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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审判者埃尔法·乌姆(四)   男人投 ...

  •   男人投影在地面上的影子开始变形,原本扁平的、随路灯角度拉长的影子,此刻像是获得了自己的意志,开始膨胀、扭曲、撕裂。影子从地面上隆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方顶破了一层薄膜,紧接着,一只浑身沾着黏液的怪物从他的影子中爬了出来。黏稠的液体从它的身上滴落,落在积水中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某种强酸在腐蚀地面。它的脑袋像蜥蜴,但比任何蜥蜴都要丑陋,布满疙瘩的皮肤上没有五官,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张占据了大半个脑袋的嘴,嘴里密密麻麻地排满了倒钩状的獠牙。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它们一只接一只地从男人的影子中涌出来,像是打开一扇通往某种巢穴的门。每一只都如同蜥蜴一般大小,长满疙瘩的脑袋上没有五官,只有那张长满獠牙的嘴在无声地开合。但它们的胸前,每一只怪物的胸前,都长着许多张扭曲的人脸。那些人脸各不相同,有的是年轻女人的脸,有的垂垂暮已老人的脸,有的是刚出生的婴儿的脸,有的是年轻男人的脸。它们无声地挣扎着,做出恶毒阴森又痛苦至极的表情,像是被困在□□牢笼中的囚徒。

      宋稷认识这些怪物,他在黑狱中见过它们,也在这个路灯下见过它们!那种黏稠的腥臭味隔着雨幕扑面而来,宋稷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黑狱中那些甬道、那些从黑暗中窜出来的卡拉米提,那些他以为只是梦境一部分的东西,此刻正一只接一只地从眼前的男人的影子中爬出来,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男人继续嘲讽,语气里带着某种玩味,“不过,我感觉你这一次和之前都不一样!”他歪了歪头,帽檐下的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件不太对劲的器物,“是龙蛋的效果已经用完了吗?”男人干笑两声,那笑声沙哑而刺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

      男人周围的卡拉米提蠢蠢欲动,前爪扒着地面,獠牙在路灯的昏黄光芒下闪着湿润的光。男人继续说,声音突然拔高,带着某种几近癫狂的亢奋,“没关系!不管什么情况发生都没有关系!”他伸出右手,雨水在他的周围弹开,形成一圈完美的弧线,像是连天地间的雨水都在为他让路,“这一次,只要你死了——”他的声音在雨夜中炸开,每一个字都重重地砸在地面上,重重地砸在宋稷的心上!“这人间,就是我的人间!”“而我!就是这人世间——永恒的君王!”男人看起来很癫狂,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那种即将得逞的狂喜已经无法被他的躯壳所容纳。

      但宋稷此刻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因为男人的另一只手,正紧紧地捏着他的喉咙。那股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收紧像铁箍一样箍住他的脖颈。宋稷的脚在空中乱蹬,双手拼命地去掰那只不存在的手,但什么都抓不到。他的气管被压扁,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出去,他发不出来一点声音,只有喉间发出微弱的、嘶嘶的气音。男人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破碎的玩具。然后,他收回了自己的手。那股无形的力量骤然消失,宋稷直直地从半空中掉了下来,像一块被丢弃的石头,他的后脑勺砸在冰冷坚硬的路面上,颅骨与石头碰撞的声音沉闷而清晰,紧接着积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他的口鼻。他趴在浅水中,脑袋嗡嗡作响,视线被水和疼痛搅成一团模糊的光斑。

      怪物们一拥而上,黏液滴落的声音、爪子刮擦路面的声音、獠牙互相碰撞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男人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语气里带着纯粹的好奇心和不加掩饰的恶意,“我很好奇!”他顿了顿,“这些都是在你创建的黑狱中产生的怪物!”他的声音变得轻柔,像是在讲述一个有趣的故事。“如果你被它们吃掉——你会不会也变成它们的一部分?”

