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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传教士史蒂芬·霍尔达(一) 温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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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暖的阳光消失了,寒冷从四面八方席卷了他的身体。那种寒冷不是一点一点渗透的,而是像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下来,从头皮到脊椎,从脊椎到四肢,每一寸皮肤都在瞬间被刺骨的寒意钉穿。宋稷从地上坐起来,他回到了那片一片狼藉的森林,地面是刺骨的冰面,冰面上布满了裂纹和黑色的血污。天空是铅灰色的,低矮得仿佛伸手就能触到。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臭味和金属般的锈味,他的鼻腔被那股气味刺得生疼,他的身上依旧满是伤口,脸上的灼伤还在刺痛,右手虎口的伤口已经凝固但又裂开了,胸口的衣服被血浸透后冻成了一层硬壳,右腿的骨头还在隐隐作痛,一切的一切都和他失去意识之前一模一样。
在宋稷的周围,克拉苏先生和他的同伴正躺在地上。克拉苏先生躺在他不远处,胸口的贯穿伤依旧触目惊心。梅莫里亚趴在雪地里,脸上的伤疤和腿上的伤口被黑色的血污覆盖。奥蕾莉亚蜷缩着身体,后背那道从右肩到左腰的裂痕像是一道狰狞的闪电。布加雷伏在冰面上一动不动,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赛克斯图斯神父趴在稍远的地方,黑色的神父长袍被血和泥水浸透,曾经永远挺直的脊背此刻弯曲着,再也没有动过。他们浑身血污,看不出来是否还有生命特征。
宋稷的心猛地揪紧了,他挣扎着准备去查看情况右腿一动,一阵钻心的疼痛从腿骨处传来,他差点重新跌倒在地。他咬紧牙关,用断剑的残柄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朝克拉苏先生的方向挪过去。就在这时一个男孩凭空出现在了他的眼前,没有预兆,没有声响,没有光影的变化。他就是突然出现了,像是从空气中凝结而成,像是从虚无中直接走出来的。男孩的身影遮住了微弱的天光,在宋稷的脸上投下了一片阴影。宋稷被吓得往后一缩,他的后背撞在了冰面上凸起的冰棱上,疼痛让他的意识清醒了几分。他下意识地举起手中那截断剑的残柄,差点准备摆出自我防御的姿势,他的肌肉已经习惯了随时应对攻击的状态,每一次突然出现的影子都可能是怪物的利爪。
可等宋稷看清楚男孩的脸,整个人震惊住,那张脸,那张熟悉的天使般美丽的容颜,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珠光。黑色的头发柔顺地垂在脸侧,发梢微微卷曲,贴在白皙的脖颈上。那双眼睛那双摄人心魄的、让人心甘情愿沉溺的黑色眼睛,那瞳孔黑得像是一片没有底的深渊,又像是一面被打磨到极致的黑色镜子,映出了宋稷满是血污和伤痕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敌意,没有宋稷在此刻警惕地寻找的任何一种威胁,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像是承载了太多太多的情感的、让人心碎的温柔,那正是宋稷在弥撒上见到的那个男孩!那个在弥撒中为他爱人求圣餐的男孩!
那张脸一模一样,不过又不太一样。虽然同样是那张天使般的面孔,但眼前的这个男孩看起来更深沉,更疲惫,更悲伤。仿佛漫长岁月的痛苦和执念磨平了他的意气风发。那些在弥撒上还残留在他眉宇间的少年人的锐气和鲜活,此刻已经被某种更深更重的东西所替代,像是一条曾经清澈湍急的山间溪流,在流经了无数荒芜的平原和干涸的河床之后,变得深沉、缓慢、无声,但水面之下是看不见的暗流。男孩伸出手,他的手指修长而苍白,指尖微微颤抖着,某种克制了很久的、终于无法再克制的情感喷涌而出。他摸了摸宋稷那被怪蛇的黑血腐蚀过的恐怖的脸,指尖触碰到的皮肤是粗糙的、凹凸不平的、布满了水泡和结痂的。黑血灼烧过的痕迹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像是一幅被泼了硫酸的画,原本的面目已经面目全非。
但男孩的手没有犹豫,他的指腹轻柔地抚过那些伤痕,他说“大名鼎鼎的审判长马格努斯,怎么能把自己搞成这样?”他的语气里有调侃,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只有在非常非常亲近的人面前才会流露出来的、带着一点点抱怨的宠溺。审判长,这个词像是一把钥匙,在宋稷的脑海中打开了一扇他不知道存在的门,审判长马格努斯,这是他的未来?还是?在那个东方面孔的男孩的神秘领域中,在那片温暖的阳光和翠绿的群山之间,那个东方男孩说“我是你!”宋稷张了张嘴,没有说话。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面前这个男孩的眼神让他说不出话来,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盛着太多太多的东西,多到宋稷甚至无法一一辨认,他只能感受到那种目光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压得他的心脏一阵一阵地发疼。
