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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医生德里克里·奥格斯(九)   公交车 ...

  •   公交车在雨夜中缓缓驶离阿德尔斯里德小镇,轮胎碾过积水的路面,水花从车身两侧溅起,在路灯下闪了一下就消散了。宋稷坐在后面,大气不敢喘,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板。他眼睛盯着前排胖大叔那宽阔的后脑勺和浓密的胡茬后颈,生怕哪句话不对惹怒了这位司机,对方突然把车停在路边,转过身来揍他一顿。公交车一路摇晃着爬上山坡,引擎发出吃力的咆哮。当它终于消失在山顶的转弯处,最后一盏路灯的光也甩在了身后,小镇被远远地抛在雨幕的彼端。

      远处的森林里,黑暗之中走出来无数个瘦高的鬼影。它们从树林深处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来,身形细长、四肢修长,在雨水中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片被种在黑暗中的枯树。它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同一个方向——宋稷离开的方向!它们胸前的红色心脏在黑暗中反射着强烈的光,像是无数对磷火,沉默、耐心、且执拗!

      城中河因为连绵不断的暴雨已经漫出了河岸,浑浊的河水溢到街面上,淹没了人行道的边缘。路灯的光在积水里碎成一片摇曳的金色。水中,几条金色和红色的鱼儿在路面石头积水的凹槽里来回游动,它们的鳞片在灯光下闪烁着绸缎般的光泽,小小的嘴巴一张一合,拼命地摆动着尾巴,试图从那浅浅的积水中找到通往城中河的方向,回到河的怀抱里去。

      宋稷下了公交车,撑着伞走在市中心的街道上。这一带是整整齐齐排列的小房子,大概两三层那么高,一栋挨着一栋,像是用尺子量过间距一样整齐。它们的装修风格一致,尖顶、木框窗户、石砌的底层;外墙涂刷的颜料也一致,温暖的奶黄色、淡灰色、浅棕色,像是一排穿着统一制服的孩子站成一条线。唯一不同的是,每一家在门口的装饰不一样,有的门口摆着陶土花盆,有的挂着手写的木牌,有的在窗台上放了一盏小夜灯,还有的在门框上缠了一圈枯了的花藤。

      宋稷顺着门牌号一个一个找过去,雨水模糊他的视线,他不得不凑近才能看清门牌上被雨渍浸得发暗的数字。直到他走到一棵柳树前,停下了脚步。柳树的枝条在雨中垂下来,像一道天然的帘幕,被风吹得轻轻摇晃。透过枝条的缝隙,他看到了门牌上的字——乌姆尔街道106号。房子的前面种满绿色、蓝色和红色的小花朵,一簇一簇地挤在一起,长得有点像满天星,但比满天星更密、更矮,在雨水的冲刷下像一小片被打翻的颜料盘。

      门口的躺椅上还放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子的一角被风吹起来搭在扶手上,露出裙摆处精致的蕾丝花边,似乎是粗心大意的女主人忘了收进去,让它在雨里淋着。宋稷收起伞,伸手按响门铃。清脆悠扬的铃声从门内传出来,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用指尖拨弄一串银色的风铃。铃声回响许久,一遍、两遍、三遍,久到宋稷开始怀疑是不是门铃坏了,或者里面的人根本听不见。

      就在宋稷准备再按一次时,门咔哒一声打开了。门口站着一个保姆模样的女人,她拥有一头钢丝球式的卷发,密密麻麻、蓬松粗硬,每一根都倔强地朝着不同的方向弯曲,像是某种热带植物疯狂生长后的样子。但因为头上那顶白色的帽子,每一根头发都被严丝合缝地遮住,只露出鬓角处几缕不听话的碎发。

