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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医生德里克里·奥格斯(八) 宋稷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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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稷盯着那副眼镜愣了神,脑子里乱成一锅粥。阮玉伸出手在宋稷面前使劲晃了晃,五指张得像一把扇子,差点扇到他鼻子上。她大着嗓门说:“发什么呆呢?看上我保镖了?”温乡学长听到这句话,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眼珠子差点翻到后脑勺里去。宋稷猛地回过神来,眼神还有些发直,嘴巴比脑子快地蹦出了一串:“啊?啊!什么?他需要心理咨询师?”温乡学长点点头。宋稷立刻把双手摆得像两把雨刷器,一脸迷茫地说:“可是我不会呀!!我都没有心理咨询师的证!”
温乡学长斩钉截铁地说:“不需要证,你去陪他聊聊天就行。”聊天?宋稷的脑子终于追上了对话的节奏,聊天?聊天为什么要找他?难不成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他在温乡学长和阮玉学姐的眼中已经变成了一个特别能聊的人?一个善于倾听、巧于言辞、能用三言两语打开他人心扉的心理咨询天才?可实际情况是,他宋稷是三棍子打不出来一个闷屁的人。让他去陪人聊天,那就等于让一条鱼去学爬树,除了尴尬还是尴尬。
宋稷觉得天上掉下来了一张巨大的馅饼,不正不偏,刚好砸中了他的脑袋。可他的母亲从小就教过他一句话:一切天上掉馅饼的事情,都是骗子给自己挖的坑,坑里面还带尖头木桩的那种,掉下去不是摔死就是被戳死。宋稷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温乡学长和阮玉学姐,眼神里写满了警惕。他现在严重怀疑,对方因为他在这几个月里吃得太多又不付钱,所以决定把他宋稷卖给黑市!他认真地想了想,自己作为一个完整的个体确实是文不值,没人会花钱买一个又瘦又平的中国留学生。但如果他被拆分成零件,那情况就不一样了!他在黑市应该还是有一定价值的!
但宋稷需要钱,这份诱惑太强了,强到他明知坑里有尖头木桩,也忍不住想往下瞅一眼。宋稷舔了舔嘴唇,试探性地问:“一个月工资多少?”温乡学长伸出两根手指,一根大拇指和一根食指,两根手指之间张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角度。宋稷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亮得像是有人在他眼眶里点了一盏灯。他脱口而出:“八百欧?!”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整整两个八度,整个人像弹簧一样从座位上蹦了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这一突然的举动引得餐厅内其他食客纷纷侧目,邻桌的老太太放下了刀叉,对面的大叔端起了酒杯挡住半张脸,所有人的目光里纷纷露出嫌弃之色,那种“公共场合能不能安静吃饭”的嫌弃。就这高薪?学长和学姐把他卖了就卖了吧!什么尖头木桩,他都愿意往下跳!温乡啧了一声,眉头拧成一个死结,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向宋稷,那个眼神清清楚楚地写着“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他冷冷地说:“两百欧!”
宋稷脑子里那盏灯啪地灭了。他慢慢冷静下来,像一颗被戳破的气球,咝咝地往外漏气,整个人从半空中跌回座位上。他坐在那里沉默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说:“哦哦哦,那这样的话,馅饼也不算大,也还行!”宋稷在心里飞快地算了算,两百欧,干一个月。二手市场里一套冬天保暖的棉衣服大概三四十欧,一双防水的鞋子大概五六十欧。他只要干一个月,就能去二手市场给自己买一套冬天保暖的衣服和鞋,不用再穿着湿漉漉的帆布鞋在雨里泡一整天了。这笔账,算得过来!
宋稷拍了拍胸口,豪气地说:“没问题,你朋友的姓名和联系方式,以及家庭住址发给我!”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自己还是个学生,功课不能落下。他赶紧追问:“我的工作时间是什么?”温乡学长缓缓吐出几个字:“二十四小时。”宋稷愣住了,他不理解。还有这么奇怪的工作时间?他做心理咨询师,一个月上二十四小时的班?虽然少了点,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宋稷继续问:“一个月二十四小时?我自己随便选时间?”温乡看着宋稷那清澈而愚蠢的眼神,沉默了一秒,然后缓缓地说:“一个月的所有二十四小时!”餐厅里的背景音乐还在放着舒缓的爵士乐,邻桌的老太太在切一块蛋糕,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黄油的气味。一切都很正常,可宋稷觉得有什么东西卡住了,这是什么奇怪的表达方法?温乡学长明明说的是中文,每一个字宋稷都听得懂,可组合在一起之后,他感觉自己需要一个翻译。
宋稷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然后缓缓转过头,疑惑地看向阮玉学姐,用眼神无声地发出求救信号:学姐,他说的是人话吗?阮玉读懂了他的眼神,她微微偏过头,那双带着浓重黑眼圈的眼睛看着宋稷,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然后张开她那烈火般的红唇,用一种轻飘飘的、温柔的语气,说出一句如同雪山上万年寒冰般刺骨的话:“你得住他家,二十四小时贴身心理辅导!”