男孩继续说:“马格努斯,这是我最后一次来见你!”他的声音平稳,但宋稷注意到,他放在宋稷脸侧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那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动作,泄露了他平静表面下翻涌的情感。“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之间会拥有那样让人遗憾又绝望的结局 ”他的声音在这里停顿了一瞬,那停顿短得几乎不存在,在那一瞬之间,男孩的睫毛颤了一下,那双黑色的深渊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一颗星星坠入了深潭,在沉没之前发出了最后一道光。“但是,我很爱你!”这句话说出来时,男孩的嘴角弯了一下,像是所有痛苦、遗憾、不舍、眷恋、温柔和决绝被同时揉在了一起,从他的胸腔里涌到了嘴角,最终变成了这样一个弧度,苦涩的、温柔的笑容。
宋稷张了张嘴,他的声音沙哑,他问,“你要去哪里?”男孩笑了笑,那个笑容是那样的苦涩和痛苦,像是一颗含在嘴里的橄榄,表面的甘甜已经被嚼尽,只剩下苦涩的核,但他还是不肯吐出来。“我要去找他!”男孩说,“他需要我,我也需要他!”他的目光从宋稷的脸上移开,他看向远处看向那片铅灰色的天空和黑色的森林,他的眼神在那一刻变了,不再是看着宋稷时的温柔和苦涩,而是一种宋稷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像是将所有的生命都灌注到了一个方向上的、决绝的执念。
男孩准备站起身,他的膝盖在冰面上撑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准备从跪姿转为站立。但宋稷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满是伤口、沾满鲜血、被黑血腐蚀得肿胀变形的手攥住了男孩纤细的手腕。宋稷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他的身体已经快要散架了,右腿被贯穿,胸口被刺穿,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但在那个瞬间,他的手指像是被某种本能驱动着,死死地攥住了男孩的手腕,不肯松开。男孩低下头,看着宋稷攥住他手腕的手,他没有挣脱。宋稷盯着男孩黑色的眼睛,那双黑色的深渊里映着他满是血污的脸,在那双眼睛里,他看见了自己此刻的模样:狼狈的、破碎的、快要死去但还在拼命抓住什么的样子。
宋稷继续问:“他是谁?”男孩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男孩郑重地温柔地回答:
“他以前是你!他现在是我的爱人!他是个很烦人的家伙!他是个胆小鬼!他是这世界上最勇敢的人!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坚定地选择我的人!”
布加雷叫醒宋稷时,天光稍亮了些。不再是那种大雪天里灰蒙蒙的、像是一整块脏棉布盖在天空上的光线,而是一种微微泛白的、带着某种劫后余生的清冷感的天光。阳光还没有完全穿透云层,但它已经在了,像是某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划亮了一根火柴,虽然微弱,但足以让人看清周围的轮廓。周围像是被飓风扫过一样,树木断裂倒地,粗壮的树干从中间折成两截,断口处的木纤维像翻出来的肌肉组织一样裸露着,被冻硬的树汁在断面上凝结成一层暗褐色的冰壳。有些树不是折断的,而是被连根拔起的,地底下的根茎被翻了出来,粗大的根系朝天竖着,像是一只只从坟墓中伸出来的、僵硬的、灰白色的手。
地上沾着积雪的泥土被卷得到处都是,黑褐色的淤泥和白色的雪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片狼藉的、分不清哪里是地面哪里是天空的混沌景象。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味、树木断裂后渗出的青涩汁液的气味,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空气中有什么东西被彻底烧尽之后残留下来的焦灼感。
布加雷又挨个叫醒了克拉苏先生、梅莫里亚和奥蕾莉亚。他的声音很稳,像是一个已经习惯了在混乱中保持冷静的人,用最小的力气做着最必要的事情。他先拍了拍宋稷的肩膀,确认宋稷醒了过来,然后走到克拉苏先生身边,蹲下来,将手放在老人的肩上轻轻摇了摇。接着是梅莫里亚,再然后是奥蕾莉亚。他们揉着眼睛,从冰冷的地面上坐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克拉苏先生咳嗽着摸了摸自己的心脏处,他的手按在左胸上,心脏处的皮肤是完整的。没有伤口,没有贯穿的洞,没有那种被五根利爪从内部撑开又撕裂的痛感。
克拉苏先生记得他应该是死了,被刺穿心脏而亡的,他记得那只爪子从他的胸口穿出来时那种湿滑的、温热的触感,记得自己的身体滑落时那种失重感,记得最后那一刻他看见马格努斯的脸,那张年轻的、满是泪水的、惊恐万分的脸。他应该死了,但冷风带来的刺痛感告诉他,他还活着。那风从他的脖颈灌进去,掠过他的耳朵,刮过他被冻得发红的脸颊,那种刺骨的、真实的、属于活着的人才能感受到的疼痛,让他确认了自己的存在,他的心口处没有任何的伤口,连一道疤痕都没有。