      女人的皮肤很黑,是一种深沉的、带着暖色调的棕黑色,像是被赤道的阳光反复烘焙过的可可。她的鼻子很塌,鼻头又大又宽,占据了脸部中央相当可观的面积。她的嘴唇很厚,丰腴饱满,像两片刚出炉的巧克力面包,微微外翻,带着一种天然的性感。但女人的眼睛很好看,那是一双如同蓝色琥珀般的眼睛,清澈、明亮,瞳孔深处似乎有光在流动,在昏暗的门廊里像两颗被点燃的宝石。宋稷在心里猜想,这个女人肯定来自于刚果那一带的国家。

      她穿着白色的围裙,袖口挽到了胳膊上,露出结实有力的前臂。她的一只手里拿着一把切菜用的刀,刀刃上还沾着水珠和几片菜叶的碎屑,握刀的姿势随意但稳当,像是一件用了几十年的老工具。她的眼神里充满警惕,那双蓝色琥珀般的眼睛从上到下扫视了宋稷一遍,目光锐利得像是在用X光扫描他的骨骼结构。宋稷被她看得有些发毛,赶紧挤出一个自认为友善的笑容,自我介绍道:“我是温乡先生介绍过来的,做心理……心理咨询师!”说到“心理咨询师”几个单词时,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明显矮了一截。

      宋稷有些底气不足——他自己都不算一个正经的心理咨询师,连证都没有,万一这个女人开口要他出示从业资格证怎么办?他总不能从行李箱里掏出一张试卷说“您看,我的分数还不错!”。女人审视了他几秒,然后开口问道:“您是宋稷先生?”宋稷点了点头。女人的表情在瞬间完成了切换,警惕、审视、冷硬,像一页日历被唰地翻了过去。她立刻换了一副热情的面孔,眉毛弯了起来,蓝色的眼睛里溢出了笑意,厚实的嘴唇咧开一个灿烂的弧度。

      “快请进,亲爱的宋!”她的声音浑厚而温暖,带着浓重的异域口音,每个词的尾音都会微微上扬,像是在唱歌。她热情地伸手去接宋稷手中的行李箱,嘴里说着,“您路上一定是非常辛苦的,这雨下个没完!”宋稷有些犹豫地松开行李箱的拉杆,他的箱子很重,里面放了许多书,是他这段时间的课程资料和生活用品。他看着女人黝黑的手臂,心想这箱子他一个大男生搬上楼都费劲,她一个看起来并不算壮硕的女人恐怕提不起来。他刚想说“我自己来吧”,但已经来不及了,女人单手抓住行李箱的把手,手腕一翻,轻轻松松地将它拎了起来,那姿态,就像在菜市场拎了一袋大葱。她的表情甚至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手里拎着的不过是一袋空气!

      宋稷目瞪口呆地站在门口,嘴巴张着,那句“我自己来”卡在了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女人已经转过身,拎着那个沉重的行李箱大步朝屋里走去。宋稷赶紧跟了上去,他跟着女人从狭长的走廊穿过。走廊两侧挂着几盏暖黄色的壁灯,灯光在深色的木质墙板上投下柔和的光晕,空气里飘着一股炖肉和香料混合的浓郁气味,温暖而踏实。身后,大门在女人口袋里掏出的钥匙下咔哒一声关闭了。门栓落位的声音沉闷而笃定,宋稷回过头看了一眼门缝里最后一线灰白的天光正在收窄,然后消失!这扇门将雨水、黑暗以及寒冷,统统关到了宋稷的身后!

      宋稷跟着女仆转弯再次穿过一条长长又狭窄的走廊。走廊的两侧是深色的木质墙板,墙板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铜制的壁灯,暖黄色的灯光在窄窄的过道里投下一小团一小团的光晕,光与光之间的空隙则被阴影填满,走起来像是穿越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脚下的木地板在每一步都会发出细微的吱呀声,空气里弥漫着壁炉燃烧木柴的干燥气味和某种说不上来的香料味道,像是肉桂,又像是丁香,温暖中裹着一丝辛辣。走廊的尽头,是一个宽敞的客厅。