      第一只卡拉米提扑了上来,它的长舌像一条湿滑的鞭子从那张布满獠牙的嘴里弹射出来,带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直直地卷向宋稷的面门。舌头的表面布满倒刺,划过空气时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宋稷的眼睛猛地睁大,求生的本能在那一瞬间压过所有的恐惧和疼痛,他拼尽全身的力气翻身,长舌擦着他的脸颊扫过,带走了一小块皮肉,温热的血液瞬间混进冰冷的雨水中。他挣扎着爬起来,一边踉跄着后退,一边用尽肺里最后一口空气大声叫喊——“阿加呶!阿加呶!”他的声音在雨夜中嘶哑地炸开,被暴雨撕扯成断断续续的碎片。

      宋稷不知道阿加呶能不能听到,不知道这个名字在这个时空里有没有意义,不知道这声呼喊究竟能不能穿透梦境与现实的壁垒,但他还是要大声叫喊,因为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与此同时,他侧身躲过第二只卡拉米提的扑咬,脚下的积水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第三只已经从侧面绕了过来,胸前的那张人脸正用怨毒的眼神对着他,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宋稷在雨中拼命地躲避着怪物们的攻击,每一步都踩在生死之间。

      站在路灯横杆上的男人的脸色阴沉下来,那道咧到耳根的弧度缓缓收起,帽檐下的阴影似乎比方才更深了几分。他的目光越过宋稷的头顶,投向山坡的方向,那里的森林边缘,正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密密麻麻的瘦高鬼影从树林中倾泻而出,朝着他们的方向冲过来。速度快得如同闪电,那些身影一个接一个地从黑暗的森林中剥离出来,身形瘦长,四肢修长得不合比例,每一步跨出去都带着某种野兽般的爆发力。它们的脚掌踩在积水中,溅起的水花还没有落下,身影就已经到了近前。

      下一秒,最前面的那只阿加呶已经拽住了一只卡拉米提。它的速度快到宋稷的眼睛几乎跟不上,刺刀般的手指毫无阻碍地插入怪物的胸口的人脸,贯穿了那层布满疙瘩的皮肤和黏腻的肌肉。怪物胸前那一张张痛苦的人脸在刺刀般的手指间嚎叫起来,嘴巴大张,五官扭曲,发出那种不属于人类的、尖锐而刺耳的哀嚎声,像是无数个灵魂在同一时刻被撕裂。

      宋稷在混乱中大叫,“去救玛蒂娜,快去救玛蒂娜!”他的声音嘶哑而急促,被暴雨和怪物的嚎叫撕扯得支离破碎,但那个名字,玛蒂娜!却被他喊得无比清晰,像是刻在骨头上的咒语。他刚刚侧身躲过一只卡拉米提的扑咬,怪物的爪子擦着他的后背划过,带走了一片布料和一层皮肉,火辣辣的疼痛沿着脊柱蔓延开来。但就在他踉跄着稳住身形时,他看到又一只阿加呶加入了战斗,速度之快,是他完全没有想到的。

      阿加呶的战斗方式粗暴而高效,它们用刺刀般的手指刺穿怪物胸前的人脸,用修长的四肢将那些黏腻的蜥蜴状身躯按在地上,一脚踩住怪物的脑袋,另一脚碾碎它的爪子。宋稷的内心涌起一阵惊喜,有了阿加呶的帮忙,玛蒂娜就能改变被杀死的命运。这个念头像一簇火苗在冰冷的雨夜中猛地窜起来,他几乎要笑出来了。他宋稷,一个不懂心理学、被二百欧骗到这里、连鞋都不防水的倒霉蛋,居然真的在改变什么。哪怕是在梦里或者幻想中,他也能做得到!

      但宋稷清楚,他呼叫阿加呶的帮助,并不是为了救他自己。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自己的安危,他只是想要改变玛蒂娜和林兰兰学长的命运。他不想要那个在暴雨中弯腰捡花瓣的瘦削背影,不想要那个眼眶发红、眼神灼热地问“雨能停吗”的林先生,不想要那个每只眼睛里长着两个瞳孔、掐着宋稷的脖子质问“你为什么不救她”的林兰兰学长,他希望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哪怕是在梦里,他也想试一试!

