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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医生德里克里·奥格斯(七) 宋稷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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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稷从床上醒来时,房间内一片昏暗,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蒙蒙的,分不清是黎明还是黄昏。他有些搞不清现在到底是什么时间,脑子像被棉花堵着一样迟钝,愣了好一会儿才摸索着拿起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刺得他眯了眯眼,早上六点十五。他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一路窜到头顶,让他瞬间清醒了不少。推开房门走下楼,宋稷听见艾玛太太在厨房里发出乒乒乓乓的响声,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伴随着油花飞溅的滋滋声从门缝里挤出来,空气里飘着一股黄油面包的焦香。
宋稷环顾四周,客厅的沙发空空荡荡,凯撒的鞋子整齐地摆在门口,没有移动过的痕迹,看来对方大概率还在被窝里睡觉。宋稷没有询问,他已经在心里说服了自己:凯撒白天睡觉、晚上出去,这大概是他的作息习惯,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他在厨房门口跟艾玛太太打了个招呼,端着一杯热牛奶和两片吐司坐在餐桌旁慢慢吃完,然后照例背提上自己皱巴巴的透明塑料袋,走出门坐上公交车去学校。
接下来的好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再见到凯撒。不是那种短暂的见不到,而是一种彻底的、悄无声息的消失感。宋稷每天早上准备去学校时,凯撒的房间门关得严严实实,里面没有灯光也没有脚步声,对方显然还在被窝里沉睡;而每当宋稷晚上洗漱完毕、关掉台灯准备睡觉时,凯撒依然没有回来,走廊里安静得像是一座空房子。到了周六周日,凯撒甚至彻夜不归,宋稷的房间和凯撒的房间之间隔着两堵墙、一条走廊、一他竖起耳朵也听不到任何关于那个人的动静,仿佛凯撒从这栋房子里被连根拔掉,只剩下一间空荡荡、再也没有人睡过的卧室。
阮玉学姐那边打扫房子的事情也暂且被搁置了,听说是那栋空别墅需要重新装修,具体情况阮玉没有细说,只是含糊地提了一句“房子太旧了,很多地方要翻修”便不再多言。奥格斯堡市的冬天越来越冷,尤其是这种阴雨连绵的季节,雨水像无数根细密的银针从灰白的天空扎下来,扎在屋顶上、街道上、宋稷单薄的肩膀上。宋稷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冻坏了,每天早上从被窝里伸出手都是一件需要鼓起勇气的事,指关节冻得发红发紫,握笔的时候僵硬得几乎使不上力气。
有一次半夜,宋稷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他迷迷糊糊地竖起耳朵,听见凯撒的房门被轻轻推开,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宋稷屏住呼吸,听见走廊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停在了他的门口。然后是一声叹息。那声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可宋稷听得清清楚楚,那里面装着某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岔路口,明知道该往哪走,却怎么也迈不动脚步。随后,关门的声音传来,轻轻的咔哒一声,凯撒回了自己的房间。
宋稷从床上爬起来,连拖鞋都没穿,做贼似的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来到凯撒的门口。他站在门外,看见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里面亮着灯,凯撒没有睡。宋稷抬起手,指节悬在木门上方,却迟迟落不下去。他思来想去,脑子里乱成一团:凯撒为什么半夜才回来?为什么在他门口叹气?为什么不直接敲他的门,而是叹一口气就走了?如果进去问,该问什么?“你每天晚上都去哪里了?”“你为什么总是在我睡着之后才出现?”这些问题每一个都显得荒唐可笑,他有什么立场问?他是凯撒的谁?