      壁炉里的火正烧得旺,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焦黑的木柴,偶尔发出噼啪的脆响,飞溅出几颗细小的火星。火光将整个客厅染成了一层温暖的琥珀色,墙上的油画框、沙发扶手上搭着的针织毯、茶几上摞着的几本旧书,都在火光中显出柔和的轮廓。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短发女人,她正对着电视出神。电视屏幕里播放着非洲大草原的动物迁徙——成群的角马浩浩荡荡地趟过浑浊的河流,扬起漫天的尘土,远处的金合欢树在夕阳下投下孤独的剪影。画面的光影打在她的脸上,随着角马群的奔跑忽明忽暗。而在她身边的沙发另一头,有一个男人正靠着沙发背睡觉。他歪着头,嘴巴微微张开,呼吸轻而急促,整个人陷在沙发柔软的靠垫里。男人看起来十分消瘦,颧骨高高地突出来,脸颊深深地凹下去,手腕细得像枯枝,整个人像一根从旱地里拔出来的葱,干瘪、脱水、随时都可能折断。

      女仆站在走廊与客厅的交界处,没有再往前走。她微微低着头,用只有这个距离才能听到的轻声说道:“埃尔法女士,林先生,宋稷先生到了!”沙发上那个短发女人闻声站起身,扭过头来。火光恰好在这一刻跳动了一下,将她的面容从阴影中一寸一寸地照亮。漆黑的皮肤,像是被烈日反复灼烧后留下的深色釉面;肥厚的嘴唇上涂着黑色的颜料,那黑色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像是用某种矿石研磨后一笔一笔涂抹上去的。她的短发贴着头皮,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尼罗河畔的女巫!宋稷的脑子里凭空冒出了这个画面,这是一种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的、无比清晰的画面。他站在原地,有些发懵,脚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板上。难道他还在梦里?他好像在梦里见过这个女人!那个站在战场上唱歌的女人,那个拥有复活与治愈之力的女人,那个被金发女郎点名“请你将无辜者都复活”!宋稷的心跳猛地加快了,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用疼痛来确认自己是不是清醒的。

      女仆说完话就提着宋稷的行李箱走上了楼梯,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而埃尔法女士从沙发上站起身来,绕过茶几,热情地走向宋稷。她的步伐轻快而沉稳,脚下的软底鞋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她张开结实的双臂,那双手臂黝黑而有力,肌肉线条在壁炉的火光中清晰可见,她紧紧地搂住了宋稷。她的身体比宋稷矮了大半个头,但她搂得用力而笃定,像是搂着一个失散多年的亲人。

      埃尔法那肥厚的、涂着黑色颜料的嘴唇贴上宋稷的脸颊,左边一下,右边一下,温热的触感带着一种异国香料的气味。埃尔法女士说:“非常感谢你愿意来我家,我原本以为你会拒绝的!”女人很热情,热情得让宋稷有些招架不住。但有一件事让他感到奇怪,对方的声音很小,她说话的时候嘴巴几乎没有张开太大的幅度,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缕细线,轻飘飘带着一股刻意压低的克制。宋稷认为,她是怕吵醒沙发上正在睡觉的那个瘦弱男人!

      宋稷不由自主地也跟着小声说:“非常高兴见到你,埃尔法女士。”他伸出手,握住埃尔法的手。她的手掌宽厚、粗糙,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握起来像是握着一块被河水打磨过的砂岩。“埃尔法女士,我好像……好像之前见过您!”宋稷有些犹豫地说出这句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他想问的是:你是不是一直出现在我的梦里?可这句话太过荒唐,他说不出口。埃尔法女士一愣,她的蓝色琥珀眼睛在火光中闪了一下,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在确认什么。

      随后,埃尔法女士露出灿烂的笑容,那笑容在她的黑色皮肤上绽开,洁白的牙齿和肥厚形成了一种奇异的美感,像是黑夜中突然裂开了一道光。“当然了,我亲爱的宋先生,”她说,声音依旧很小,但语气里多了一种宋稷说不清的东西,是怀念,还是笃定?

