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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征战者马尔库斯·温克斯(十二) 宋稷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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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稷临出发前在教堂后面的林子里采的。他在一棵老松树的根部发现了这株山茶,花朵不大,花瓣边缘还带着被霜冻过的轻微卷痕,但红得很正。他将花小心地摘下来,用一块干净的亚麻布裹好,塞进长袍最里面的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因为放在黑色长袍里,体温和布料替它挡了一路的风和雨,所以保存得还算完整。刚开始他还犹豫到底要不要送出这朵花,毕竟对于凯撒这样的身份,他住着宫殿、穿着天鹅绒、被将军用整个世界作为生日礼物!也许这朵花在他眼中还不如门口的杂草。杂草至少是绿色的,在春天里能长出一片,而这朵山茶花不过是一个穷执事从林子里随手摘的野花,连根都没有,连花瓶都配不上。
可后来宋稷明白了,这有什么所谓的呢?花对于他来说,就是春天来临时的一抹靓丽,是万物复苏的预兆,是漫长寒冬终于过去的证明。它不值钱,但它是真的!就像他的祝福,不值钱,但也是真的!这是他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礼物,就算凯撒当着他的面把这朵花扔在地上,他还是会弯腰把花捡起来带回去,然后找一个瓶子装起来,给这朵花浇灌春天的雪水。那朵花会在瓶子里再开几天,然后慢慢枯萎。宋稷会把干枯的花瓣夹进经文里,在以后的某个冬天翻到这一页,闻到那一点残留的、淡淡的花香,想起他曾经去过一座很大的城市,参加过一个很华丽的宴会,见过一个美得像星辰的人。
凯撒愣了愣,他低头看着宋稷掌心里那朵红色的山茶花。花瓣因为体温的熏蒸微微展开了一些,边缘的卷痕已经舒平,深红色的瓣面上还沾着一点细小的水珠。凯撒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容,那笑容和他在马尔库斯身边时的笑容不同,在马尔库斯身边时,他的笑容是安宁的、满足的,是一朵花在阳光下自然舒展的样子。而此刻这个笑容里带着意外,带着触动,像是一个已经习惯了收到金银珠宝的人,突然在一堆礼盒里发现了一颗用糖纸包着的、还带着体温的水果糖。“你是今天唯一一个祝我生日快乐的人,这朵花我很喜欢,它是我收到的最棒的礼物!”
这句话在喧闹的大厅里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地落在宋稷的心上。唯一一个,满厅的宾客、满桌的礼物、被欢呼声震得发颤的水晶吊灯,竟然没有一个人对他说过一句“生日快乐”。他们来是为了马尔库斯,为了权力,为了开国功臣的许诺,为了在这场盛宴中分得一杯羹。他们举杯敬的是将军,是未来的帝国,是自己的野心。没有人真正看见过今天的寿星,那个站在烈日身边的星辰,在所有人的仰望中,孤独地发着光。
凯撒从宋稷手里接过那朵小红花,将其放进自己胸口处的口袋里。深红色的天鹅绒礼服的胸袋里,一朵深红色的山茶花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几乎和衣料融为一体,只露出一点花瓣的弧线。但凯撒低头看了一眼,伸手轻轻调整了一下花的位置,让它露得更多一些。然后凯撒说“来吧,我带你见见马尔库斯,他一直都很感谢你救命之恩!”他伸出手,做出一个“请”的姿势,眼睛弯成两个月牙,里面盛着水晶吊灯折射的碎光。
宋稷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又看了一眼凯撒胸口口袋里那朵隐约可见的红色山茶花。他站起身来,角落里的矮凳在他身后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整了整身上的黑色长袍,将袖口的褶皱抚平,然后跟着凯撒,朝那个长桌旁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声在红色地毯上悄无声息!