      然而,宋稷的话刚吼出来,奔跑和战斗的阿加呶都停滞片刻,不是犹豫也不是迟疑,像是一群训练有素的士兵突然接到了自相矛盾的命令,身体在执行和犹豫之间被卡住了零点几秒。它们那没有五官的面孔上似乎浮现出某种困惑,它们不太理解宋稷的命令,它们听从马格努斯的命令,但保护马格努斯极其转世也是它们存在的意义。也正是这停滞的片刻,好几只正在战斗的阿加呶来不及做出防御的姿态,它们胸口那颗暴露在外、鲜红跳动的红色心脏就这样暴露在怪物的攻击范围之内。一只卡拉米提的舌头以雷霆之势击穿了最前面那只阿加呶的胸膛,红色的心脏被击中后发出一声沉闷的碎裂声,像是一颗熟透的果子从枝头坠落。

      被击中心脏的阿加呶身体便直直地向后倒去,砸在冰冷的积水中,刺刀般的手指还保持着攻击的姿态,但胸口那颗红色的心脏已经停止跳动,整个身体毫无生气地躺在雨水中,像是一尊被推倒的雕像。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宋稷也顺势躲过了一只怪物的攻击。他一个翻滚,怪物的獠牙咬在了他刚才站立的位置,上下颚碰撞在一起发出咔嗒一声脆响,溅起的泥水扑了他一脸。宋稷撑着地面爬起来,肺部在燃烧,双手在发抖,但他还是再次大叫声嘶力竭地喊道:“不要管我,去救玛蒂娜!”

      这一次,阿加呶动了,像是终于理解了这个疯狂的命令,或者说马格努斯的指令高于其他一切被设置好的指令,剩余的阿加呶纷纷从战斗中抽身。它们放弃了面前的卡拉米提,身形一转朝着河流对面的森林快速移动。瘦长的身影在雨幕中如同鬼魅般掠过,几步之间便越过了河道,消失在对岸密林的黑暗中。没了阿加呶的牵制,怪物们像是被解开了某种束缚,卡拉米提们发出一阵低沉的、兴奋的吼叫,那声音从它们没有五官的脑袋里发出来,像是在空荡荡的罐子里回响。它们转过身,所有没有眼睛的脑袋齐刷刷地对准了宋稷,它们看着眼前这个没有保护的、孤零零的、浑身湿透的新鲜食物,兴奋地颤抖着。

      宋稷还没来得及后退,一只卡拉米提已经扑到了面前。它的舌头重重地击中了宋稷的胸口。那一击的力量大得超出想象,宋稷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辆卡车撞上了,整个人飞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后背撞上地面的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肺里最后一口空气被挤了出去,肋骨处传来一阵钝痛,像是有什么东西断了。他躺在冰冷的积水中,雨水不停地砸在他的脸上。这一次,宋稷放弃了挣扎,他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那是某种来自灵魂深处的疲惫。他太累了,从那个漆黑的雨夜开始,从凯撒化成玫瑰泥土的那一刻开始,从他被拽进这个不断循环的噩梦里开始,他一直在跑,一直在躲,一直在被推着他根本不理解的东西裹挟着前进。

      不过是梦而已!

      不过是濒死前的幻想而已!

      一只卡拉米提冲到宋稷的胸前,沉重的躯体压上来,爪子按住他的肩膀。它低下头,那张布满獠牙的嘴凑到宋稷面前,腐臭的口水混合着冰冷的雨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宋稷的脸上。那味道像是腐烂了几个月的肉被雨水泡发,浓烈得让宋稷的胃最后一次剧烈翻搅,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呕吐。接下来,獠牙扎破了宋稷的脖子。那种疼痛出乎意料地清晰,尖牙刺穿皮肤、切开肌肉、触及血管,每一步都像是被冰锥捅进肉里。他的血液从伤口涌出来,被怪物那黏腻的、布满倒刺的舌头一卷一卷地吸走。舌头扫过伤口时发出湿黏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贪婪地吮吸。

