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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隐蛇者施朗格·鲍尔(二)   大门外 ...

  •   大门外停着一辆马车。那辆马车的漆面有些斑驳,轮子上的铁箍磨损得厉害,由此可见,这辆马车不属于城堡里那些镶着金边的豪华马车之一,而是一辆普通的、甚至有些寒酸的、属于小镇教堂的旧马车。但此刻,在宋稷的眼里,它比宴会厅里任何一辆马车都要亲切。两匹棕色的马在大雨之中来回踱步,它们的蹄子踩在湿滑的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马儿的脖子低垂着,鬃毛被雨水浸湿成一缕一缕的,贴在脖颈两侧。它们的鼻间发出低声的嘶吼,那是一种在寒夜里等待太久之后的疲惫和不耐烦。白气从马儿的鼻子之中冒出来,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团白色的雾气,最后又被大雨冲刷走,消失在茫茫的雨幕里。

      马车的车门往外敞开。门上挂着一盏橘黄色的油灯,在大雨之中微微摇晃。那灯光昏黄而温暖,像是冬夜里壁炉中跳动的一簇小火苗,在雨幕中划出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圆圈。雨滴砸在油灯的玻璃罩上,发出细密的“啪嗒”声,但那灯光没有被浇灭,它只是摇晃着,倔强地亮着,像一只在风暴中坚持发光的萤火虫。远处的高楼亮着许多盏灯光,那些灯光从雨幕中透出来,模糊成一团团橘色的、白色的、金色的光晕,遥远而温暖。

      天地苍凉,雨水从天空倾泻而下,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幕中。街道空无一人,只有雨水在石板路上汇成一条条小溪,潺潺地流向排水沟。寒风从远处的山梁上吹过来,裹挟着雨水的腥味和泥土的湿气,将宋稷的黑色长袍吹得猎猎作响。但那些被称之为家的房间里面却温暖光明,那些窗户后面的世界里,有壁炉、有热汤、有等待的人,有人在灯下读书,有人在炉火旁打盹,有人在厨房里忙碌,有人在给孩子讲睡前故事。那些窗户里的光和热,与此刻站在雨中的宋稷无关。他有他的家。他的家在另一个方向,在几十里路之外的阿德尔斯里德小镇上,在那座破旧的小教堂里!

      “马格努斯!”熟悉又温暖的声音从背后轻轻响起。那声音被雨声和马蹄声掩盖了大半,但宋稷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烛火的温度和经文的安宁。宋稷转过头看向马车内,德斯坦斯正坐在里面!他坐在马车靠里的位置,背脊挺直,浅灰色的头发在油灯的昏黄光晕中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的怀里抱着熟睡的尼特,那个十二岁的男孩蜷缩在德斯坦斯的臂弯里,脑袋靠在德斯坦斯的胸口,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均匀而绵长。他的卷发乱糟糟的,几缕头发翘在额头上,随着呼吸一颤一颤。

      德斯坦斯的浅灰色眼睛在灯光下亮着。那目光落在宋稷沾满雨水的脸,落在他被淋湿的黑色长袍,宋稷坐在马车内擦着自己湿漉漉的头发。那块粗麻布毛巾是德斯坦斯递过来的,干燥带着柴火气息的毛巾在潮湿冰冷的雨夜里显得弥足珍贵。宋稷刚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那也是德斯坦斯带来的。灰色的粗布衬衫,黑色的长裤,还有一件同样洗得发白但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的黑色长袍,那是他最熟悉的味道,皂角和阳光混合的气息,是斯尔德教堂的味道。

      德斯坦斯总如此的细心,总是能在宋稷需要的时候,拿出他恰好需要的东西,一条干毛巾、一身干净衣服、一杯热茶、一句恰到好处的话。那种细心不是刻意的讨好,而是一种长年累月的、近乎本能的关注,他记得宋稷喜欢什么颜色的衬衫,记得他习惯先擦头发还是先换衣服,记得他在疲惫的时候需要安静还是陪伴。

      宋稷从湿透的衣服口袋中拿出因雨水浸湿而碎开的糕点。那些粉红色的雏菊形状糕点已经不成样子了,雨水将它们泡软,颠簸将它们压碎,糖霜融化成黏糊糊的糖浆,粘在口袋的布料上。宋稷小心翼翼地将它们从口袋里捧出来,放在膝盖上,完整的一些部分还能看出雏菊的形状。宋稷将完整的一些部分递给德斯坦斯。德斯坦斯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宋稷又从里面拿出一块大的碎片,放进干净衣服的口袋。那块碎片的边缘参差不齐,粉红色的糖霜已经洇开,在灰色的布料上留下一小片淡粉色的渍痕。但他还是将它仔细地塞进了口袋最深处,然后抬起头说,“这个等尼特醒了就给他尝尝,他都快十二岁了,还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糕点!”