凯撒突然拉着宋稷的手,那只手白皙修长,手指冰凉,像是在雪地里浸了很久。宋稷有些惊讶地看了凯撒一眼,对方则是笑着回答,“我熟悉这里!”他的笑容明亮,像是水晶吊灯上折射下来的一束光,将宋稷从角落的阴影里照了出来。宋稷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粗糙黝黑与白皙修长,农夫的茧子和贵公子的手指!然后宋稷移开了视线,跟着凯撒往前走。他们绕过饮酒狂欢的人群,绕过翩翩起舞的人群,最后来到马尔库斯的面前。长桌旁的男人们还在低声交谈,桌上的地图被酒瓶压住了边角,马尔库斯的手指在地图的某个位置反复划动,嘴唇紧抿,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凯撒松开了宋稷的手。他站在马尔库斯的身边,深红色的礼服在灯光下像一道流动的火焰。他望着宋稷说:“马尔库斯,这位是给你圣餐的马格努斯执事!”马尔库斯终于抬起头来,他站起来时,整个人的气场瞬间变了,刚才坐着时还能勉强算一个“普通人”,一站起来,那股与生俱来的帝王威压便铺天盖地地倾泻出来。他比宋稷高了不少,肩膀宽得像一堵墙,黑色短款西装的剪裁将他的身形勾勒得如同一座移动的雕塑。所以他看向宋稷时,眼皮下垂,带着君王俯视众生的味道,不是刻意的轻蔑,而是理所当然的居高临下,像是一只鹰隼在高空审视地面上的一只蚂蚁,连轻蔑都懒得施舍。
马尔库斯开口,“我之前在战场上受了点小伤,伤口并不致命,但是它被魔鬼的力量腐蚀了,所以一直好不了。感谢你给的圣餐,它治愈了魔鬼带给我伤口的腐蚀!”他嘴上说着感谢,但语气里没有任何真正的温度,像是一张让下人随手写出来的感谢卡片,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工整漂亮,却没有一个字是从心里流出来的。他的右手拿着酒杯,左手自然地搭在凯撒的腰间,拇指在深红色天鹅绒的面料上无意识地摩挲着,仿佛只是在说一个很平常的事情,仿佛他的爱人是这场战争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件战利品。
宋稷回答,“驱逐魔鬼是我的职责,您不必因为此事感谢我!”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但他的脊背绷得很直,双手垂在身侧微微攥紧,那是一个人在被另一种更强大的气场碾压时,试图保持站姿的本能反应。马尔库斯眉毛一挑,那两道浓黑的眉毛像是两把悬在额上的刀,轻轻一挑便带出一种“我懒得再和你浪费时间”的意味,“我也这么觉得,但是凯撒非要邀请你,我也没有办法!”他摊了摊手,动作随意而优雅,像是在打发一个无足轻重的仆人。
宋稷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三人之间的气氛因为马尔库斯这句话变得有些微妙。凯撒的手从马尔库斯搭在他腰间的掌心里微微抽动了一下,但那动作很快就被压了下去。马尔库斯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个小动作,他只是瞥眼看到凯撒胸前的那朵红色的山茶花。他的脸色终于有了些变化。那种变化很细微,很冷硬,像是一个人在发现自己的领地里出现了不属于自己的标记时,本能地竖起的警惕。他的鹰隼般的眼睛从那朵深红色的山茶花上滑过,然后落在凯撒的脸上。
马尔库斯说,“亲爱的,这样的东西怎么能配得上你这身昂贵的衣服呢!”他的声音温柔,但那种温柔里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马尔库斯伸手准备将凯撒胸前的红色山茶花扔掉,他的手指已经碰到了花瓣的边缘,凯撒后退一步,他挣脱了马尔库斯环抱在他腰间的手。马尔库斯的手落空了,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凯撒柔声说:“亲爱的,不要这样,这是他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我很喜欢!”他的声音柔软,眼神却坚定。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畏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温柔的、却不容动摇的坚持。
马尔库斯轻蔑地笑了笑。宋稷看到他的笑容里掺杂了些许的愤怒,他的嘴角弯起的弧度很好看,但眼睛里的光冷得像是两把刀。“凯撒,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当然希望你能开心。不过,你要知道,天鹅从来不会去沼泽地里飞行的!”这句话像一根针,不偏不倚地扎在宋稷的心口上,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针从皮肤的表层慢慢推进,灼烧的不是血肉,而是某个平时被小心保护着的地方。凯撒看了一眼宋稷,他的脸色显然变得不太好看,想说什么但最终忍住了。马尔库斯有一种高高在上踩了别人一脚的愉悦。那种愉悦不是来自伤害本身,而是来自“我可以这样做而且你无可奈何”的权力感。他看着凯撒的脸色变化,看着宋稷沉默地承受,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我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让凯撒带着你四处看看吧,毕竟像你这样身份的人,可没法经常来这里!”他重新坐下,端起酒杯,目光已经移回了桌上的地图,仿佛刚才那几句话只是随手从空中拂过的灰尘,不值得再多看一眼。和马尔库斯的对话让宋稷觉得很不舒服。那种不舒服不是来自羞辱,他在奥格斯堡市的大街上被无数人用奇怪的眼神看过,被门卫嘲讽过,被贵妇掩鼻避开过。那些事情他都已经习惯了,习惯到可以像拂掉灰尘一样把它们从心里抹去。但这一次不一样,马尔库斯的羞辱不是来自偏见,不是来自无知,而是来自一种无法反驳的事实,对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他的身份确实配不上这里。他的黑袍确实磨白了。他的手确实粗糙得像老树皮。他确实只是一个穷执事,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也许是因为对方是个征战四方的将军,而他,只是主的信徒。主的信徒不拥有土地,不拥有权力,不拥有财富,他们只拥有信仰,而信仰在马尔库斯的世界里,一文不值。外面的雨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大了。雨水顺着大片的落地玻璃滑下去,在玻璃的表面拉出一道道细密的水痕。外面的灯花在雨水的冲刷下变成一团又一团的颜色,橘色的、白色的、金色的,像是被打翻的颜料盘,在雨幕中洇开成一团模糊的光晕。
凯撒将宋稷带到了一个角落。他挑了一张靠窗的桌子,窗外的雨景在玻璃后面流淌,像是一幅正在被重新创作的油画。他说,“马格努斯,你在这里等等我,我去给你拿美味的食物!”宋稷看着窗外的大雨点了点头。那些雨水在玻璃上汇聚成流,从上方一路滑落到底部,然后消失在窗框的缝隙里。他想起了斯尔德教堂的窗户,那些窄小的、用铅条拼接的彩色玻璃窗,雨水落上去只会变成一条条细小的溪流,沿着铅条的纹路蜿蜒而下,在窗台上留下一圈圈白色的水渍。他现在很想回到斯尔德教堂!