准备敲门的手抬起又放下,抬起又放下。那一晚,他在凯撒的门口站了许久。走廊里的空气又冷又静,宋稷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脚趾冻得失去了知觉,可他不愿意离开。他就那样站着,隔着一扇薄薄的木门,听着里面偶尔传来的细微响动,翻书的沙沙声、椅子挪动的摩擦声、或者什么都没有,安静得像是里面的人也正贴着门板,在听外面的动静。直到凯撒房间里的灯熄灭了,黑暗从门缝底下漫出来,吞没了走廊里最后一丝光亮。宋稷才拖着有些发酸的双腿,一步一步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宋稷躺回床上,把被子裹到下巴,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很久很久都没有睡着。温乡学长和阮玉学姐最近也不知道在忙什么,总之也很久没有出现了。要不是凯撒送给他的那部新手机一直握在手里,屏幕亮起时能看见那个熟悉的联系人界面,宋稷甚至会怀疑自己前三个月经历的一切匪夷所思的事情,驱魔、圣光、怪物、雪山上的金色流星雨,都只不过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醒来之后什么都不存在。说到梦,宋稷才想起来,自从那天做了一场诡异的梦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做过梦了。
那场梦的结尾,他跟着凯撒的身影走出了虚空的黑暗,一步一步回到自己的房间,然后在凯撒的守护下沉沉睡去。从那以后,每天夜晚降临,他闭上眼就是一片深沉的、没有梦境的黑暗,像一个被关上了门的放映室,银幕上什么都没有。每天的日常就是上学、写作业、跟母亲通话,偶尔在深夜里听着窗外的雨声发一会儿呆。一切的一切,似乎都隐入了平静湖面的下方,表面波澜不惊,谁也不知道水底下沉着什么。
就在宋稷以为这学期就要如此平静地过下去时,临近圣诞节的前几天,他在教室门口看见了正在等他的温乡学长和阮玉学姐。两个人看起来十分的憔悴,温乡学长瘦了不少,原本就棱角分明的脸此刻更是削出了一层锋利的骨骼轮廓,他的下巴变得很尖,仿佛戳下去能把人戳死,整个人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消耗着。阮玉学姐的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青色的眼袋,又深又重,看起来像是被谁结结实实揍了两拳,青紫色的阴影从下眼睑一直蔓延到颧骨上方。她那一头标志性的酒红色长发也没有披在身后,而是用一个黑色皮筋随意绑成了马尾,发根处长出明显的黑色和枯黄的新发,和下面酒红色的发尾形成一道尴尬的分界线,像是很久没有打理过的样子。
宋稷走上前,张开双臂,给了两人一个大大的拥抱。他的手臂紧紧箍住温乡和阮玉的肩膀,把脸埋在两人中间,激动得眼泪都差点流出来。他声音有些发颤地说:“幸好你们出现了,不然我会以为这只是一场梦。”温乡学长低头看着他,嘴角牵了牵,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像是含着一枚没化完的药片,甜不起来,却也咽不下去。他轻声说:“是一场梦不好吗?你不是一直都在期待这只是一场梦吗?”
宋稷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温乡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回答:“可是你和阮玉学姐,我希望是真的!”一旁的阮玉闻言,露出灿烂的笑容,那笑容明亮得有些意外,发自心底,一点也不勉强,仿佛宋稷这句话把她心里某个皱巴巴的角落熨平。宋稷松开拥抱,看向阮玉,关切地问:“学姐,你的眼睛怎么了?谁把你揍了?”阮玉习惯性地甩了甩头发,可她的头发已经被皮筋绑成了马尾,甩头的动作只让那把干枯的马尾在脑后晃了晃,看起来有些滑稽,像一只想装凶却被命运扼住后颈的小猫。
阮玉自己也意识到了,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抬手摸了摸脑后那把乱糟糟的马尾,说:“谁敢揍我?你温乡学长不得把他大卸八块!”阮玉摸了摸自己那厚厚的黑眼圈,温乡学长在一旁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三分无奈七分宠溺:“有的人就是小懒猫,平时不努力,一到了学期末,就开始天天熬夜疯狂补落下的功课和论文,那眼睛不得跟小熊猫一样吗?”阮玉闻言,立马攥起小拳头砸了温乡的手臂一下,嘴里发出“哼”的一声,语气里带着十足的嗔怪:“你还好意思说?让你帮我写一下论文,你都不乐意!”
温乡笑了笑,抬手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东西。宋稷这才注意到,温乡的衣领微微敞开的位置,露出一道伤痕。那伤口从脖颈侧面斜斜地延伸下去,边缘不规则,皮肉翻卷的痕迹粗糙而野蛮,不像是利器切割的平整切口,倒像是野兽用爪子生生撕裂造成的。温乡语气轻松地说:“那件事情就已经让我忙得够呛,我哪有时间!”阮玉看到温乡脖子上的伤痕,刚才那股凶巴巴的气势瞬间泄了个干净,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皮的小猫咪,乖乖地低下头去,嘴抿成一条线,不再说话。
宋稷赶紧追问:“温乡学长,你这个伤口是怎么回事?”他有些惊愕,在他的印象中,温乡学长是那种从容不迫、永远掌控全局的人,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手忙脚乱,更没有什么东西能在他身上留下伤痕。可眼前这道伤,那翻卷的创缘、那粗犷的撕裂纹路,分明是某种大型野兽的利爪留下的痕迹。没有人能够给温乡学长造成这样的伤,除非那个“东西”根本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野兽。
