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3、神父赛克斯图斯·弗拉库斯(九)   圣水不 ...

  •   圣水不像对付魔鬼那样在蛇身上烧出白烟和焦痕。但圣水接触到的地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那些皱巴巴的灰白色皮肤像是被无形的酸液溶解,一层一层地变薄、变透、变虚无。肉瘤首先塌陷下去,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瘪成了薄薄的一层膜,然后消失。长满尖牙的□□开始萎缩,一圈又一圈的烂肉开始松动、脱落、化为灰烬。怪蛇口中一圈又一圈的牙齿开始发出剧烈的颤动,那种颤抖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剧烈、更加疯狂,像是临死前的最后挣扎。金属摩擦般的噪音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尖锐得刺穿了耳膜。可这种颤动只持续了两秒,怪蛇就停止了挣扎。它安安静静地躺在洒满怪蛇尸体和黑色血污的冰面上,身体已经消融了大半,只剩下一截灰白色的残骸,像是被风化了千年的骨头。

      宋稷见此情景,心中狂喜。他毫不犹豫地蹲下来,将圣水洒在克拉苏先生的身上。圣水落在克拉苏先生的胸口、肩膀、脖颈上,那些正趴在上面的怪蛇瞬间像是被泼了沸水的虫子,疯狂地挣扎起来。它们扭动着身体,想要强行从克拉苏先生的身体内钻出来,那些已经钻进皮肤里的蛇头拼命地往更深处钻,仿佛圣水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可这种挣扎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它们的身体也开始消融,从蛇尾开始,灰白色的皮肤一层一层地化为虚无,像是一场无声的蒸发。那些钻进了克拉苏先生皮肤里的蛇头也在消融,但消融的速度比外面的部分慢一些,因为它们的半个身体还嵌在肉里。

      宋稷伸出手,抓住那些还在消融的蛇身残骸,将它们一条一条地从克拉苏先生的皮肤里拽出来扔了出去。怪蛇的尸体掉在周围怪蛇的包围圈中。其他怪蛇仿佛见到了要命的瘟疫一样四散开来。它们的身体在冰面上急速扭动,朝着远离那具正在消融的同类的方向逃窜。有些蛇甚至不惜碾过同伴的身体,只为拉开更远的距离。它们还是继续发动着攻击,但会在宋稷扔出去的、还没能完全消融的同类尸体旁绕开。那些残骸周围形成了一圈大约半米宽的空白地带,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

      宋稷的眼睛亮,他以相同的方式打开瓶子,洒出圣水,去除了其他同伴和自己身上的怪蛇。每洒一次,那些怪蛇就像是被烫到一样疯狂挣扎然后消融,而周围的蛇群则像退潮一样往后退缩。因为克拉苏先生和其他同伴身上都洒满了圣水,那些怪蛇只能围绕着他们张开自己长满尖牙的大嘴,在圣水形成的保护圈外焦躁地游走,□□中的牙齿疯狂颤动着,发出密集的噪音,却不敢扑上去进行攻击。似乎圣水对它们来说,是某种致命的毒药。

      宋稷将圣水撒在了自己的身上。那些被怪蛇体内的黑血腐蚀出来的伤口,他脸上的水泡、手臂上的灼伤、被尖牙撕开的口子在圣水接触到皮肤的一瞬间,传来一阵清凉的刺痛,像是被凉水浇在烧伤创面上的舒缓感。灼烧的疼痛正在如同潮水一般消退,那些红肿的水泡开始干瘪,被黑血侵蚀的伤口边缘不再往外渗血,一种微弱的麻痒感从伤口的深处传来,那是皮肉正在愈合的信号。

