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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审判者埃尔法·乌姆(三)   宋稷看 ...

  •   宋稷看着雨中有些疯癫的林先生,他有些于心不忍,于是再次劝道,“我们等雨停了再来捡花瓣好吗?”林先生手中的动作停顿一下,他维持着弯腰的姿势,像一只被按下暂停键的机器,整个人僵在那里。雨水毫无遮挡地浇在他的头顶、他的后颈、他单薄的肩膀上。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眼眶发红,眼神里透出一股热烈的期盼,那种期盼浓烈到几乎要将他自己烧穿,他问,“雨能停吗?雨能停吗?雨真的能停吗?”他的语气小心翼翼,像是在问宋稷,又像是在问头顶那片铅灰色下着冷雨的天空,更像是在问某个应该在场却不在场的人。

      这种眼神,宋稷好像在哪里见过,好像也是在一个雨天,好像在另外一个男人的眼中!天空中劈过一道炸雷,白光将整个世界照得惨白如纸,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臭氧的味道。宋稷的脑子突然变得清明,像是一层蒙了很久的纱被猛地掀开。那也是在一个雨天,林兰兰学长送他回去的路上,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地摆动也刮不净那场暴雨,林兰兰学长就是在这样的雨夜里,用同样的眼神看着宋稷。那种眼神不是疑问,是哀求。不是愤怒,是绝望到了尽头之后仅剩的一丝期盼。

      宋稷的喉咙发紧,他颤抖着问,“她是谁?”林先生直起身子,他盯着宋稷,雨水沿着他的眉骨流进眼窝,又顺着脸颊滑落,但他的眼睛一眨也不眨。他的眼球开始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和角度颤抖着,像某种精密仪器失控了一般,瞳孔在眼眶中做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微小旋转,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眼球背后拼命地想要挣脱出来。他回答,“她是我的妻子!”一股寒意从宋稷的背后升起,顺着脊椎一路向上攀爬,像一条冰冷的蛇缠住了他的后颈。

      雨水明明从四面八方浇下来,但这股寒意却从骨头缝里渗出来,那是直觉在向他发出尖叫。宋稷再次颤抖着问,“她叫什么名字?你的妻子,她叫什么名字?”

      “玛蒂娜!”

      当这三个字从眼前的林先生口中说出时,宋稷如同被雷劈中一般。他的浑身开始控制不住的颤抖,牙齿磕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雨水的寒意彻底带走了他身上最后一丝体温。那些散落的碎片在这一刻终于拼凑出了完整的图案,林先生发病时反复质问的“你为什么不救她!”埃尔法女士低声说出的“马格努斯审判长”,衣柜角落里那个刻着古老纹路的黑色金属盒子,梦中凯撒化为玫瑰泥土后他坠入的黑暗雨夜,所有的一切在这一瞬间连成了一条线,而线的另一头,系在他宋稷的脖子上!

      宋稷用尽全身力气挤出这一句话,“你恨我,你在恨我对不对?”眼前的林先生不住地颤抖着,雨水和泪水糊了满脸,他的嘴唇翕动着,嘴里反复念叨着玛蒂娜的名字,像是在念一段永远无法超度的经文!那一刻,宋稷明白了,他明白了为什么温乡学长和阮玉学姐让他这样一个根本不懂心理学的人来给眼前的林先生做心理辅导。他明白了为什么温乡学长推眼镜的动作那么奇怪,为什么阮玉学姐那双黑青色的眼睛藏着那么深的疲惫,为什么他们说出“二十四小时贴身心理辅导”时表情那么郑重。

      那是因为,眼前的林先生就是林兰兰学长!就是那个在他困难时帮助他的学长!那个在他遇到危险时像一座小山从天而降为他遮风挡雨的学长!那个看起来憨厚实则总是给身边的朋友稳稳安全感的学长!更令宋稷感到无比难过的是,他的学长变成了眼前这个瘦骨嶙峋、精神崩溃、在暴雨中捡拾亡妻花瓣的男人。而玛蒂娜的死,至少在林兰兰的潜意识里,就是他宋稷的错!

      轰——一道炸雷再次落下,将院子里的一切都照得惨白。宋稷在那一瞬间的白光中看清了林先生的脸,不,是林兰兰学长的脸。那张脸上同时存在着两种截然不同的表情:一种是丈夫失去妻子后痛彻心扉的哀恸,另一种是审判者面对罪人时冷酷无情的审视。林兰兰突然掐住宋稷的脖子,他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箍住宋稷的喉咙,力气大得完全不像一个瘦弱到随时会晕倒的人。

      宋稷的脚被雨水淹没后打滑的地面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后仰去,但林兰兰的手死死卡着他的脖子,把他拽向自己。宋稷拼命地去看林兰兰的脸,他看见了令他此生都无法忘记的一幕。林兰兰的每一只眼睛里都出现了两个骇人的瞳孔。不是重叠,不是模糊,是清清楚楚的、各自独立的两个瞳孔,像两扇被打开的门,每只眼睛里都住着两个截然不同的存在。左眼中的两个瞳孔一个朝上、一个朝下,右眼中的两个瞳孔一个朝左、一个朝右,四只瞳孔在暴雨中同时盯着宋稷,没有一个是人类的瞳孔,那不是人类的眼睛!