凯撒看出来了,那双黑色的眼睛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是在水面上看到了什么倒影。所以他补充了一句,“马格努斯,等我好吗?”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对玻璃上的雨滴说话,那里面有恳求,有挽留,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近乎脆弱的期待。宋稷这一次转过头看向凯撒黑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水晶吊灯的碎光,也映着他的倒影,一个穿着磨白黑袍的年轻人,在满厅华服中间显得格格不入,却被另一个人用那样认真的目光注视着。
宋稷说,“好的!我答应你!”凯撒离开了。他的深红色衣摆像一条游动的鱼,在人群中穿梭片刻后消失在长桌的方向。宋稷看了一眼周围。他没有坐在那个黑色皮革的软垫座椅上,那张椅子太舒服了,舒服得像是在邀请一个人陷进去然后忘记外面的世界。他选择了靠近一座金色木门的木椅,木椅的靠背很直,坐上去不太舒服,但在这个位置,凯撒回来能第一眼看见他。
“咚咚咚!”身后突然传来敲玻璃的声音。宋稷回头。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的卷头发的男孩。他的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紫,像是在雪地里冻了很久。他的卷发被雨水浸湿,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发梢滴着水。他穿着一件单薄的亚麻衬衫,肩膀在雨中微微颤抖,整个人像是一只被暴雨浇透了的雏鸟,蜷缩在玻璃的另一侧,瑟瑟发抖。宋稷站起身来到男孩面前,他和男孩隔着一扇厚厚的透明玻璃,玻璃的那一侧是冰冷的、潮湿的、被雨水冲刷着的夜色;玻璃的这一侧是温暖的、明亮的、被水晶吊灯照得金碧辉煌的宴会厅。两个世界只隔着一层玻璃,却像是隔着一整个世界。
男孩可怜兮兮的指了指旁边的金色木门,像一条可怜兮兮的小狗。他的眼睛很大,在苍白的脸上占据了太多的空间,瞳孔里映着玻璃这一侧透出去的灯光,亮得像两颗被水浸过的星星。宋稷走过去将金色的木门打开,门缝里涌进来的空气是冰冷的,带着雨水的腥味和泥土的湿气,与大厅里温暖的、混合着香水和烤肉气息的空气形成了刺目的对比。男孩闪身挤了进来,他的动作很快,像是一只怕被关在门外的流浪猫,趁着门开的一瞬间钻进了温暖的世界。他哆哆嗦嗦的说:“谢谢!谢谢!这里面暖和多了!”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牙齿在打颤。
男孩说完就沿着大厅的边缘挪动,低着头,肩膀缩着,像一只受惊的动物贴着墙根悄悄移动。他避开了所有人的目光,避开了每一盏灯光的照射范围,最后消失在了挤挤攘攘的人群中。宋稷回过神,他看了一眼门外的雨——还在下,比刚才更大了!他将金色的门关上,隔绝了外面冰冷的空气,又坐回了那把木椅子上。
凯撒拿了一些水果和糕点回来了。他将一只精美的陶瓷盘子放在宋稷面前的桌上,盘子里堆着各种形状的糕点,粉红色的雏菊、金黄色的玫瑰、白色的铃兰,每一朵都用糖霜和果酱精心点缀,精致得像是艺术品。旁边还摆着几颗紫得发黑的葡萄和一瓣切好的蜜瓜。“马格努斯,你不喜欢喝酒,那就多吃点东西吧!”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轻快的温柔,像是试图用这些食物来弥补刚才马尔库斯留下的不适。
宋稷将自己的视线从人群中间收回来。他从精美的陶瓷盘子里拿了一块粉红色的雏菊形状的糕点。那糕点在他粗糙的手掌里显得格格不入,像是把一朵温室里的花连根拔起,塞进了一双沾满泥土的手里。他并没有放进自己的嘴中,而是悄悄塞进了自己的衣服口袋。那块糕点软软的,甜香从指缝里渗出来。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是因为在阿德尔斯里德,食物从来都不是理所当然的东西;也许是因为尼特最喜欢吃甜食;也许只是因为一种根深蒂固的、无法摆脱的习惯:在任何丰盛的时刻,都要为匮乏的时刻留下一点储备。然后宋稷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德斯坦斯那张又温柔又冷漠的脸,宋稷知道了,他想让德斯坦斯也尝尝这样好看的糕点!
想到这里,宋稷迫不及待地说,“非常感谢你邀请我来到你的生日晚会,我过得很开心,可我现在需要准备回家了!”他的声音平静而礼貌,但在“回家”这个单词上微微加重了一点,那是一种暗示,也是一种自我保护:无论这个金碧辉煌的世界多么让人目眩,他终究不属于这里。他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教堂,有在等他回去的人。
嗨,又要整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