      不知是雨水的原因,还是宋稷快要死了的原因,他的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路灯昏黄的光圈在视野中慢慢扩散成一团模糊的暖色,雨丝变成了无数条模糊的光线,怪物的轮廓融化成一片灰黑色的阴影。世界在他眼前一点点褪去颜色,像是有人在往一幅画上泼水,所有的线条和色块都在缓慢地溶解。他的身体也越来越冷。那种冷不是雨水浇在皮肤上的冷,而是从骨头深处往外渗的冷,像是血液被一点点抽走之后,寒冷填补了血液留下的每一个空隙。他的手指已经失去了知觉,脚趾也感觉不到了,冷意从四肢的末端一路向心脏蔓延,像是冬天结冰的河流从岸边向河心缓缓推进。

      恍惚中,宋稷看到了一张脸,凯撒的脸,那张脸出现在他的正上方,模糊的视线中只能看到轮廓和一双深邃的眼睛,但宋稷不需要看清每一根线条也能认出这张脸,这是他的身体在失去意识之前最后记住的东西。凯撒的脸上写满担忧和心疼,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宋稷从未见过的、几乎要将整个人吞没的情绪。那张脸,是真好看!宋稷在意识即将消散的边缘,脑海里冒出的最后一个念头竟然是他希望自己下辈子还能见到这样好看的脸。这个念头荒谬得让他差点笑出来,他都要死了,或者至少在梦里快要死了,脑子里想的居然是这种事情。

      凯撒趴在他的耳旁,他的呼吸冰冷而急促,带着某种压抑很久的情绪,嘴唇几乎贴着宋稷的耳廓。他喃喃说着:“马格努斯,你的结界这么强大,怎么就不让我进来呢?”声音里有无奈有焦急,还有一种被拒之门外的委屈。“你都不知道我为了进入你的结界费了多大的劲!”凯撒举起自己的左手,宋稷用模糊的视线看过去,那只手已经不成样子,皮肤被撕裂,肌肉外翻,鲜血和雨水混合在一起让整只手变成一团血肉模糊的红色。翻开的皮肉深处,森森白骨裸露在外,白得刺眼。

      骨头上甚至还留着某种力量灼烧过的焦痕。那不像是被什么怪物咬伤的,更像是被某种极其强大的结界一层一层地撕开、碾碎、直到骨头都露出来,才勉强挤了进来。但凯撒还是进来了!凯撒看着怀里的宋稷,宋稷的脖子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脸色白得像一张被雨水泡烂的纸,嘴唇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血色。但凯撒的眼神在某一瞬间变得柔和,那种柔和与宋稷浑身是血的狼狈模样形成了极其残忍的反差。凯撒用哄小孩的语气说:“睡吧!”“快进入梦境吧!”他的手指轻轻拨开宋稷被雨水打湿的额发,“你的能力会帮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说完这句话,凯撒抬起头,看向路灯的横杆。那里空空如也,宽大的帽檐男人已经不见了。路灯的横杆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雨水,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但凯撒还是感受到了什么,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出现一丝诧异,像是他在某个他以为已经彻底搜查过的角落里,突然发现了一道还没有来得及消散的痕迹。那道痕迹很淡很微弱,但它确实存在过。凯撒没有说话。

      凯撒低下头,重新看向怀中已经失去意识的宋稷,将他更紧地搂进怀里。雨水落在他们身上,落在凯撒血肉模糊的左手上,落在宋稷苍白的脸上,落在那些已经死去的阿加呶的躯体上。远处的森林之中,灯鸟从树冠中四散飞起。它们的心脏在黑暗中发出强烈的光,忽高忽低,如同雨夜中的萤火虫,在无尽的黑暗中织出一条断断续续的光的河流,朝着远方的天际缓缓飘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8章 审判者埃尔法·乌姆(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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