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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神父赛克斯图斯·弗拉库斯(十)   宋稷的 ...

  •   宋稷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原来这个咒语对高位魔鬼没有用啊。不是没有用,而是他的能力不够,如果换做克拉苏先生或者德斯坦斯,大概率就能起作用!金色的光芒还在从十字架中涌出,但它所覆盖的范围已经停止了扩张,在巨人和那头龙翼狮脖怪物的面前,金光的海洋像是遇到了一座无法逾越的堤坝,只能在其外围翻涌、拍打,却无法再前进一步。

      宋稷的视线变得更加模糊,金色的光芒、巨大的女郎、龙翼狮脖的怪物一切都化成了流动的色彩,像是水彩画被雨水淋湿后晕开的一片斑斓。他甚至出现了临死前的幻觉,因为他看见了一个人,一个男孩,一个身穿黑色风衣的、拥有一副过分清秀的东方面孔的男孩。他站在变成巨人的女郎的脚下,在那双巨大的、踩碎了整片森林的脚边,他的身体渺小得像是一粒尘埃。但他没有仰视的卑微,没有恐惧的颤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黑色的风衣在金光和巨人的阴影中微微飘动。他仰头看着巨人,那张东方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望着一个早已知晓结局的故事的淡然。

      随后,那个男孩又转过头,看向倒在地上的宋稷。如故人初见那般,没有害怕,只有平静和想念!宋稷的视线彻底暗了下去,金色的光芒、巨大的女郎、东方面孔的男孩一切都沉入了一片温暖的、柔软的、像是被厚厚的大雪覆盖的黑暗中。他感觉自己正在下坠,很慢很慢,像是雪花从天空飘向大地!

      温暖的阳光洒落在宋稷的脸上。那种暖洋洋的感觉让他有些不适应,像是被冻了太久的人突然被放进温泉里,皮肤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在贪婪地吸收着热量,但大脑还在迟钝地判断这究竟是真实还是幻象。微风带着野雏菊和青草的香味钻进宋稷的鼻腔。那气味清淡而纯净,没有血腥味,没有腐臭,没有黑血灼烧皮肤时的焦糊气息,只有一片干净的、属于活着的世界的味道。他睁开眼睛,橘黄色的阳光刺得他的眼睛有一瞬间的失明。他本能地抬起手遮挡,视线逐渐恢复。宋稷坐起身来,他看清楚了周围的环境。

      这里完全是陌生的,任何意义上都陌生。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地方,层层叠叠的大山从近处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山峦的轮廓柔和而圆润,不像是被风雪侵蚀过的形状,倒像是被时间和水流打磨了千万年的鹅卵石。翠绿的树林铺满每一座山坡,随着微风掀起一层又一层的波浪,树叶在风中翻转显出深浅不一的绿色,从墨绿到嫩绿,从翠绿到金黄,像是一整块巨大的绸缎在阳光下抖动。山上的果树结着红彤彤的果子,那些果子沉甸甸地坠在枝头,表皮光滑饱满,在阳光下泛着一层蜜色的光泽,宋稷叫不出它们的名字,他从未在任何一本文献中或者在现实生活中见过这种果树。

      一大片一大片的狗尾巴草铺展在他的周围,毛茸茸的穗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朝他招手。狗尾巴草丛中长满了白色和黄色的野雏菊,花朵不大,但密集得像是有人在地上撒了一把碎掉的星星。下午的阳光美好又温柔,不似夏日烈灼的炙烤,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暖意,像是有人将一块被阳光晒透的棉布轻轻盖在身上,每一寸皮肤都被妥帖地包裹着,每一个伤口都在那种温暖中被无声地抚慰。

      而在宋稷的身后,有一座他从未见过的建筑。那是一座木制吊脚楼,几根粗壮的木柱从坡地的泥土中拔起,将整个楼体撑离了地面约莫一人多高,形成一层架空的空间。木柱的表面布满了岁月和风霜留下的裂纹,颜色深沉,像是被无数场雨水浸泡过又晒干、再浸泡再晒干之后沉淀下来的深褐色。楼体由木板拼搭而成,木板与木板之间的缝隙不大不小,刚好能透过一缕微风和一束光。木材本身散发着一种温润的、带着松脂和潮气混合的气味——那是南方的木头独有的味道,和这片寒冷森林里的任何一棵树都截然不同。屋顶是深色的木板瓦,层层叠叠地压着,瓦片的边缘翘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像是一排排沉默的鱼鳞。屋脊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是在两端微微翘起。青苔从瓦缝中长了出来,毛茸茸的一片绿,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吊脚楼的前面有一圈悬挑出来的廊台,木质的栏杆低矮而简朴,栏杆的立柱上刻着模糊的纹路,像是某种花纹,又像是某种文字,年深日久之后已经看不清原来的模样。廊台上放着两把木制的矮凳,凳面被磨得光滑发亮,像是经常有人坐在那里喝茶、聊天、看远处的山。二楼的一扇窗半开着,窗框上挂着一束不知名的干花,花瓣已经褪色,但形状依旧完整。从窗口透出一线橘黄色的光,好似里面点着一盏灯,或者炉子里的火还没有熄灭。一楼的架空层里挂着几串晾晒的玉米和辣椒,红色和金色在阴影中格外醒目。一根木梯从地面斜斜地搭到廊台上,木梯的横档被踩出了浅浅的凹痕,那是无数双脚来来去去留下的痕迹。