      德斯坦斯看了一眼怀中的尼特。尼特还在沉睡,脸颊因为车厢里的温暖而泛着淡淡的红晕,嘴角挂着一丝不知是梦到了什么的笑意。德斯坦斯伸手将尼特乱糟糟的头发给顺了顺,动作轻柔,修长的手指在男孩的卷发中穿过,将翘起的发丝一缕一缕地按下去,像是在抚摸一只熟睡的小动物。“我都十四岁了,也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糕点!”他刚说完这句话便抬头看向宋稷,正巧对方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两双眼睛在油灯昏黄的光晕中相遇,像是一条河流终于找到了它的归宿。随后两人都笑开,像是两个共享着一个只有他们懂的秘密的孩子。

      “等以后有钱了,每天都给你买好吃的糕点!”宋稷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许诺的认真。德斯坦斯微微歪着脑袋。他看向宋稷,浅灰色的眼睛里是闪耀的光芒,他问”“这算承诺吗?”宋稷没有想到德斯坦斯会这样问,他愣了一瞬,那一瞬间,他的脑海里闪过了很多东西:宴会厅里凯撒的眼神、马尔库斯的冷笑、雨夜里那把被扔在脚下的黑伞、以及“有人等你回家,真好”那句让某个人心碎的话。

      宋稷还是郑重的点头——“算!”那是一个承诺!宋稷赶着马车,朝镇子方向走去。他坐在马车前座车夫的位置上,缰绳在手中握得稳稳的。两匹棕色的马在雨中小跑着,蹄声和车轮声混在一起,汇成一首单调却安心的夜行曲。雨水打在马车顶棚上发出密集的“啪嗒”声,德斯坦斯坐在车厢里,怀里依然抱着熟睡的尼特。宋稷突然想到了什么。他问,“克拉苏先生乘坐教堂的马车走了,这辆马车是谁的?”德斯坦斯回答,“问尤里神父借的,明天我还给他就是了!”他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被雨声和马蹄声过滤成一种温暖的、带着回音的质感。宋稷点点头,他说“尤里神父是一个大好人,听克拉苏先生说,他开办了一所学校,专门用来给穷苦家的孩子们教授知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敬意,对真正善良的人的由衷钦佩。

      尤里神父和克拉苏先生一样,都是在这个被魔鬼和战火侵蚀的世界里,还在坚持做点什么的、真正的神职人员。尼特在德斯坦斯的怀中动了动。他的脑袋在德斯坦斯的胸口蹭了蹭,像是在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最后抓住德斯坦斯的胳膊继续睡。宋稷从马车前座的小窗往里看了一眼,然后问,“你怎么会想着过来接我?如果我今天晚上不回,你不是白跑一趟?”宋稷问出心中的疑问。这也是他和德斯坦斯相处的日常,他们之间总会有话题聊。无论是在教堂的走廊上擦肩而过,还是在祭坛前并肩跪拜,还是在深夜的烛光下各自读书,他们之间从来不会沉默,也从来不需要刻意找话题。每一句话都是自然的,每一次对话都是流动的,像是一条永远在流淌的河。

      “今天晚上不回难道明天早上也不回吗?”德斯坦斯反问他。宋稷听到这个出乎意料的答案。他微微回头,看到德斯坦斯冲着他灿烂一笑。那笑容明亮而狡黠,浅灰色的眼睛弯成月牙,那表情仿佛在说,“看我厉害吧!”,又仿佛在说,“我了解你,我知道你会回来!”宋稷扭过头,轻笑骂了一句,“真傻呀!”那两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时,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柔。

      随后,宋稷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他挺直背,马车在雨中行驶着,两旁的树木在雨幕中投下模糊的影子。远处的灯火越来越近,城镇的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宋稷的声音从马车前座传来,比刚才低沉了一些,也比刚才认真了一些——“你看到了是吗?”车厢里安静了一瞬。只有雨声、马蹄声、和尼特均匀的呼吸声。然后——“没有!”德斯坦斯的回答很干脆。干脆到几乎像是在急于否认,像是在回避某个他不想面对的问题。听到这样的回答,宋稷放松下来。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握缰绳的手指也从紧绷变得自然。他试探性地问,“那你不知道我和他的未来会发生什么?”这一次,没有回答,只有沉默。

      雨滴打在马车上发出的急促声音,尼特突然加重的呼吸声,那呼吸不再均匀绵长,而是变得急促而浅短,像是在睡梦中听到了什么让他不安的东西。宋稷他抬起头,看着前方的雨幕。两匹棕色的马在雨中继续小跑着,此时,马车已经到了城门。奥格斯堡的城门在雨夜中显得更加雄伟,高耸的拱门上方雕刻着复杂的纹饰,门洞两侧站着持长矛的侍卫。火把在雨中摇曳,将侍卫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湿滑的石板路上晃动。

      守城的侍卫拦下他们的马车。领头的士兵走上前,手里举着一支火把。他的脸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雨水顺着他的头盔边缘滴落下来。他打开马车门往里看了看,在看到德斯坦斯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在德斯坦斯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像是在躲避什么刺眼的光芒。他支支吾吾地说,“原来是你呀,这么晚了还出城?”他的语气不是质问,而是一种近乎讨好的确认。德斯坦斯点头,回答对方,“最近不太安全,周围全是魔鬼的奴隶!”士兵顿了顿,他用着干涩的语气,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气,“注意安全!”随后士兵干咳一声,他扯出一个奇怪的笑容,用来掩饰自己的尴尬,“不过你这么年轻就能做神父,也肯定不会害怕恶魔的!”