这哪儿是馅饼?这是铁饼吧!还是从天上直接砸下来的那种!宋稷的脸上写满犹豫和拒绝,他的嘴角在抽搐,眉毛在打架,整张脸像是一块被揉皱又摊开的纸巾。似乎是看出来宋稷脸上的犹豫和拒绝,温乡学长和阮玉学姐在零点零几秒之内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快得如同两道闪电在空中碰了一下,里面包含大量的信息,宋稷甚至怀疑他们两个人之间有一套不需要语言的密码系统。温乡学长立刻开口,语速比刚才快了整整一倍:“干不干?不干我去找别人!”他一边说一边做出了一个起身要走的姿势,手已经搭在桌沿上,步步紧逼,丝毫不给宋稷犹豫的时间。
“干!”宋稷一咬牙一跺脚,直接答应了接受这份工作。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需要这笔钱,你需要买鞋,你需要一件不会渗水的外套,你需要在这个能把骨头冻裂的冬天里活下去。尊严?自由?二十四小时贴身陪护?跟他妈的湿鞋子比起来算什么!温乡学长和阮玉学姐再次在零点零几秒之内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一次,那个眼神里包含的信息比上一次更丰富,有确认、有欣慰,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但愧疚只存在了零点零几秒就消失了。
温乡学长的嘴角扬起一个得逞的笑容,那个笑容像极了一只刚把鱼叼到嘴边的猫,心满意足又带着点狡黠。他说:“地址我一会儿发你,你收拾收拾自己的东西,今天下午搬过去!”宋稷瞪大眼睛:“这么着急?”他看到温乡学长假装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像是在说“这不是在跟你商量,这是在通知你!”宋稷像一棵被霜打过的茄子,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他的肩膀塌了下来,背也弯了,刚才拍着胸口的豪气荡然无存!
宋稷张了张嘴,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需要我做多久?”温乡学长皮笑肉不笑地回答:“直到我朋友完全好起来!”宋稷扯着嘴勉强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向上弯的弧度和向下耷拉的眼角形成一种极其扭曲的表情。他现在后悔了,可温乡学长的手已经搭在了他的肩膀上,阮玉学姐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他,两个人的表情像是两只终于把老鼠骗进笼子的猫——温柔、耐心,且绝对不放人!
宋稷回到自己的卧室,站在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换洗的衣物,一条备用的毛巾,几本翻旧了的课本。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寥寥无几的物件,落在衣柜的最角落。那里孤零零地躺着一个黑色的金属盒子,盒盖上刻着金色的复杂纹路,纹路之间夹杂着一些类似于古老文字的刻痕,既不像拉丁文,也不像他认识的任何一种文字,线条扭曲缠绕,像是某种活着的、在缓缓蠕动的东西被凝固在金属表面。
宋稷盯着那个盒子看了好一会儿。这是凯撒的东西,他记得很清楚,当初他在德里克里先生的祖宅下面挖出来的。盒子安静地躺在那里,金色的纹路在昏暗的衣柜里泛着幽幽的光泽,像是一只沉睡的眼睛。宋稷没有动它。他不知道凯撒什么时候要取回去,万一弄丢了,他赔不起。他轻轻关上柜门,拎起行李箱,走出卧室。
路过走廊时,宋稷看见凯撒的房门紧闭着。门板和门框之间严丝合缝,没有一丝光线从里面透出来,也没有任何声响,这个时间点,凯撒大概率是不在家的!宋稷在凯撒的门前站了一会儿,犹豫着要不要给对方留个字条,写一句“我去朋友家住几天”,贴在门上也行,塞在门缝里也行。可他的手指刚抬起来,又放下了!随后他觉得没必要,对方不一不一定想知道他去了哪里。凯撒每天晚上出去、白天睡觉,连面都见不着,留一张字条给谁看呢?
宋稷心里有些难受,像是吞了一颗没化完的盐粒,齁得慌又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但他没有多停留,拎着行李箱下了楼,把这件事告诉了正在厨房忙碌的艾玛太太。果然不出他所料。艾玛太太听到宋稷说要去朋友家住一个月时,她正在揉面团的手猛地停住。面粉从她的指缝间簌簌落下,在灶台上洒出一小片白色的雾。她缓缓转过身,脸涨得通红,一把抓起案板旁边的擀面杖,当当当地敲着桌面,每一下都带着十足的怒气,面粉被震得飞起来,在空中形成一团小型的白色蘑菇云!
“一个月?!”艾玛太太的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还有几天学校就放圣诞假了!”她的眼角泛起了红,擀面杖敲桌子的力度从“生气”升级到了“悲痛”。艾玛太太希望凯撒和宋稷能陪她过圣诞节,她的女儿嫁去了异国他乡,隔着半个欧洲的距离,好多年都没有回来过哪怕一次。自从女儿走了之后,每一个圣诞都是她一个人过的。壁炉前的圣诞树是她一个人装饰的,火鸡是她一个人烤的,圣诞礼物是她一个人包好了再一个人拆开的。偌大的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穿着圣诞毛衣、戴着圣诞帽!