梅莫里亚摸了摸自己的脸,她的指尖从颧骨开始,沿着那道从颧骨到下巴的可怕伤口缓缓滑过,伤口已经结痂,那层痂是粉红色的,表面光滑而干燥,摸上去微微凸起,像是有人在她脸上贴了一条细长的树皮。疼痛已经消了,只剩下一丝微微的紧绷感。她站起来,将奥蕾莉亚扶起来,扶稳后绕到对方的身后,小心翼翼地掀起她后背的衣服,梅莫里亚需要确认对方的那道伤,那道可怕的、从右肩到左腰的超长裂痕已经结出了粉红色的疤,横跨整个后背,像是一条蜿蜒的、粉红色的河流。伤口的边缘已经愈合,新生的皮肤在旧伤的基础上覆了一层薄薄的、泛着光泽的粉色组织,看起来脆弱但完整。
奥蕾莉亚转过头,虽然她看不见自己的后背,但她从梅莫里亚的表情中读出了“没事了”的信号。她露出疑惑的神情,她问,“发生了什么?魔鬼呢?”一向沉默的没有存在感的布加雷难得开口回答,“马格努斯驱除了它们!”他像是在陈述一个他亲眼目睹的、已经确认的事实,没有夸张,没有激动,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但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里,承载着他用能力所感受到的一切。此话刚落,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宋稷的脸上,包括克拉苏先生!
梅莫里亚的眼中流露出来的是惊讶与敬佩,她看着宋稷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此前那种出于礼貌的疏远,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敬畏的注视。她跟随赛克斯图斯多年,见过无数强大的神职人员,但她从未见过一个和她年龄相仿的人能够做到这些事情。奥蕾莉亚的眼中也是惊讶,她的圆脸上写满不可思议,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听到了一个难以置信的消息。布加雷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但他看向宋稷的目光比此前多了一层东西!而克拉苏先生的眼中流露出来的是骄傲与欣慰,那是一种只有老师才有的、看着自己的学生做到了超出所有人预期的事情时才会有的表情,既不震惊,克拉苏先生似乎从来都没有怀疑过宋稷能做到这些事情;也不意外,因为他早就知道这个孩子身上有着某种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特殊”。他只是看着宋稷,眼眶微微泛红,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像是一个父亲看着自己的儿子的成长。
宋稷摸了摸自己的脸,原本被黑血腐蚀过的恐怖的脸此时已经恢复了原样。他的指尖划过脸颊、额头、鼻梁——那些被怪蛇的黑血灼烧出的水泡、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那些差点毁容的灼伤——全部消失了。皮肤光滑而完整,像是那些伤口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他应该感到庆幸,他应该感到如释重负,但不知道为何,他的内心刹那间充满莫名其妙的悲伤,那悲伤如同潮水将他淹没。从内部涌出来的,从他的胸腔深处,从他的心脏所在的位置,一股巨大的、汹涌的、无法遏制的悲伤喷涌而出,像是一座被堵住很久的水坝突然崩塌!
宋稷的心疼得都快要碎掉了,甚至比怪物那利爪刺穿他的心脏时还要疼。那种疼既不是□□的疼,也不是肌肉撕裂、骨骼断裂、皮肤被腐蚀的那种疼。那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像是灵魂被人用手伸进去攥住然后拼命拧的疼,他不知道这悲伤从何而来,不知道它在为什么而悲伤,但它就是在那里,铺天盖地地存在着,让他几乎无法呼吸。宋稷捂着自己的心脏,开始大口大口地呼吸。每一口呼吸都像是从水底挣扎着浮出水面,急促、浅薄、带着颤抖的疼痛。
宋稷的手指死死地按在胸口上,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肤里。他的眼泪随着呼吸往下掉落,他没有嚎啕大哭,他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眼泪就这样无声地、一颗接一颗地从他的眼眶中溢出来,顺着他刚刚恢复原样的脸颊滑落,滴在他按着胸口的手背上。克拉苏先生赶紧冲过来扶住宋稷,他胖胖的身体在冰面上踉跄了一下,因为他自己的身体也刚刚恢复,还没有完全站稳,但他还是拼命地赶了过去,一把搂住宋稷的肩膀,将他快要倒下的身体撑住。克拉苏先生迫切地问,“亲爱的孩子,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呢?”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只有真正关心一个人时才会有的慌张,丝毫不客套也不虚假。
今天要去给单位周围种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