      宋稷将克拉苏先生抱起来,他小心翼翼地将克拉苏先生放在地上,紧挨着昏迷的布加雷、梅莫里亚和奥蕾莉亚,然后是赛克斯图斯神父的尸体。五个人,三具失去意识的身体,一具尸体,一个还站着的自己。宋稷将克拉苏先生和同伴们放在一起,退后一步,站起身,准备继续战斗。他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些圣水瓶。圣水已经用掉了三分之一,原本早已习惯了的沉甸甸的重量突然变轻了。那些瓶子之间的间隙变大了,碰撞时的叮当声变得稀疏,口袋里空出来的空间像是一个无声的倒计时,每少一瓶圣水他的底气就少了几分。

      宋稷攥紧手中仅剩的瓶子,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就在这时,宋稷的余光瞥见克拉苏先生的心口动了一下,不是正常的心脏跳动引起的鼓起,那种鼓起不对,它不是有节奏的、均匀的起伏,而是一种不规则的、缓慢的、从内部向外顶出的凸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内游动,从胸腔的左侧缓慢地移向右侧。宋稷心下一惊,他知道自己忽略了某些隐藏的危险,那些怪蛇咬穿了同伴们的脖子、钻进了他们的身体,虽然洒在皮肤表面的圣水消融了外面的蛇身,但那些已经钻进血管和组织深处的蛇呢?那些被拽出来的蛇只是成蛇的残骸,蛇头在拽出的过程中已经消融了大半,可谁敢保证,所有的蛇头都被清理干净了?

      宋稷蹲下来,将圣水小心地喂进了克拉苏先生的嘴里。老人的嘴唇干裂而冰凉,圣水顺着嘴角流出来一些,但大部分还是被他吞咽了下去,或者是顺着喉咙自然滑落下去。宋稷不确定克拉苏先生是否还有吞咽的能力,但他必须试一试。与此同时,他听见了天空中再次传来乌鸦一般的聒噪声。那声音从远处的高空中传来,层层叠叠,嘈杂刺耳和之前金衣女郎操控乌鸦变成傀儡时一模一样的声音。宋稷抬起头,他知道,是站在树上的那位女郎再次出手了。空中的乌鸦正在俯冲而下,它们的翅膀在灰蒙蒙的天空中展开,像是一片片黑色的破布。当它们落地时,会再次变成那些两三米高的、腐面獠牙的、拥有剪刀般利爪的怪物,和之前一模一样的怪物。

      女郎并不打算将宋稷一击毙命,她想要玩弄他。看着他不停地挣扎和反抗,看着他用尽所有的圣水、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方法,然后看着他在绝望中一点一点地被吞噬、被淹没、被杀死。这就是魔鬼!宋稷坦然接受了一切,也坦然接受了他今天会死在这里的命运。但他并不会安安静静地赴死。他要战斗至死亡的前一刻。

      乌鸦落地,黑色的羽翼在接触冰面的瞬间开始膨胀、变形、撕裂,羽毛脱落,骨骼重组,腐臭的肉从翅膀的根部生长出来,填充着变形的框架。几秒钟之内,那些乌鸦就变成了两三米高的怪物弯曲的膝盖,过膝的细长手臂,剪刀般的利爪,饿狼般发着绿光的眼睛。与此同时,克拉苏先生和他的同伴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那些钻进他们体内的残余怪蛇被圣水从体内驱赶出来,未能完全消融的残骸在他们的身体内部受到了某种刺激,疯狂地朝着脖子处伤口的方向蠕动。圣水从内部灼烧着它们,迫使它们逃命般地往外钻。紧接着,一条条怪蛇从他们脖子处的伤口里钻了出来,先是灰白色的蛇头,然后是不断扭动的蛇身,像是从地洞里涌出的蠕虫。那些蛇的身上还沾着同伴们的血和黏液,他们从伤口中脱出便头也不回地朝着蛇群的方向逃去。