如今凯撒天天不回家,连个人影都见不着;宋稷也要去朋友家住一个月,这个家,就要剩她一个人了。艾玛太太显得十分恼火,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眶里的泪水在打转却不肯掉下来。宋稷站在一旁哄了半天,他笨拙地说着“我很快就回来”“圣诞之前我给您带礼物”之类的话,可每一句都没能哄好这位伤心的老太太。到了最后,艾玛太太的防线终于崩溃,她放下擀面杖,用围裙角捂着脸,开始掉眼泪。眼泪从她的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案板上未揉完的面团上。
宋稷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两只手悬在半空中,想递纸巾又不敢动,想拍拍她的肩膀又觉得不合适,整张脸皱成一团,快要跟着哭起来。艾玛太太哭了一会儿,抽抽搭搭地抹着眼泪,似乎慢慢接受了这个事实。她的肩膀不再剧烈颤抖,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她抬起头,红着眼睛,认真地看着宋稷,一字一句地问:“你会回来的是吗?”宋稷使劲点头,点得下巴都快戳到锁骨。他再三保证,挣了一个月的钱必须回来,一天都不多待。他的语气诚恳得像是在发誓,差一点就要举起右手对着天花板!
宋稷拎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准备出门。艾玛太太站在厨房里,隔着半条走廊朝他身后嚷嚷:“你的房子我会租出去!这样我就能挣两份钱!”宋稷回过头,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租出去就租出去吧,只要不把他留下来的东西扔了就行,虽然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宋稷站在公交车站牌下,一手打着伞,一手提着行李箱。雨水噼里啪啦地砸在伞面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旁边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光线穿过密密的雨帘,被雨水切割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像一把碎金子撒在半空中,缓缓坠落。宋稷望向远方的森林,那里黑压压一片,浓稠的夜色将所有的轮廓都吞没,根本分不出来哪里是树、哪里是灌木,只有风穿过枝叶时发出的呜咽声,像是某种巨大的动物在远处低声呻吟。
冷风携带着雨点砸在宋稷的身上,从袖口、领口、裤脚的缝隙里钻进去,贴着他的皮肤游走,冷得他直哆嗦。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顶端,又缩了缩脖子,还是挡不住那股往骨头缝里灌的寒意。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公交车从山坡的拐角处驶过来。两道昏黄的车灯在雨幕中晃晃悠悠地靠近,轮胎碾过积水路面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最终停在宋稷的面前。
车门哧地一声打开,喷出一股带着柴油味的暖气。今天的司机是那个胖大叔,他满脸通红,像是刚灌了半瓶白兰地;浓密的胡子从下巴一直蔓延到耳根,里面藏着细碎的面包屑和不知名的污渍;一个大大的酒糟鼻矗在脸的正中央,红得发紫,像一颗熟透的樱桃番茄。宋稷记得他,之前坐公交时见过几次,每次这位大叔都红着一张脸、哼着走调的歌,看起来快活又糊涂。
胖大叔看到宋稷提着行李箱站在站牌下,他先是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准备接客”切换成了“什么情况!”,随后他的眉头猛地拧起来,语气焦急地问:“你要离开?”宋稷点了点头,“不行!!”胖大叔突然像是发了疯一样,他从驾驶座上猛地探出半个身子,一只大手拍在方向盘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喇叭响!大声呵斥的那一嗓子在狭窄的车厢里回荡,震得车窗都嗡嗡作响,将宋稷吓了一大跳,他手里的行李箱差点脱手,伞也被吓得歪到了一边,雨水顺着伞骨流进他的袖口里。
宋稷被这一嗓子吼懵了,他支支吾吾地解释:“我,我,我去朋友家住几天就回来。”胖大叔黑着脸,那原本就通红的脸此刻黑得像是熟过了头要烂掉的番茄,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问:“你朋友家在哪里?”宋稷被这气势压得往后退半步,再次支支吾吾地回答:“市,市中心!”出乎意料的是,听到“市中心”这个单词之后,胖大叔的语气突然软了下来,他脸上的黑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去,重新恢复了那种微醺的红色,甚至连浓密胡子里藏着的表情都变得温和了!他往回坐了坐,挥了挥手,说:“快上来吧!”
宋稷拖着行李箱上了车,在后排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公交车的门哧地关上,引擎轰鸣了一声,缓缓启动。直到这时,宋稷突然反应过来,他跟这个司机根本就不认识。他们只是在同一辆公交车上见过几次面而已,连名字都不知道。对方凭什么管他去哪儿?他有什么权利呵斥他“不行!”?而他宋稷,又有什么好心虚的?他又不是要跑路,他只是去朋友家帮人做心理咨询,虽然他没有证,他有什么好心虚的!?可宋稷越想越觉得心虚,仿佛那位胖大叔的呵斥戳中了某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
司机大叔绝对有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