      “你为什么不救她?你难道不是大家的救世主吗?那么多的人为了你而牺牲!你为什么会冷眼旁观这一切的发生?”声音从林兰兰的喉咙里挤出来,却不是林兰兰的声音,那是一种古老的、低沉的、仿佛从深渊底部回荡上来的声响,带着上百年甚至更久的怨恨与质问,震得宋稷的耳膜嗡嗡作响。宋稷拼命地挣扎,他的双手抓住林兰兰的手腕,指甲掐进对方冰冷的皮肤里,但那只手纹丝不动。

      宋稷想道歉,他想说对不起,他想说他不知道,他想说他把什么都想不起来,他想说他不是救世主,他只是一个懦弱的贫穷的只会用嘻嘻哈哈讨好别人的窝囊废!可他却发不出来任何的声音,喉管被掐得只剩下嘶嘶的气音。下一秒,他的脚下一滑。整个人朝后摔去,后背撞上冰凉的、黏稠的水面,水花炸开,灌进他的口鼻。他摔进了那个长满水草的池塘里,池水浑浊而冰冷,水草像无数只细长的手臂缠绕上他的脚踝和手腕,将他往更深处拖拽。

      宋稷在水下睁开眼睛,只看到一片混沌的墨绿色,水面上那层涟漪正在迅速远去,连同林兰兰学长那四只非人的瞳孔一起被隔绝在水面之上。无穷无尽的黑暗,无穷无尽的寒冷,无穷无尽的失重感。宋稷感觉自己在寒冷潮湿的外太空漂泊着,没有方向,没有尽头,没有光源。就像那个漆黑的雨夜,只不过这一次,没有黑色的雨伞,没有修身的风衣,没有那个反复说着“跟着我回家吧”的声音,只有寒冷、窒息、水草、黑暗和下沉!

      “宋先生,请您下车!”宋稷睁开眼,他还没能从冰冷和窒息的黑暗中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地回过头,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他的眼前。他见过这个男人,高大,帅气,穿着深色的制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这人是德洛特斯校长的司机。他见过他,却不知道眼前的男人叫什么名字,就像一张在相册里翻过却没有留下备注的面孔。

      宋稷愣了一秒钟。这一秒钟里,他的感官像被人猛地拧开了开关,他才发现自己坐在一辆车里。真皮座椅的触感,安全带的束缚,仪表盘的幽绿色微光。收音机正播放着一首欢快的德国民谣,手风琴的旋律轻快得像是在嘲笑什么不合时宜的沉重。车内吹着暖风,温度恰好,那种恰到好处的温暖像一剂麻醉药,让人昏昏欲睡,让人忘记自己身在何处。

      “宋先生?”眼前的男人再次开口询问,语气礼貌而克制。宋稷扭过头看向后排,德洛特斯教授正闭着眼睛,靠在后排座椅上像是在睡觉。他的双手交叠在腹部,呼吸均匀而深沉,昂贵的西装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低调的丝光。这一幕让宋稷的额头开始狂跳,那种跳动不是血管的搏动,而是某种来自直觉的警报,像是骨头缝里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地敲打,告诉他快醒醒,快想起来,快来不及了。

      宋稷咽下一口口水,声音有些沙哑,“今天是几月几号?”帅气的司机有些摸不准这个问题的意图,但他还是很礼貌地回答:“九月十六号!”,司机又接着补了一句,“先生,您该下车了!”九月十六号!这个日期像一把锤子砸进宋稷的太阳穴和脑海之中,今晚是他第一次见到林兰兰学长的夜晚,也是是玛蒂娜的死亡之日!时间不可能倒流,他也不可能穿越时空,唯一的解释是,他要被淹死在那个寒冷黑暗的池塘之中,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临死前的走马灯,不过是他因为内心巨大的愧疚而想要弥补的遗憾罢了!

      宋稷的手猛地抓住司机的手腕,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麻烦你将我往前面送一段好吗?就送到公交车站!”司机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与欣赏,那丝诧异和欣赏消失的极快,快得像是水面上一圈还没来得及扩散就被抹平的涟漪。他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臂,动作优雅而坚定,像是从礼仪手册里裁剪下来的标准动作。但他还是保持着自己的礼貌,重复道,“宋先生,前面的区域不属于我们的领域,我们无法破坏规则,请您下车!”宋稷咬着牙,下一秒他一把拽开车门,雨水像是等了很久似的,车门刚开一条缝就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打在他的脸上、脖子上、衣领里。

      宋稷冲进雨中,车门在身后砰地关上,暖风和民谣被隔绝在那层铁皮之后,世界只剩下暴雨和冰冷。他朝着阿德尔斯里德小镇的方向拼命跑去。鞋底踩在积水里溅起高高的水花,雨水模糊了视线,但他不敢停下来。就算是梦,就算是临死前的走马灯,那也得做些什么不是吗?他不能像上一次一样站在一旁看着,看着玛蒂娜死,看着林兰兰学长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哪怕是在梦里,哪怕是在幻想中,他也要试着做点什么。

