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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征战者马尔库斯·温克斯(十三) 听到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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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宋稷提出离开的想法,凯撒的笑容收敛起来,他问,“是因为马尔库斯吗?他说话一直都是这样的,毕竟他确实是一个很优秀的人。”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习惯性的辩护,像是在替另一个人解释那些无法被解释的话。那种辩护已经重复了太多次,以至于听起来不像是真诚,而更像是一种自我保护,如果他不去辩护,那些话的重量就会全部落在自己身上。凯撒坐在一旁的黑色真皮椅子上,他拍了拍身边的那把同样的黑色真皮椅子,“过来坐坐吧!”宋稷有些犹豫,他看了一眼窗外,外面的雨下的太大,雨水在玻璃上形成了一道道模糊的帘幕,外面的世界已经完全看不清了。越是到了夜深越是危险。那些被魔鬼附身的恶徒在雨夜里更加猖獗,他一个执事,穿着黑袍,独自走在回阿德尔斯里德小镇的路上,简直就是一块移动的靶子。
凯撒看出了宋稷的犹豫,他说,“陪我聊聊吧,马格努斯执事,就当是听一个迷茫的路人在询问主的指引。”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认真,那种认真和他平时的狡黠、轻快完全不同,像是一个人在所有的面具都卸下之后,露出了底下那张疲惫而真实的脸。宋稷还是犹豫,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粗糙的掌心摩擦着膝盖上的粗布,发出细微微的“沙沙”声。
凯撒看着宋稷,露出一副惹人怜爱的表情。他的眼睛微微睁大,嘴角轻轻下压,整个人像是一只被遗弃在雨中的小动物。那种表情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一个已经习惯了用这种方式来保护自己的人,在某个脆弱的瞬间本能地流露出的真实。“求求你了,马格努斯!”凯撒的声音很小很轻,如果不是宋稷离他很近,这声发自内心的哀求只会被音乐的声音淹没。那声音里有一种让人心碎的东西,那是一种“我已经很久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句话了”的、被压抑了太久的脆弱。
宋稷轻轻叹气,他走了过去挨着凯撒坐下。黑色真皮椅子比木椅舒服太多,他的身体在坐下去的一瞬间就陷了进去,像是要被那柔软的皮革吞没。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那是一种本能的抵抗,拒绝被舒适驯化。他说,“我觉得你和马尔库斯将军是完全不一样的人,可是我能看出来,你很爱他。”话刚说口,宋稷就觉得自己肯定是脑子坏掉了,他怎么能这么评判凯撒和他爱人的关系呢?他有什么资格?他只是一个在角落里坐了一晚上的穷执事,连马尔库斯的一个眼神都接不住,凭什么在这里对别人的感情指手画脚?
可宋稷的道歉还没有说出口,凯撒就开口了,“我的父亲,因为我的出生而感到骄傲和自豪,而我,在他眼中,一直是一个聪明的,有能力的孩子!”凯撒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宴会上的轻快,不再是面马尔库斯时的温柔,“所以他对我寄托了很大的希望,他希望我能够成为统一整个天下的君王!”他看着窗外的雨,眼神空茫,像是在透过玻璃看另一个时空里的自己,一个很小的、被父亲抱在膝盖上、被教导“你要成为王”的自己。“我的母亲,一个商贩的女儿,她的身上连一丝贵族血统都没有,可她很美丽很美丽,我的父亲娶她也不过是因为她的美貌和那一大笔可以组建军队的巨款!”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的母亲总是对我说,要好好吃饭,要好好长大!”这句话在他的声音里停留了一瞬,那是一种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要简单的爱,简单到像是每天早上起床时的一句叮咛,却比任何帝王的承诺都要持久。
“后来我的父亲发现了我性格中有一部分来自于我母亲的懦弱,仁慈。”他的声音在“懦弱”和“仁慈”这两个单词上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咀嚼它们的分量。“他开始变得暴躁,他将我的母亲囚禁起来,不让我和我的母亲见面。接下来的时间,他试图让我变得更像一位暴君!”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收紧,“可是我只想要自己的母亲,每天哭着要找自己的母亲!”他的声音在这里颤了一下,“然后我的母亲被我的父亲喂了一杯毒酒,我连她的尸骨埋在哪里都不知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碎。“那时候,我总觉得,活着有什么意义呢!”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双白皙修长的手此刻蜷缩在一起,像是一只在寒夜里冻僵的小鸟。
“就在此时,马尔库斯出现了!”凯撒的声音在提到这个名字时,突然变得柔软了一些,那种柔软和之前所有的柔软都不同,带着一种“即使在经历所有痛苦之后,依然有人愿意向我伸出手”的感激。“他带着我去打猎,他带着我去训练军队,他其实,对我很好的,他也并不总是你们看到的那样。”凯撒抬起头,黑色的眼睛看向宋稷,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恳求的认真,像是在说“请不要只看到他今晚的样子,请你也看到他没有被权力扭曲之前的样子!”“随着马尔库斯和我父亲的接触,我的父亲开始发现,马尔库斯比我更适合当那位征战天下的君主。于是他们之间签订了协议,马尔库斯可以和我相爱,但他必须在当上帝王之后,和我的妹妹生下继承人,另外一个女人给我父亲生的孩子,给我生的妹妹!”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叙述一个已经被反复咀嚼过无数遍的故事,每一个细节都已经被磨得光滑,不会再刺痛喉咙。
宋稷默默听着。这个故事离他太遥远,他坐在温暖的宴会厅里,听着另一个人讲述他的母亲被父亲用毒酒毒死、他的爱人被要求和他的姐姐生下继承人,这些事情发生在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世界里。他甚至都不能理解当帝王有什么好的?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统一天下”,就要牺牲掉母亲、牺牲掉爱、牺牲掉所有柔软的的东西?但宋稷听懂了最后一句话。他问,“你应该伤心了很久很久,直到现在也是!”
