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2、隐蛇者施朗格·鲍尔(一) 花园中 ...
-
花园中大片大片的红色玫瑰吸引了宋稷的注意。那些玫瑰开得太盛了。现在是初春,天气还冷得很,除了他带来给凯撒做生日礼物的红色山茶花,其他的花都还只是光秃秃的灰色枝丫。然而在这片庭院里,玫瑰花开得如同盛夏,深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地绽放,花蕊里盛着雨水,茎秆上的尖刺在烛火下闪着冷光。这不正常。宋稷的脚步停了下来。他看着那些玫瑰,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楚的不安,仿佛在一个本该安静的夜晚突然听见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声音。
初春的寒冷里,玫瑰不应该盛开。除非有什么力量在驱使它们,有什么东西在催促它们,有什么意志在命令它们——“告诉我,你究竟在做什么?”马尔库斯低吼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宋稷回过头去。走廊上空无一人。那些画像依然在烛火中安静地注视着长廊,那些烛火依然在微微的气流中摇曳,那些脚步声和音乐声依然从远处隐约传来。但马尔库斯的声音确实存在过——它从某扇门的另一侧穿透过来,带着一种压抑的、即将爆发的怒意。
“他是我邀请来参加宴会的朋友,马尔库斯,我希望您能尊重我的朋友。”凯撒的声音接着传来。那声音比刚才在大厅里时更平静,但也更坚定。宋稷往那边靠了靠。他发现了一道和墙壁颜色几乎一致的门。宋稷刚刚路过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因为这扇门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门框上没有装饰,门把手被隐藏在墙壁的凹槽里,如果不是凯撒的声音从那里传出来,他永远不会发现这扇门的存在。那是一扇为“没有资格被看见”而设计的门。
“朋友?凯撒你疯了吗?你怎么能称呼那种低等的人为朋友,还有你胸前的这朵花,它肯定带着下等人身上的霉运,它将你的身份都拉低了!”马尔库斯的咆哮声透过门穿透过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砸在宋稷的心上,那些话比在大厅里的任何一句指控都更恶毒,因为它们不是当众说出的羞辱,而是在背后、在私密的房间里、在一个爱人面前说出的定性。“马尔库斯,是他救了你的命!”凯撒的语调提高了,“够了!你为什么要当众反驳我?为什么要替那个执事求情?”马尔库斯的语气开始变得冰冷。凯撒放软了语气,他试着和对方解释:“我并不是同情那个小偷,他偷了我母亲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你就是杀了他我也毫无怨言!相反,我很感激你,如果不是你,我大概会因为遗失了我母亲的项链而发疯,可是你不应该杀了马格努斯,他并没有做错什么!”
一阵沉默,那沉默很长,长到宋稷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长到墙壁上的烛火又短了一截,长到远处宴会厅里的舞曲换了一首又一首。然后马尔库斯说——“他作为客人,却放进来了一个臭名昭著的小偷,还有那些士兵,那是他们的失职,在我的军队里,我绝不能容许任何一个士兵犯这种低级的错误,更重要的是,我不喜欢一个低贱的蝼蚁和我谈条件!”他的声音在“低贱的蝼蚁”这几个词上加重了力道,像是在用牙齿咬碎某个令他作呕的东西。
宋稷靠在墙壁上,闭上了眼睛。他知道马尔库斯说的是他。他知道在马尔库斯眼里,他连一只蝼蚁都不如,蝼蚁至少还有生存的权利,而他,连这个权利都是别人施舍的。又一阵沉默。那沉默比刚才更长、更沉、更令人窒息。宋稷几乎以为对话已经结束了,以为马尔库斯已经离开了,以为他可以从这扇门的另一侧悄悄地走出去,消失在雨夜里,消失在这场噩梦里。然后凯撒轻声说,“马尔库斯,我不喜欢这样的你,就好像你自从上次受伤之后,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马尔库斯语气冷硬,他以牙还牙地说,“凯撒,我也不喜欢这样的你,自从你认识了那个执事,你就变得更像一个弱者!”他的声音中充满讥讽,那种讥讽比怒意更伤人,因为它精准地扎在凯撒最柔软的地方。
“弱者”和“懦弱”这些词在马尔库斯的嘴里是一把刀,每一次都扎在凯撒的心口上,每一次都让他流血,每一次都让他更加沉默。马尔库斯冷笑着警告,“以后离那个垃圾远一些!”凯撒的声音提高了,“马尔库斯,今天是我的生日,你说是为了我举办的生日晚会,可到现在,你也没有给我任何的生日礼物。相反,我觉得,这是你的战前动员会,相比于你,我现在更想和送我生日礼物的人待在一起!”他也许不是在说宋稷,他只是在说自己的孤独。