      怪物从半空一跃而下,宋稷已经挥出了手中那柄卷刃严重的长剑。剑刃砍在了一只怪物的利爪上,发出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卷刃的缺口在冲击下进一步扩大,剑身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怪物的利爪只是微微后缩了一寸,便再次劈了下来。战斗是艰难的,不,是绝望的。他被怪物剪刀般的利爪重创,左肩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涌出来的瞬间就被冰冷的空气冻成暗红色的冰碴。右膝被一只怪物的爪子击中了侧面,韧带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他的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到了最后,他只能凭着自己的本能和直觉挥出手中的剑。每一次挥砍都是盲目的、拼尽全力的、不计后果的,他无法瞄准,无法判断,只是本能地将面前一切靠近的东西劈开、斩断、推开。

      一只怪物的利爪切断了他的剑。那柄已经卷刃得不成样子的长剑从中间断裂,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半截剑身飞了出去,旋转着插进了远处的雪地里。宋稷的手中还握着半截剑柄和一小段断裂的刃身,像是一个荒诞的笑话。另一只怪物的利爪贯穿了他的腿骨,那根细长的手指从他的右小腿前面刺入,从后面穿出,将胫骨硬生生地钉在了冰面上。宋稷的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鲜血从他的嘴中喷涌而出,那种骨头被贯穿的疼痛直接击穿了他所有的忍耐极限。

      宋稷跪在了地上,右腿被钉在冰面上,左腿已经使不上力,断剑握在手中像是一根拐杖。他的周围是密密麻麻的怪物,那些两米多高的、绿色眼睛的、利爪如剪刀的傀儡将他围得水泄不通,层层叠叠的身影将头顶那片铅灰色的天空都遮挡住了。但他还是挣扎着将口袋中的圣水撒向了那些试图靠近他的怪物。圣水溅在怪物的皮肤上,它们发出了不同于怪蛇被圣水淋到时的反应,它们躲避着发出尖叫,身体抽搐、皮肤冒出阵阵难闻的黑烟。圣水对怪物的伤害显然不如对那些怪蛇的伤害大,怪物们虽然也害怕圣水,但它们依旧在躲避圣水的同时寻找机会从侧面、从背后、从宋稷视线的死角,寻找着一击毙命的角度。

      宋稷的右手,那只一直握着断剑的、满是伤口的手 伸进了胸口的衣襟。他摸到了那个十字架,克拉苏先生的十字架,金属的表面还残留着老人体温的余温,贴在他的心口,贴着他那颗正在疯狂跳动的心脏。十字架的边缘已经被他的血浸透,变得温热而湿润。他想起了克拉苏先生教过他的那个咒语,那是在一个冬日的傍晚,斯尔德教堂的壁炉前,克拉苏先生将十字架从脖子上摘下来,托在掌心,对宋稷说“马格努斯,这个咒语,我只教你一次!”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那张总是挂着和蔼笑容的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还没到使用这个咒语的时机!”克拉苏先生说过这句话,不止一次,每次他们遇到危险、每次宋稷想要用十字架的力量去驱散黑暗时,克拉苏先生总是用那种温和但不可动摇的语气说这句话。“还没到使用这个咒语的时机。”现在应该可以了吧!宋稷抬起头,他看着那些将他包围的、将铅灰色天空都遮挡住的怪物。它们的绿色眼睛在昏暗中闪烁,像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磷火。利爪在空气中微微颤抖,发出金属碰撞般的细响。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部,带着血腥味和腐臭味,刺痛着他每一根支气管。

      宋稷轻声念诵“不用山羊和牛犊的血,乃用自己的血,只一次进入圣所,成了永远赎罪的事。”十字架在他的掌心中微微发热。“何况主藉着永远的灵,将自己无瑕无疵献给神,他的血岂不更能洗净你们的心,除去你们的死行”金色的光芒从十字架的缝隙中渗出来,微弱但稳定,像是一粒火星落在了一堆浸透了油脂的枯柴上。“使你们侍奉那永生神吗?”话音将落未落之际,天空中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带着某种迫切与愤怒的嘶鸣。那个一直以来都优雅、自信、从容的女郎,那个站在树顶俯瞰一切如俯瞰棋盘的金衣女郎,她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从容 :“杀了他!”