      宋稷的身影在雨幕中越来越小,最后被路灯的昏黄光圈吞没。车内,德洛特斯校长缓缓睁开眼睛。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睡意,从头到尾,他都是清醒的。司机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着德洛特斯,低声说,“先生,他今天的表现太奇怪了!”德洛特斯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抬起手摇下车窗。雨水毫不客气地洒进来,落在他那件昂贵的西装面料上,那些小水滴在面料表面滚了滚,最后顺着纹理一颗一颗地落下。德洛特斯回答,“这并不奇怪!”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评论一场已经看过无数遍的了如指掌的棋局,一切皆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想要改变!他当然也可以改变!这是他的能力,这是别人都没有意识到他所拥有的能力!”德洛特斯微微偏过头,目光透过雨幕望向宋稷消失的方向,“我们不妨看看他的能力”,他顿了顿,嘴角牵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让我们对大名鼎鼎的马格努斯审判长,拭目以待!”德洛特斯校长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手腕上那条金色细小的手镯。手镯的做工极其精细,细小的蛇身盘绕在手腕上,鳞片在昏暗的车厢里依旧闪烁着温润的金光。手镯是衔尾蛇的样式,蛇头咬着自己的尾巴,首尾相连,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德洛特斯校长的拇指摩挲过蛇头的位置。然后,手镯从中间断开,不是折断,不是松脱,是像活物一样,从正中裂开一条缝隙,金蛇的躯体开始蠕动、舒展,从一根手镯变成了一条真正的蛇。金色的鳞片在指间滑动,带着冰凉的触感,小蛇沿着德洛特斯的手指爬上车窗的玻璃,留下一道细微的水痕,然后从摇下的车窗缝隙中钻了出去,爬进漫天的雨水里。金色的身影在雨帘中一闪一闪,最后消失在了无边的雨夜之中。

      宋稷拼命地朝前奔跑,雨水灌进他的肺里,每呼吸一口都像是在吞刀子。他的鞋早已湿透,每一步踩下去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像是大地在嘲笑他的狼狈。但他不能停,不敢停。他不是马格努斯·菲利克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梦境、濒死前的回忆还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时空扭曲。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他不想让自己在乎的人失望,哪怕豁出性命,也不想让自己的朋友失望,不想让林兰兰学长继续用那种绝望的眼神看着他,不想让那个人在漫长的岁月里独自承受“马格努斯审判长为什么不救她”的质问,哪怕对方早已对自己怨恨入骨!

      很快,宋稷来到了上次被袭击的地方。宋稷停下脚步,谨慎地看了看四周。路灯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昏黄的光圈在雨幕中只能照出方圆两三米的距离,光圈之外是无穷无尽的黑暗和永无止境的大雨。上次那些从阴影中窜出来的怪物没有出现,路灯横杆上空空荡荡,只有雨水在灯光下织成一道密密麻麻的帘幕。看来这次,那些怪物并没有出现,说不定因为这只是他的梦境或者他濒死前的幻想!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还没来得及让宋稷松一口气,一个声音便从他身后响起:“这么着急,是要去见心上人吗?”古老的发音,古老的声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某个被遗忘的世纪深处打捞上来的,带着岁月沉淀的沙砾感和某种不属于人类声带的共鸣,尤其是“心上人”那几个单词,咬牙切齿的恨意又带着浓厚的嘲讽与醋意!

      宋稷停下脚步,愣在原地。他慢慢地回过头。路灯的横杆上,在上次一模一样的位置,站着一个和上次一模一样的男人。他是凭空出现的,宽大的帽檐遮住他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半张脸的轮廓和那道慢慢裂开的嘴角。他的身形隐没在帽檐投下的阴影里,像是黑暗本身凝聚成的一个人形。当雨水落在他周围时,那些雨滴在半空中突然改变方向自动朝着两旁飞去,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弹开。他周身形成一个直径约一米的真空区域,那些雨水没能沾到他身上分毫,连一片衣角都没有被打湿。

      宋稷扭头就跑,他跑得比任何时候都快,脚步在积水中炸开一片混乱的水花。但还没跑几步,他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凌空提起,双脚离开了地面。积水从鞋底滑落,重力在这一刻对他失去了意义。他的身体悬在半空中,四肢不受控制地挣扎着,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住命运的后颈。身后的男人伸出一只手,五指微微弯曲,似乎在抓着什么东西,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抓。那股力量从他的指尖弥漫开来,如同看不见的丝线缠绕在宋稷的全身。

      男人的嘴角慢慢地裂开,那道弧度已经超出了人类面部肌肉所能承受的极限,像是一张被撕开的伤口。他嘲讽道,“你以为再来一次就能改变?”声音在雨夜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穿透了暴雨的轰鸣然后直接刻在宋稷的耳膜上。“马格努斯·菲利克斯,两千多年了!”男人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恶意,“同样的错误,你重复了两千多年!真是愚蠢又让我恶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7章 审判者埃尔法·乌姆(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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