      宋稷看着这一切,沉默了很久。他明白,自己大概是已经被那个巨人化的女郎杀死了。他应该是来到了主的身边,可为什么会来到如此一个美好又陌生的地方呢?他想象中的天堂——如果那真的存在的话——应该是教堂壁画上描绘的样子:金色的大门,天使的合唱,圣徒们穿着洁白的长袍在光中行走。而不是这一片漫山遍野的狗尾巴草,不是那一座孤零零的、架在木柱上的吊脚楼。阳光带来的温暖,微风带来的花香和青草香是那么的真实。真实到让宋稷开始怀疑——也许这里才是真实的世界,而此前的一切——斯尔德教堂、克拉苏先生、德斯坦斯、那片下着大雪的森林、那些密密麻麻的怪蛇和怪物——那些才是一场漫长的、荒诞的、终于醒过来的梦。

      可宋稷知道不是,真实的世界应该下着雪,空气应该是凛冽的,冷到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刀片。他应该躺在那片被鲜血和黑色血污浸透的冰面上,胸口的贯穿伤还在往外渗血,右腿的骨头被怪物的利爪贯穿,脸上被怪蛇的黑血腐蚀得面目全非。他和克拉苏先生以及其他同伴,都变成了残破的尸体。他不清楚德斯坦斯和尼特多久才会发现他和克拉苏先生的尸体。也许很久,也许那些尸体被怪蛇啃食得面目全非之后才会被什么人发现。也许永远不会——因为没有人会走进那片森林。这也没关系,天气那么冷,他们的尸体不会腐坏!至少德斯坦斯见到的时候,他们还是完整的,至少看起来是完整的。

      更甚至,宋稷一点也不想让德斯坦斯走进他们死亡的那片森林。那个魔鬼还没有被消灭,那片森林还是危险的。那些东西还在那片森林里,还在那片黑暗中游荡。德斯坦斯走进去,就是送死。他只是担心,德斯坦斯会独自一个人承担所有的痛苦,德斯坦斯是一个很内向的人,他不会向别人倾诉自己的情绪,他不会像其他孩子那样哭闹、发脾气、把悲伤宣泄在外面。他只是安安静静地承受,像是将所有的痛苦都折叠起来,一层一层地塞进自己的胸腔里,直到那个小小的身体再也装不下为止。他只会让这些情绪变成一把锐利的匕首,一刀一刀剜下自己的肉,一刀一刀割下自己的心。而那些伤口不会流血,至少从外面看不出来。但宋稷知道,那些看不见的伤口比任何看得见的伤口都要致命。因为德斯坦斯从来不会喊疼。

      “给你!”一个清脆的男声从宋稷的身侧响起。那声音清亮得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山间的清泉,在温暖的空气中荡开一圈又一圈轻柔的回响。宋稷扭过头,他临死前看到的那个拥有东方面孔的男孩正站在他的身侧。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衣摆在微风中轻轻飘动。他的面孔过分清秀,不是那种属于女性的柔美,而是一种跨越了性别界限的、让人移不开视线的精致。黑色的头发不长不短,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落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毛。

      男孩伸出手,手上有一束野雏菊做的花束,白色和黄色的花朵被狗尾巴草的穗子缠绕在一起,用一根不知从哪里扯下来的藤蔓随意地绑着,看起来粗糙但朴素,像是小孩子在田野里随手扎的一束花。宋稷看着那束花,沉默了两秒。他摇了摇头,他不敢接。他不知道这个男孩是谁,不知道这个地方是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唯一知道的是——他死了,或者他正在死去。而眼前的一切,可能是死亡赐予他的最后一个幻象。

      宋稷问,“你是谁?”

      男孩回答,“我是你!”