      那道指令像是一道鞭子,抽在了每一个怪物的身上。它们同时动了,十几只两米多高的傀儡从四面八方同时朝着宋稷扑来,利爪、翅膀、弯曲的膝盖,一切可以造成伤害的部位全部朝他招呼过去。宋稷没有闪避,不是不想,而是已经做不到了。他的右腿被钉在冰面上,左腿已经失去了力气,断剑从手中滑落。他能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将克拉苏先生的十字架从衣襟中拽出来,紧紧攥在手中,举在胸前。一只怪物的利爪贯穿了他的心脏,那五根细长的手指从他的前胸刺入,从后背穿出,指尖带着温热的、属于他的鲜血。就在利爪贯穿他心脏的那一瞬间 ,咒语念诵结束。

      话音刚落,宋稷感受到了自己的生命力正如决堤的洪水从自己的身体里流逝而出。不是缓慢的流失,而是一种不可逆转的、被连根拔起的、从灵魂深处倾泻而出的喷涌。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拔掉了塞子的水缸,所有的一血液、温度、呼吸、意识都在朝着胸前的那个十字架涌去。克拉苏先生的十字架爆裂开,像是内部有一颗太阳在膨胀、在燃烧、在达到临界点之后猛地炸开。金色的光从十字架中喷涌而出,那光芒如同江海决堤,如同山洪倾泻,如同整个天空在一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裂口的背后是一片金色的、无边无际的、浩瀚如汪洋的光之海洋。

      金色的河流从十字架中倾泻而出,朝着四面八方席卷那些怪物首当其冲。它们的身体在接触到金色光芒的瞬间开始崩解,不是碎裂,不是燃烧,而是像那些怪蛇被圣水消融一样,一层一层地从表面开始瓦解。但速度比圣水快了一万倍,金色的光芒不是消融它们的身体,而是在从存在的层面上抹除它们,骨架、肌肉、皮肤、翅膀、利爪、那双饿狼般的绿色眼睛,一切都在金光中化为虚无,连灰烬都没有留下。那些怪蛇也同样被金色的海洋吞噬,密密麻麻的灰白色蛇身在金光中扭曲、消融、化为乌有,像是冬天的雪花落在了烧红的铁板上,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整片森林被金色的光芒照亮了,那些浓稠的、黑色的、像是有生命一样的黑暗被金光彻底冲散,每一棵树、每一片雪、每一寸土地都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宋稷跪在地上,身体前倾,额头几乎贴到了冰面上。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金色的光芒在他的眼中化成了一片温暖的、流动的、像是母亲手掌般的柔和光晕。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女郎,站在树上的美艳女郎,她的身体开始变形,那张绝美的面容扭曲了,不是因为痛苦而产生的扭曲,而是一种结构性的、从内部发生的重组。她的五官开始移动、变形、扩大,颧骨隆起,下颌拉长,鼻梁高耸成了一道嶙峋的脊线。

      她的身体开始膨胀,开始拉长,金色的紧身华服被撑裂,碎片在空中化为金色的粉末。她的身体从正常人类的比例迅速拔高,两米、三米、五米、十米,她变成了一尊巨人。巨人的右手紧握着一面旗帜,旗面上绣着宋稷看不清楚的图案,在风中猎猎作响。左手高举着一柄长枪,枪尖指向天空,金属的表面上流淌着暗红色的光泽,像是干涸的血迹。一头长着龙翼和狮脖的怪物从天而降,落在了巨人身后。那怪物的身体庞大得遮住了半个天空,龙翼展开时,翼膜上布满了暗红色的血管纹路,每一根翼骨都像是一棵被连根拔起的大树。狮子的脖颈粗壮而布满鬃毛,鬃毛不是毛发,而是一片片竖立的、金属质感的鳞片。它的眼睛是两团燃烧的暗红色火焰,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地面上渺小的宋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3章 神父赛克斯图斯·弗拉库斯(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