软、灵活、却带着致命的力量。它将怪物死死地禁锢在原地，无论它怎么挣扎、怎么扭动、怎么嘶吼，那根红色都紧紧地缠绕着，从未松开。红色顺着怪物腐烂的长臂爬到它的胸口。那红色在怪物的皮肤上爬行，留下一道灼热的痕迹。怪物的皮肤在它经过的地方开始溃烂、溶解，像是被某种强酸腐蚀着。
怪物开始发出痛苦的嘶吼，那红色在怪物的胸口处停顿了片刻，然后像是一支箭一般，猛地钻了进去消失在怪物的血肉之中，消失在那片腐烂的、散发着恶臭的黑暗之中。宋稷闭上眼睛，整个人开始向上漂浮，仿佛地心引力对他而言不起任何作用，最后他停在了半空。他的身体像是一片被风吹起的羽毛。周身被金色光芒所环绕。那光芒不再刺目，不再强烈，而是变成一种温暖的、柔和的光，像是清晨第一缕阳光。
那光芒将宋稷包裹在其中，像是一个正在被保护的茧。他的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神圣的平静。红色的火焰从怪物的翅膀开始燃烧。它从怪物的翅膀尖端开始蔓延，像是一朵正在绽放的红色花朵，花瓣一片一片地展开，将怪物的整个身体逐渐吞噬。怪物挣扎着，痛苦地怒吼着，“亚巴顿，你为什么要害死我！”那嘶吼声震耳欲聋，带着一种被背叛的愤怒和不甘。它在质问亚巴顿，质问那个派它来送死的上级，质问那个将它当作棋子的阴谋家。
怪物话音刚落，火势猛涨。那红色的火焰将整个怪物包围，像是一个正在收缩的牢笼。怪物的身体在火焰中扭曲、变形、溶解，最后化为无数细小的碎片。那些碎片随着雨水掉进泥土之中。黑色的、腐烂的、散发着恶臭的碎片，像是一场黑色的雪，纷纷扬扬地落在泥地上，然后被雨水冲进泥土里，消失得无影无踪。而那透明的马匹与马车同时消失。它们从来没有存在过或者说，它们曾经存在过，但现在被地狱之火吞噬了，连同它们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痕迹一起，彻底消失了。
德斯坦斯稳稳地接住从空中掉落的宋稷。他的手臂环过宋稷的后背，将他从半空中轻轻接住，像是接住一片正在飘落的羽毛。宋稷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像是刚才的金色光芒将他的灵魂也带走了一部分。“马格努斯！”德斯坦斯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压抑的紧张和心疼，他在呼唤他！宋稷睁开眼，他的眼神变了，变得让德斯坦觉得很陌生。那双之前疲惫的、释然的眼睛，现在变成了一双完全陌生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温暖，没有熟悉，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审视，像是一个正在打量陌生环境的旅人。
可德斯坦斯觉得，自己一定在哪里见过这个眼神。也许在他看见的某个人的未来里，那眼神让他想起了某本书里的描述，想起了某个古老的传说，想起了某个他曾经听过但从未见过的存在。那眼神不属于马格努斯，不属于那个每天在祭坛前跪拜、在驱魔时直面黑暗的年轻的执事，那眼神属于某个更古老的、更强大的、更神秘的存在。
德斯坦斯伸手握紧自己胸前的十字架，他的表情开始变得严肃，他的眼神开始变得危险，他小心翼翼地用试探性的语气问，“马格努斯？”宋稷的眼神从漠视变成了茫然，一股讨好的意味从他的眼神中习惯性流露出来，将本能流露出来的茫然给掩埋了下去。宋稷问，“德斯坦斯主教，我们这是在哪里？”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属于马格努斯的示好。德斯坦斯的瞳孔猛然放大，他刚刚。。。马格努斯刚刚。。。，不对不对，是现在那个占据了马格努斯身体的外来灵魂，称呼他为“德斯坦斯主教！”，可他现在只是一个小小的斯尔德教堂的执事！