      尼特挣扎得更厉害了,他的身体在德斯坦斯的怀里扭动着,脑袋从德斯坦斯的胸口滑下来,又滑上去,嘴巴里发出含糊的咕哝声。但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睁开,他的呼吸依然急促,他的手指依然紧紧抓着德斯坦斯的胳膊!守城的士兵放行,他的长矛缓缓放下,火把在雨幕中划出一道橘红色的弧线。马车从城门下驶过,轮子碾过湿滑的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宋稷坐在外面车夫的位置赶着马车。城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重的“吱呀”声。马车朝着漆黑的旷野行驶而去。道路两旁的树木在雨幕中投下模糊的影子,像是一条正在沉睡的巨兽的脊背。

      宋稷的声音从马车前座传来,“那个士兵是你的朋友?”德斯坦斯回答的干脆利落,“不是,今天第二次见面而已!”德斯坦斯顿了顿,又补上一句,“第一次见面是今天进城的时候!”宋稷想要挠一挠自己的头发,想要抓住那撮乱糟糟的头发,用力揉两下,让混乱的思绪随着头皮的刺激变得清晰。却只摸到了头顶的雨布。宋稷说,“我感觉他很奇怪!”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困惑,德斯坦斯叹了一口气,“马格努斯,你从来都不在意我的,半分也没有!”他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近乎委屈的柔软。“怎么可能,你在我这里很重要的,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宋稷有些着急的解释。他的声音提高,语速加快,缰绳在手中握得更紧,他不明白德斯坦斯为什么突然这样说,但是他听得出对方语气中的失望。那种失望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心慌。

      德斯坦斯沉默了一瞬,然后他问,“马格努斯,你觉得我的长相怎么样?”他的声音平静,但那种平静下面藏着某种即将浮出水面的东西,“很好看!”宋稷不假思索地回答,那几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时,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思考,那是一种本能的、发自内心的评价。德斯坦斯确实好看:浅灰色的眼睛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宝石,鼻梁挺拔,嘴唇的线条柔和而清晰。但宋稷说“很好看”时,想到的不是这些,他想到的是德斯坦斯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是他低头给尼特顺头发时温柔的侧脸,是他在油灯下读书时被光影勾勒出的轮廓。

      德斯坦斯再次反问,“那你还不明白吗?那人为什么奇怪?你仔细想想!”宋稷那根直来直去的脑回路终于转过这个弯来,士兵的眼神躲闪、士兵的支支吾吾、士兵那句“注意安全”里的郑重,所有的细节在他的脑海里快速闪过,像是一串被突然点亮的灯笼,一个接一个地照亮了某个他之前从未注意过的角落。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他喜欢你!”与此同时,尼特睁开眼大哭起来。那哭声尖锐而突兀,像是一根针划破了车厢里刚刚建立起来的微妙氛围。尼特的身体在德斯坦斯的怀里剧烈地扭动着,双手紧紧抓着德斯坦斯的衣服,嘴巴张得大大的,泪水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满脸。他的哭声里充满了恐惧。

      宋稷转过头看向尼特。下一秒——从天而降的黑影笼罩在马车之上。那黑影来得毫无征兆,没有脚步声,没有翅膀扇动的声音,没有任何预兆。它就像是从天空中直接掉下来的,像一只巨大的手从上方罩下来,将整辆马车连同里面的人都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中,连雨水也被隔绝在外。宋稷抬起头朝天上望去。一双油灯大小的红色眼睛正直直地盯着他。那眼睛在黑暗中燃烧着,像是两团正在吞噬一切的烈火。瞳孔是竖着的,像蛇的眼睛,泛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令人作呕的暗红色光芒。眼白的部分布满了黑色的血丝,那些血丝在眼球表面蠕动,像是活着的蚯蚓。

      怪物张开大嘴,腥臭味扑面而来。那味道像腐肉、硫磺、还有某种说不清楚的、像是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恶臭。黏糊糊的口水从怪物的嘴角滴落下来,滴在宋稷刚换好的衣服上,在灰色的布料上留下一滩深色的渍痕。“马格努斯?”德斯坦斯看不见外面的情形。他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压抑的紧张,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宋稷大声说,“别出来!”他的声音尖锐而急促,带着一种警告,警告德斯坦斯不要从车厢里出来,警告他不要看到外面的东西,警告他不要暴露自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3章 隐蛇者施朗格·鲍尔(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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