满厅的宾客、满桌的美食、被欢呼声震得发颤的水晶吊灯,竟然没有一个人真正看见过今天的寿星。只有那个穿磨白黑袍的穷执事,给了他一朵从林子里摘来的山茶花,和一句“生日快乐”。凯撒的话刚说完,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有人扇了另外一个人一巴掌。那声音尖锐短促,像是一根鞭子抽在空气中。宋稷的身体本能地僵住了,他不知道那一巴掌是马尔库斯打凯撒,还是凯撒打马尔库斯,还是某个冲进来的侍卫打了谁。他只知道,那一巴掌之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接下来是死寂。宋稷往后退了两步。他推开身侧的一扇门,那扇门没有被锁,只是虚掩着,像是很久没有人碰过。里面是放置杂物的地方。扫帚、水桶、折叠的椅子、堆叠的桌布——那些杂乱的物品在昏暗的光线中投下奇形怪状的影子。宋稷将自己藏了起来,避免被别人发现。他缩在一堆折叠椅的后面,膝盖抵着下巴,呼吸压到最低。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外面的天空中惊雷炸起,雷从远处滚滚而来,在花园的上方炸开,回音从悠长的走廊中回荡,像是一头被惊醒的巨兽在咆哮。
一声长长的叹息响起。那叹息从门的另一侧传来,沉重而疲惫,马尔库斯说,“之后再说吧,我只是希望你能离那些人远一点,像我们这样征战杀伐的人,和魔鬼有什么区别,死后也不会上天堂,我们和他们,终究不会是一路人!”他的声音不再是咆哮,不再是讥讽,不再是冰冷的命令,而是一种深沉疲惫的声音。那声音里有自责,有清醒,有一种“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但停不下来”的绝望。“和魔鬼有什么区别”这句话从一个征战四方的将军嘴里说出来,比任何驱魔仪式都更让人心寒。他不是在比喻,他是在陈述事实。他杀过的人比宋稷驱过的魔还多,他制造的痛苦比任何一个被附身的恶徒还深。
宋稷靠在墙壁上,听着门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又过了许久。宋稷的腿有些发酸。折叠椅的扶手抵着他的后背,水桶的边缘硌着他的小腿,扫帚的柄横在他的头顶。他只能蜷缩着,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等待着外面的危险过去。外面早就没了声响。他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朝着后门出口走去。外面下着大雨。雨水顺着台阶跳跃到门口的地毯上,将艳红色的地毯浸润成血一般浓稠的暗红色。那些雨滴在台阶上溅起白色的水花,像是一群正在跳舞的精灵,又像是一场正在进行的献祭仪式!
宋稷来到门口。外面是一座非常大的花园。花园里种着各色各样的植物,也有开得五彩缤纷的鲜花,但这些花原本不该在这个季节盛放的。粉红色的鸢尾,在雨中摇曳着纤细的花瓣,像是一群正在沐浴的仙女。浅绿色的风铃,挂满了晶莹的水珠,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叮当声。玉白色的梅花,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更加纯净,像是一朵朵从天堂掉落的雪花。还有大片大片如同火焰般的红色玫瑰,和走廊尽头看到的一样,开得如同盛夏,开得肆无忌惮,开得让人不安。
豆粒大的雨滴砸在娇嫩的花瓣上,碎了一地。那些花瓣被砸得东倒西歪,花蕊里的雨水溢出来,顺着茎秆流下去,在根部汇成一小滩积水。有些花瓣被砸断了,掉落在泥泞的地面上,被雨水冲刷成一片模糊的颜色。这不正常。宋稷再次在心里确认初春的寒冷里,这些花不应该盛开。宋稷看见远处的铁门,那扇铁门被高大的乔木遮挡住大半,他只能看到铁门上金色的装饰,像水花又像云朵。那些金色的纹路在雨幕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像是一个正在指引方向的灯塔。他抬脚朝着那边的方向走去。
绕过修过修剪整齐如同一把大伞的针树时,宋稷从嘈杂的雨声中听到了一声重重的叹息。那叹息从雨幕中穿透过来,沉闷而疲惫,仿佛白色的衣服掉进泥泞,醇厚的葡萄酒爬进一只蟑螂,那般无奈,那般痛心。宋稷很想走,他一点也不想掺和那些富人们的事情,他今天晚上做的事已经够出格的,他差点搭上了自己的性命!他的腿在发酸,他的衣服在滴水,他只想回到斯尔德教堂。
可宋稷听出来了,那是凯撒的声音,那是凯撒在叹气。宋稷的两只脚如同掉进沼泽,往前走也是,转身也不行。往前走,他要面对一个刚刚被扇了耳光、刚刚和爱人吵完架、刚刚在雨夜里独自叹息的凯撒。转身,他要面对一个被马尔库斯称为“垃圾”、被贵族们称为“蝼蚁”、被整个宴会厅排斥的穷执事。“就最后一次吧!”宋稷在心里告诉自己,就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去看看这个在金色大厅里美得如同星辰的男孩,最后一次去倾听他内心的痛苦,最后一次为他撑一把伞、遮一场雨。然后就离开,就回到教堂,就回到德斯坦斯身边,就再也不回来。