德斯坦斯抬头看向远处的旷野。一道闪电从天而降劈入地平线。照亮漆黑的旷野，那闪电像是一道持续了数秒的、像是被定格在天空中的金色光柱。它从天际直劈到地平线，将整片旷野照得如同白昼。风从远处吹来，夹杂着浓郁的血腥味。那味道并不新鲜，它是一种陈旧的、腐烂的、像是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血腥味。那味道让德斯坦斯的胃一阵翻涌，让他几乎要呕吐出来。“啊！”德斯坦斯怀中的马格努斯突然张大嘴发出一声呜咽，他的眼睛突然瞪大，任由天空中冰冷的雨水落在那双浅棕色的瞳孔之中。德斯坦斯微微眯了一下眼睛，那不是他所熟悉的见过千百万遍地马格努斯的眼睛！随后，德斯坦斯怀中的马格努斯闭上了眼睛！
在那旷野之中，在那滂沱大雨里，在那闪电亮起的地方。一个年轻的东方男孩。他穿着黑色的风衣，像是一面正在飘扬的旗帜。里面是一套修身的西装，剪裁得体，将他的身形勾勒得挺拔而修长。红色的领带端端正正地系在胸前，在黑色的风衣和西装之间格外醒目，像是一滴正在燃烧的鲜血。男孩打着一把黑色雨伞，那雨伞在雨中稳稳地撑着，伞面上的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伞边缘形成一圈水帘。他的步伐沉稳而从容，每一步都踩得恰到好处，像是一个正在参加某个庄严仪式的祭司，庄严肃穆地朝着德斯坦斯走过来。
在东方男孩的身后，闪电化作一条盘踞在他身后的龙。德斯坦斯从未见到过那样的龙。它有着金色的长长的身体，那身体长得不可思议，像是一条正在穿越天际的金色河流。它的身体在闪电中若隐若现，每一片鳞片都闪着刺目的金光，像是由无数颗太阳的碎片拼凑而成。那条金龙拥有如同狮子一般的头颅，巨大而威严，鬃毛在闪电中飘动，像是一团正在燃烧的金色火焰。它的眼睛是金色的，泛着一种超越人类的、神圣的光芒，那目光扫过之处，连雨水都仿佛被冻结在半空中。
金龙的头顶是长长的龙角。那龙角从头顶延伸出来，像是一对正在生长的树枝，分叉、延伸、再分叉，最后形成了一个复杂而精美的图案。闪电带着一种神圣的光芒，像是从龙角中涌出的神力。它沿着龙的身体蜿蜒而下，从颈部到背部，从背部到尾部，每一道闪电都在龙的鳞片上留下一道灼热的痕迹。最后如烟花一般绽放在空中。那绽放的光芒照亮了整片旷野，将每一滴雨水都照得闪闪发光，将每一寸土地都照得无处遁形。那光芒持续了数秒，然后缓缓消散，像是一场正在落幕的神迹。
德斯坦斯低下头，看向怀中已经闭上眼的马格努斯，雨水洒落在马格努斯的脸上，他闭着眼睛，如沉睡的婴儿一般。他的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神圣的平静，像是一个完成了使命的战士，终于可以卸下盔甲，安然入睡。德斯坦斯的眼眶微微泛红。他轻声说道，“马格努斯，你看，那是神迹，那是主给我的指引！”他的声音颤抖而温柔，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情感终于释放的释然。那不是在对着马格努斯说话，因为马格努斯已经闭上了眼睛，他已经听不见了。
那是德斯坦斯在对着主说话，对着那个他一直质疑、一直无视的存在说话。他第一次和那个存在和解，自从他的父母在那场战争中去世之后，他第一次心平气和地与主进行沟通。德斯坦斯说，“我看到了，我理解了，如果我的存在是为了马格努斯，那么我心甘情愿，我会继续走下去！”等到德斯坦斯再次抬头看向远方，闪电消失了，那里除了裹挟着倾盆大雨的狂风，什么也没有。没有东方男孩，没有黑色风衣，没有红色领带，没有黑色雨伞，没有金色的龙，没有神迹！只有雨，只有风，只有漆黑的旷野和远处模糊的地平线。
像是那场神迹从未发生过。像是那个男孩从未出现过。像是德斯坦斯刚才看到的一切，都只是他在极度疲惫和恐惧中产生的幻觉。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觉。他看到了，他那被禁锢住被压抑住的能力在刚刚那个东方面孔的男孩出现时，被放大被强化到了极致！
作者有话说
第184章 隐蛇者施朗格·鲍尔（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