      “我们见过好多回!”

      宋稷挠了挠头发,一脸茫然。他确实想不起来,或者说,他能想起来的只有那个梦,可梦里的事情怎么能算数呢?可那些画面又如此真实,真实到他能记住她唱歌时嘴角的弧度、记住她手中那个白色十字架的质感。“可我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见过!”埃尔法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搂住宋稷的肩膀。宋稷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她不得不踮起脚来,宋稷不得不弯下腰,好让埃尔法搂得没有那么费劲。

      宋稷弯着腰的姿态看起来有些滑稽,像是两棵长歪了的树在试图拥抱。埃尔法女士凑近他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不过,我们很快又会见面的——”她停顿了一秒,“马格努斯审判长!”这五个字像一道电流从宋稷的耳朵窜进他的脊椎,再从脊椎炸开,劈得他浑身一颤。

      宋稷像是触电一般猛地挣脱埃尔法的双臂。他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瞳孔里倒映着壁炉跳动的火光,满脸惊恐。他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鞋底在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又是那个名字!马格努斯·菲利克斯!马格努斯审判长!那个在梦境中占据金发女郎身体的人,那个让凯撒用“我只想见你,我只在乎你”来形容的人!

      又是和这个名为马格努斯的审判长有关的事情!宋稷现在很不喜欢、非常不喜欢、极度不喜欢和此类相关的事情,自从那场梦之后,他就想把这些东西统统从自己的生活中删除,干干净净地做一个普通的大学生。

      宋稷下一秒就扭头朝着门口的方向大步走去。他的步伐很快,几乎是逃难式的。埃尔法女士并没有阻止宋稷的离开。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等他走到玄关的位置时,才在身后轻声说了一句:“宋先生,你的行李箱不拿了吗?”宋稷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这才想起来,他的行李箱已经被女仆拎到楼上去了。没有行李箱,他连换洗的衣服和课本都没有了。宋稷咬了咬牙,转过身,准备去楼上拿上行李箱再一起离开这个令他浑身不舒服的地方。他的头低着,目光盯着脚下的木地板,不敢抬起来,不敢看埃尔法那双闪烁着蓝色光芒的眼睛。那双眼睛太亮,亮得像是能看穿什么东西,让人有一种被剥开了的赤裸感。

      埃尔法女士朝着宋稷的方向又走了两步,她的声音依旧很低,低得像是一阵从壁炉烟囱里漏出来的风:“宋先生,如果您现在走了,我不敢想象阮小姐和温先生会有多么的难过!”宋稷的一只脚已经快要迈上通往楼上的台阶,他听见了温乡学长和阮玉学姐的名字,他的脚步停在了半空中!

      温乡学长和阮玉学姐。他们对他很好。请他吃饭、带他认识这个陌生城市里的一切,他们把他当弟弟一样照顾,而且他早就答应了温乡学长和阮玉学姐,说好要来做这个心理咨询,虽然他到现在都不明白这算哪门子的心理咨询。现在反悔的话,确实不地道!宋稷站在那里,一只脚悬在台阶上,进退两难。他的理智告诉他:和马格努斯审判长相关的事情,他最好不要沾。梦境里那场战争的画面还在他的脑子里挥之不去——金色的流星、鲜红的玫瑰、化为泥土的凯撒、化为金光飘向雪山的灵魂,那些画面太过真实、太过沉重,不是他一个普通人应该掺和进来的!

      但宋稷的良心告诉他:不可以让温乡学长和阮玉学姐难堪。他们是真心对他好的人,如果他现在撂挑子跑了,他们要怎么跟那个“朋友”交代?他们本来就憔悴成那个样子了,温乡学长瘦得下巴能戳死人,阮玉学姐的黑眼圈像被人揍了两拳,他不能再给他们添麻烦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3章 医生德里克里·奥格斯(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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