凯撒抬眼看向宋稷,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宋稷从未见过的光,“因为什么伤心?因为我的父亲放弃了我?还是我的母亲离开了我?”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问自己,而不是在问宋稷。宋稷摇摇头,“你的爱人和你同父异母的妹妹生孩子!”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无法抑制的震惊,因为那些他无法理解的权力游戏,也因为他无法理解,一个人怎么能在被这样对待之后,还能如此平静地坐在这里,用那样温柔的语气讲述这一切。
凯撒笑了笑,眼睛里却亮起了一种奇异的光,那是一种被爱浇灌过的、被珍惜过的、被放在心尖上对待过的光芒。那光芒里有一种笃定,“我有什么可伤心的,我又不能为他生孩子。只要他爱我就足够了!我只要他的爱!”他的声音在最后一句话上陡然提高了一度,那是一种发自心底的、近乎骄傲的宣告。窗外的雨还在下,雨水在玻璃上拉出一道道细密的水痕,外面的世界已经完全模糊了。大厅里的音乐还在流淌,人群还在旋转,水晶吊灯的光还在每一个角落里跳跃。但在这一小块被黑色真皮椅子围起来的角落里,时间仿佛停滞在这一瞬。
宋稷看着凯撒的眼睛那双黑色的、像黑曜石一样深邃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一个在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母亲、被父亲当作棋子、被爱人当作盟友的孩子,在所有的创伤之后,依然选择用“只要他爱我就足够了”来定义自己的幸福的、令人心碎的倔强。宋稷突然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紧。他想说些什么,安慰、理解、或者哪怕只是一句“你辛苦了”。但那些话在喉咙里堵着,一个也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对于这个坐在身边的人,任何安慰都是苍白的。他不需要安慰。他需要的,只是有人听他说话。
于是宋稷什么都没说。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凯撒放在膝盖上的手背。那只手冰凉,像是在雨里浸了很久。而宋稷的手粗糙、温热,带着常年握十字架和铁锹磨出的茧子。两只手握在一起的瞬间,凯撒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然后缓缓放松下来。音乐还在流淌,雨还在下,在这个金碧辉煌的宴会厅的角落里,两个来自完全不同世界的人,在一段短暂的、无法复制的时光里,共享着一种超越身份的、属于人的温度。
两人陷入沉默,大厅里的音乐换了一支曲子,小提琴的旋律从欢快变成了低沉,像是一条在暗河深处缓慢流淌的水。“我要离开了,天不好,路上还可能遇到坏人!”宋稷站了起来,他的膝盖因为坐得太久有些发酸,黑色长袍的下摆从椅面上滑落,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他跟凯撒道别,其实他知道,从此以后,他和凯撒大概率也不会有任何交集了。一个是住在宫殿里、被将军爱着的人,一个是回到小教堂、每天做弥撒和驱魔的执事,他们之间的距离不是从奥格斯堡到阿德尔斯里德的那几十里路,而是一整个无法跨越的世界。
可是这样也好,人总是要亲身经历过才能心安理得地放下。他亲眼看到了凯撒的生活、凯撒的爱、凯撒的伤痛和倔强,那些在教堂门口接过邀请函时滋生的、模糊的幻想,在今晚的每一个细节里被一点一点地磨平了。像春天的积雪那样,在阳光下一层一层地、安静地融化掉,最后只剩下一点潮湿的痕迹,证明它曾经存在过。
凯撒跟着站了起来,“我说这么多的话,只是想要告诉你,不要为此生马尔库斯的气,也不要对他有偏见,他其实是一个很好的人!”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抓紧最后的时间把最重要的话说完。他的眼睛望着宋稷,黑色的瞳孔里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那种认真是在守护一个他不希望被误解的人。宋稷点点头,“我不会生他的气,也不会对他有偏见,我不过是个路人,他下次见到我也不一定能认出来,我也有我自己的生活要过,家里还有人等我回去呢!”他说最后那句话时,声音里有什么东西不自觉地柔软了下来。他想起了德斯坦斯,想起了他站在教堂门口望着马车远去的身影,想起了他拥抱自己时收紧的手臂,想起了他浅灰色的眼睛在烛光里说“去吧”的样子。“请给我留一道门,明天我们一起吃早餐!”他说过会回去的。