      这个回答来得平静而坦然,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任何解释的事实。男孩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任何戏谑或神秘,只有一种让宋稷觉得无比熟悉的、仿佛在面对镜子时的自然。宋稷愣了片刻,他看着男孩的脸——那张东方面孔,那张与他截然不同的、明显属于另一个种族和另一个世界的面孔——“我是你”,这三个字从这张嘴里说出来,本应该荒谬得不可思议,但宋稷没有觉得荒谬。他只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记忆深处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像是一根沉睡了很久的琴弦被一根看不见的手指弹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微弱但清晰的共鸣。

      宋稷继续问,“这里是伊甸园吗?我在主的身旁吗?”男孩摇了摇头,那个摇头的动作很确定。宋稷环顾四周,层层叠叠的翠绿大山,红彤彤的果子,漫山遍野的狗尾巴草和野雏菊,身后那座架在木柱上的吊脚楼。这里美好得不像是人间,但也确实不像是他从小在经文中读到过的任何一处天堂。他说,“这里是你的领域?是你制造的幻觉?”男孩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那个动作带着某种郑重的意味,像是在介绍某个不在场的人,“不是我的领域,”男孩说,“这个领域是属于这个男孩的!”男孩的话让宋稷感到困惑。“这个男孩”——是指谁?这个领域既然不是男孩自己的,又是属于“这个男孩”的?那这个男孩是谁?

      男孩没有等他追问,继续说——“我想你应该会喜欢这个地方,所以跟他商量了一下,他同意了,他是个很温柔的男孩!”男孩说这句话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像是想起了什么美好回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宋稷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隔着一段很远很远的距离、远远地注视着一个很重要的人时才会有的、温柔而怅惘的表情。宋稷更疑惑了,但他没有纠结这个问题,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问,他转过头,看向自己的身侧,克拉苏先生应该在那里,梅莫里亚应该在那里,奥蕾莉亚、布加雷,还有赛克斯图斯神父,他们都应该在那里!

      可是宋稷的身后只有那座吊脚楼,楼后面的山坡,山坡上方的天空,没有人,没有任何人的痕迹。他继续问,“克拉苏先生呢?我的同伴呢?他们不在这里吗?”男孩回答,“他们在你的身边!”宋稷看了看自己的周围,只有温柔的和橘黄色的阳光,以及地上随风摇摆的狗尾巴草,只有远处层层叠叠的翠绿山峦,和头顶那片蓝得没有一丝瑕疵的天空。没有人,没有任何人,他们不在这里,他们不在!宋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在现实中应该满是伤口、沾满鲜血、被怪蛇的黑血腐蚀得面目全非,此刻却完好无损,没有任何伤痕。

      宋稷问,“那我可以离开吗?”他的声音平静得出乎自己的意料,他以为自己会害怕,会慌张,会不顾一切地想要回到克拉苏先生和同伴们的身边,但此刻他的心里只有一种奇异的安宁,像是所有的恐惧和焦虑都被这片温暖的阳光融化,只剩下一个问题:他能不能离开这里!男孩点了点头,他在认真地、一字一句地斟酌接下来要说的每一句话,“你确实应该离开了,”男孩说,“因为属于你和我的道别马上就要来了!”他的声音里没有悲伤,没有不舍,只有一种已经接受了所有结局之后的、通透的平静。“不过,我们以后还会在这里见面的!”男孩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山峦,阳光在他的黑色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他的侧脸在那一刻美好得不像是真实存在的人。

      “在很久很久的未来,我们还会在这里相见!”男孩的语气笃定而温柔,像是在预言一个必然会到来的、值得等待的重逢。宋稷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要问更多的话,眩晕感突然袭来。像是有人猛地旋转了他所在的整个世界,阳光、大山、花田、吊脚楼——一切都在他的视野中急速扭曲、拉长、旋转,色彩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片混沌的旋涡。宋稷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像是失去了重量,正在朝着某个无底的深渊坠落。陷入昏迷之前,他好像看见了一条红色的大鱼,很大很大的鱼。那条鱼从他视线的最远处游过来,红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烁着火焰般的光泽。它的身体巨大得不可思议,像是一艘航行在海面上的船,又像是一片飘浮在天际的云。它从宋稷的头顶游过,红色的影子笼罩了他的整个身体。

      而鱼的尾巴,那条尾巴很长很长,长得不像是一条鱼的尾巴,倒像是有人将一整匹红色的丝绸从万丈高空垂落下来,让它在风中自由地舒展、飘动、翻卷。尾鳍的末端远远地拖在鱼的身后,延展开去,越来越薄,越来越透,从深红渐变为绯红,从绯红渐变为近乎透明的淡粉,最后融化在空气中,像是一笔蘸了水的朱砂在宣纸上拖出的最后一道痕迹。那尾巴在空气中缓缓游动时,丝绸般的尾面泛起一层又一层的褶皱和波纹,每一道褶皱都折射出不同深浅的红色光影,像是一面被揉皱了的红旗在风中招展,又像是傍晚最后一抹晚霞被从天上扯了下来,缠在了这条鱼的尾梢上。尾巴划过空气时带起了一阵温暖的风,那风带着一种宋稷从未闻过的、像是深海和火焰混合在一起的气味——遥远、陌生、却让他觉得无比安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4章 神父赛克斯图斯·弗拉库斯(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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