温乡没有解释。他将衣领拉高了一些,挡住那道粗看不起眼、细看却触目惊心的伤口,淡淡地回答:“不小心摔了一下,让树枝划的!”这样蹩脚的借口,宋稷当然不信。树枝划的伤口不会长成那个样子,边缘不会那么不规则,深度也不会那么不均匀。但温乡学长的语气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不想说,别人有意隐瞒,他也不好追问。“走吧,快去吃饭吧,我都要饿死了!”阮玉在一旁打破短暂的沉默,她抱着温乡的胳膊撒娇似的晃了晃,拉着两人就往教室外面走。
三人来到了温乡学长第一次请宋稷吃饭的那家餐馆。推开门的瞬间,熟悉的油烟味和嘈杂的人声扑面而来,暖黄色的灯光打在老旧的木质桌椅上,一切都和上次一模一样。还是和之前一样的菜,麻椒鸡块、酸辣土豆丝、红烧排骨,热气腾腾地摆了一桌。温乡学长端着碗细嚼慢咽,一副不疾不徐的样子;宋稷和阮玉学姐则狼吞虎咽,筷子在盘子之间你来我往,几乎要打出火星子。
直到阮玉学姐打了一个长长的嗝,心满意足地往椅背上一靠,温乡学长才放下筷子,看着宋稷,开口问道:“最近钱够用吗?”这句话问得宋稷一愣。他嘴里的麻椒鸡块还没咽下去,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咀嚼的动作停在半空中。他瞪大眼睛看着温乡,脑子里嗡嗡地响了一下。这句话,除了他母亲每次打电话时总会问的那句“钱够不够花”之外,从来没有任何人问过他。温乡学长的声音和母亲的语气在脑海中短暂地重叠了一秒,宋稷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温乡学长不会是他失散多年的亲爸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先被逗笑了。嘴角咧开的瞬间,腮帮子里那块还没来得及嚼碎的麻椒鸡块“嗖”地一下从嘴里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不偏不倚,精准地落在温乡学长的碗里。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温乡低头看着碗里那块带着宋稷唾液的麻椒鸡块,皱起来的眉头差点夹死苍蝇。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眼神从困惑迅速过渡到嫌弃,再到即将爆发的大雷霆,宋稷见状,赶忙一边吞咽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够用够用!”说罢,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筷子,把温乡学长碗里那块麻椒鸡块又夹了回来。他夹得又快又稳,仿佛那块鸡块是什么稀世珍宝,他知道温乡学长绝对不会碰从他嘴里飞出去的东西,这么好吃的鸡块,浪费了多可惜!
温乡学长的眉头皱得更深,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一副要吐了的表情,嘴角抽动的频率肉眼可见地加快。阮玉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接过话头,语气懒洋洋的说:“既然你不缺钱,那么这个挣钱的机会,我只能给别人了!”她打了一个嗝,然后放下手中的筷子,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懒洋洋的,像是假装不经意地提起这件事,实则语气里全是调侃,眼睛亮亮地看着宋稷,等着他的反应。
宋稷一听这话急了他抻着脖子,梗着脑袋,硬生生把嘴里那块还没有嚼碎的麻椒鸡块咽了下去,噎得直翻白眼。他赶紧拍着胸口说:“缺钱缺钱!我可缺钱了!”他是真的缺钱,现在手头上的存款只够他日常最基础的开销,而且还得是省吃俭用的那种!
奥格斯堡市的冬天很冷,还经常下暴雨,雨水像是老天爷拧不干的水龙头,没完没了地往下倒。他的鞋不防水,那种廉价的帆布鞋在干燥的天气里还算舒适,可一遇到暴雨就成了两只灌水的塑料袋,雨水从鞋面和鞋底的缝隙里渗进去,脚泡在冰冷的水里,从早到晚。他经常穿着湿漉漉的鞋,一穿就是一整天,脚趾冻得失去知觉,晚上脱下来时脚皮都被泡得发白起皱。而且他的外套太薄了,薄得像是只裹了一层纸,寒风轻而易举地穿透布料贴上皮肤,根本无法抵御奥格斯堡刺骨的严寒。这几天他正发愁呢,不知道这个冬天要怎么熬过去!
温乡学长推了推自己的眼镜,表情严肃地说:“我有一个朋友,他需要一个心理咨询师!”宋稷没有听进去温乡学长的这句话。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另一个东西吸引住了,温乡学长推眼镜的那个动作!他的手指搭在镜框中间,轻轻往上一顶,整套动作流畅自然,像是做过一千次。可问题是,宋稷记得温乡学长之前好像一直没有戴眼镜,他仔细回忆了三个月来和温乡相处的每一个画面,在餐馆里、在校园里,温乡的脸干干净净的,鼻梁上从来没有架过任何东西。这副眼镜就好像凭空出现的一样,不是今天突然戴上的那种“凭空”,而是它从来就在那里、只是宋稷从来没注意到的那种“凭空”!可这不对啊,如果是他一直戴着眼镜,宋稷不可能完全没有印象。难道这眼镜只是为了让温乡用手指推一下而存在的?难道是他之前记错了?
大周六的要开会!!!!天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