凯撒黑色的眸子暗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遮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纱。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斟酌一句什么话,最后却只问了一句:“是那个带我去森林边缘等你的男孩吗?”宋稷毫不犹豫地点头,他没有问凯撒是怎么知道的,也许是那次在森林边缘,德斯坦斯带着凯撒等他的时候,凯撒看到了什么;也许是某种他不需要理解的直觉。宋稷只知道,在凯撒提到“那个男孩”时,他的心里有一个角落是暖的。凯撒低声说:“有人等你回家,真好!”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音乐声淹没。宋稷听见了那几个字下面压着的东西,那是一个在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母亲、被父亲当作棋子、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长大却从未真正拥有过一个“家”的人,对着一个拥有一盏为他留着的灯的人,发出的一声近乎叹息的羡慕。
宋稷想说“你也会有人等你回家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能那样说。马尔库斯爱凯撒,是真的爱,但那种爱是有条件的、有代价的、被权力和协议包裹着的。它和斯尔德教堂里那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烛火不一样,和德斯坦斯说“我等你”时那种不需要任何回报的笃定不一样。于是宋稷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凯撒指了指宴会厅斜对面的小门,“你可以从那里离开,因为晚会还没有结束,大门是不会打开的!”门后的走廊通向哪里宋稷不知道,但只要能离开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哪条路都一样。
宋稷点头表示感谢,他沿着宴会厅的边缘走去,学着那个卷发男孩的样子,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贴着墙壁走,黑色的长袍和石柱的阴影几乎融为一体,脚步踩在红色地毯上悄无声息。水晶吊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条在地面上缓慢爬行的黑色河流。
宋稷走到一半的路程,宴会突然发生一阵骚动。那声音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从大厅中央向四周扩散,先是一个女人的尖叫,尖锐而短促,像一根针划过丝绸;然后是几个人同时惊呼,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在喊什么;接着是椅子被撞倒的“哐当”声、酒杯摔碎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噼啪”声、以及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后的嘈杂——“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让开!让开!”宋稷扭过头看了看,人群像被搅动的水面一样翻涌着,中间的位置空出了一个圆圈,几个穿深红色制服的侍卫正在分开人群往里挤。有人在后退,有人在踮脚张望,一个胖太太的裙摆被踩住了,她尖叫着推了旁边的人一把,那人踉跄着撞翻了一张摆满甜点的长桌,蛋糕和水果滚了一地。
宋稷看了看,他没有停下脚步,不管发生了什么,那都不是他的事。他只是一个来参加生日晚会的执事,一个被马尔库斯称为“沼泽地”的人,一个明天早上还要和德斯坦斯一起吃早餐、还要继续驱魔和做弥撒的人。他不属于这里,这里的混乱也不属于他。他继续往小门走去,士兵拿着武器开始在宴会厅里奔跑。他们的皮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密集的“咚咚”声,长矛的金属杆在灯光下划出一道道冷光。他们封锁了大门,封锁了楼梯,封锁了每一个可能有人出入的通道。
宋稷的手都已经握在了小木门的铜质把手上。那把手冰凉而光滑,被无数只手摩挲过的表面在他的掌心下泛起一层微弱的暖意。他用力往下一压,两个士兵粗鲁地拦住了他。他们从两侧的阴影里突然冒出来,像是两堵从天而降的墙,长矛横在门前,将宋稷和那扇门隔开。一个士兵的肩膀重重地撞在宋稷的胸口上,将他推得后退了半步。“不许离开!”那声音粗粝,带着一种威胁。宋稷稳住身体,他低头看了一眼横在面前的长矛,矛尖在灯光下闪着冷光,距离他的胸口只有不到一尺。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对方的眼睛,冷静地问:“为什么?”其中一个年长的士兵表情严肃,他的脸方方正正,左脸颊上有一道从耳根延伸到下颌的旧刀疤,说话时那道疤痕会跟着嘴角一起抽动。
“凯撒少爷的项链丢了!那是夫人留给他唯一的遗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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