宋稷绕过高大的阔叶木。雨水从树叶上滴落,砸在他的黑色长袍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的鞋子已经湿透了,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咕叽”的声音,冰冷的雨水冻得他脚趾发麻。他捡起地上被扔下的雨伞,那是一把黑色的雨伞,伞骨有些弯曲,伞面上的防水涂层已经斑驳,那不是一把属于贵族的伞,那是一把被遗忘在角落里、被随手扔掉的伞。
宋稷走向那个俊美的男孩。男孩坐在玫瑰花坛边。他的深红色天鹅绒礼服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线。他的黑发被雨水浸湿,一缕一缕地贴在脸颊上,遮住了半只眼睛。他的手里握着一朵被砸断的玫瑰,花茎上的尖刺扎进了他的掌心,但他似乎没有感觉到疼痛。雨水顺着他绝美的脸庞滑落,最后顺着他白皙的脖子进入到男孩的衣服里。那是一个禁忌之处,从脖颈到锁骨,再到胸口,那是一段被天鹅绒包裹着的、白皙而脆弱的皮肤。雨水沿着那段曲线流淌,消失在衣领的深处,像是一条正在探索未知领域的小溪。
但对于雨水来说轻而易举,它不需要邀请,不需要许可,只需要重力和方向。宋稷走上前,他将伞遮住男孩头顶的雨水。那把弯曲的黑伞在雨幕中撑开,像是一朵在暗夜中绽放的蘑菇。雨滴砸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啪嗒”声,但在伞下的那一小块空间里,突然安静了下来。男孩抬起头,长长的睫毛扑闪着,像是两只被打湿翅膀的蝴蝶。他的脸上还有些微红发肿,那被巴掌抽过之后的痕迹。左脸颊上有一道清晰的指印,从颧骨延伸到下颌,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宋稷心想,这个地方应该存在一个美好的事物,比如说马尔库斯的吻!
宋稷鬼使神差地将手抚上男孩的脸庞。细腻又有些发烫的手感让宋稷大脑一片空白,那皮肤的温度比他想象的要高,像是在发烧,又像是在燃烧。他声音有些发抖地问,“还疼吗?”玫瑰的花瓣被砸得歪向一旁。里面的花蕊浸在雨水之中,最后,花朵再也承受不住雨水的重量,长长的绿色的长满尖刺的茎秆一歪,花蕊中积攒的雨水如同开闸的洪水奔流到地面。最后,这朵玫瑰如释重负地,重获新生地挺直了腰杆,准备迎接接踵而来的暴风雨。
“啪!”凯撒将宋稷的手拍开。那一声清脆而短促,像是一根树枝被折断。他的眼神里是冷漠,是高高在上的骄傲。那种冷漠和骄傲宋稷之前从未在凯撒眼中看到过。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泪水,没有脆弱,没有刚才在雨夜里叹息的疲惫,只有一堵墙,一堵用蔑视和优越感砌成的、密不透风的墙。宋稷的表情开始变得迷惑,他的手悬在半空中,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力量定住。指尖上还残留着男孩脸颊的温度,但那个温度正在迅速冷却,像是被一盆冰水浇灭的火焰。
“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一个低贱的穷人,就算你是神职人员那又如何?你难道觉得你配得上我?配得上奥格斯家族?我对你和颜悦色只是因为你救过我的爱人,并不是因为我对你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和想法!”他的声音冰冷而清晰,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扎在宋稷的心上。那些话和马尔库斯在大厅里说的一模一样,“低贱”“穷人”“不配”!但这些词从一个刚刚为他落泪、刚刚为他反抗爱人、刚刚在雨夜里叹息的男孩嘴里说出来,比任何敌人的羞辱都更让人心碎。
宋稷的眼神从迷失到逐渐清明。如同一个醉酒的人被突然扔到冰湖之中那些温暖、那些希望、那些“也许他对我是不一样的”的幻想,在冰水的冲击下一瞬间被浇灭。他的瞳孔收缩嘴角微微下压,脸上的表情从迷惑变成了理解,从理解变成了接受。“好的,我明白了!”宋稷将手中的黑伞放在凯撒的脚下。那把弯曲的黑伞在雨水中躺下来,伞面上的水珠顺着伞骨滑落,在泥泞的地面上汇成一小滩积水。宋稷头也不回的朝着大门走去。他的脚步沉稳而坚定,黑色长袍的下摆在身后轻轻摆动。雨水砸在他的脸上、肩上、手臂上,将他的衣服浸透,将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将他的鞋子灌满水。但他没有停下,没有回头,没有犹豫。因为他知道,有些命运是不可以改变的,它最多只会迟点到来。德斯坦斯说过这句话,现在的宋稷终于明白了!他一点也不后悔自己今晚做的每一个决定,也不后悔自己来到这个不属于他的地方,更不会后悔自己答应了凯撒的邀请,这些都是命运的安排,都是德斯坦斯早就看到的结局!
天气忽冷忽热,就如同领导的意见,模棱两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