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0、医生德里克里·奥格斯(六)   金发女 ...

  •   金发女郎看向众人身后的一个短发女人。女人的嘴唇肥厚,上面涂染着黑色的颜料,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看起来像是尼罗河畔的女巫。她的眼角还挂着泪痕,“埃尔法,请你,用你的能力,将无辜者都复活吧!”名为埃尔法的女人止不住地哭泣。泪水从她的眼眶中涌出来,沿着涂了黑色颜料的脸颊流下,在脸上画出灰色的痕迹,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金发女郎胸口上的箭开始变化,黑色的箭身上,金色的纹路开始流动、蠕动,箭身逐渐变细、变长、变得柔软,它变回了那条金色的细蛇。金蛇从女郎的心脏里缓缓钻出来,鳞片上还沾着血迹,它细小的身体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德斯坦斯看了德洛特斯一眼,只是一个眼神,短得几乎看不见。但德洛特斯立刻意会,他的手掌翻转,一片小小的红色的山茶花花瓣出现在他的手中。

      花瓣只有指甲盖大小,红得深邃而安静,像是一滴凝固的血。在金蛇消失之前,那朵山茶花花瓣从德洛特斯的指尖飘落,轻轻柔柔地落在金蛇的身上。花瓣包裹住金蛇纤细的身体,红色的花瓣与金色的蛇身在月光下形成一种奇异的美感。然后金蛇和山茶花花瓣一起消失了。它们化作一缕淡金色的烟雾,被山风一卷,便无影无踪。

      金发女郎没了生气,她的手从德斯坦斯的脸上滑落,垂在身侧。她的眼睛还微微睁着,但瞳孔中已经没有了光。深棕色的虹膜变得暗淡、灰蒙,像一面失去了反射能力的镜子。她面前,包括德斯坦斯和德洛特斯在内的所有人,齐齐跪在地上。膝盖砸在冰冷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泣。巨大的悲伤在四处蔓延,浓稠得像一场看不见的大雾,笼罩着山顶上的每一个人。最后,山风从远处吹来,将那悲伤一点一点吹散,飘向远方,飘向无人知晓的山谷和河流。

      埃尔法站起身来,她的双腿在发抖,但她的步伐是稳的。她从怀中拿出十字架,那十字架不是金属的,而是由某种白色的、温润的材质制成,像是骨骼又像是象牙。她将它举在胸前,嘴里念诵着:“不要害怕,去告诉我的弟兄,叫他们到加利利去;在那里,他们会见到我!”埃尔法的话音刚落,十字架散发出瀑布般的金色光芒。那光芒没有向上飞升,而是向下流淌,如同液态的黄金从山顶倾泻而下,朝着山谷流淌过去。

      光芒所到之处,那些因为这场战争被波及的生命正在复苏,折断的树木重新抽出枝条,被踩碎的野花在光中重新绽放,被黑色血液浸透的土壤重新变得松软肥沃。山顶那座倒下的房子开始恢复原样,碎裂的砖石和木梁重新变得完整,它们回到了原本应该在的位置,断掉的藤蔓也开始长出新的嫩芽。远处,倒下的同伴们残骸在金光中化为尘埃,而它们的灵魂化作细小的光点,飘向各自的归宿。可眼前的金发女郎,已经永远消失在天地之间。她的身体如同一尊沙雕,从边缘开始碎裂,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光点升起,与其他的光点汇合,飘向远处!

      艾玛提着点心愉快地奔跑在路上。她的金色头发在身后扎成两条小辫子,随着奔跑一甩一甩。她的手中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纸包,里面是她刚刚烤好的点心。今天没有炊烟,德里克里先生家的烟囱安静地矗立在屋顶上,没有一丝烟飘出来。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山坡上,将草地照得发亮。这一次她做的点心已经改良过了,没有那么的甜,也没有那么的干。她尝了一小块,味道刚刚好,德里克里先生一定会喜欢的!

      艾玛在路过一座小教堂的时候停了一下,她朝着里面站在门口的中年男人打招呼:“中午好,斯图尔特先生!”斯图尔特站在教堂门口,他的手扶着门框,看着如同蝴蝶一般轻盈跑过的艾玛。她的笑声在山坡上回荡,清脆得像银铃。斯图尔特的嘴角微微弯起来,随后他看向德里克里的房子,那座安静的、没有炊烟的、被玫瑰环绕的小屋。他不禁感慨:“年轻真好,生命真美好!”

      艾玛来到德里克里先生的房子前,那里一夜之间突然长出来许多鲜红的玫瑰。这里一片那里一片,一点也不整齐,像是野生生长的一般。有的从墙角钻出来,有的在窗台下扎根,有的沿着石阶一路蔓延到门口。山风从远处吹来,玫瑰随风摇曳,红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如同燃烧的火焰。艾玛往前走了走,她低头看着脚下的一片玫瑰,这一丛玫瑰的形状有些奇怪,看起来像是一个身材瘦弱的男人。他躺在地上,双臂微微张开,头偏向一侧,姿态安详得像是在沉睡。玫瑰花从他的胸口、手臂、指尖生长出来,开出了最鲜艳的花朵。

      艾玛看了半天。她歪着头想了想,觉得那些玫瑰确实长得像一个人,一个她不太认识的、但似乎又很重要的人。突然她回过神来,朝着房子跑去,一边跑一边喊:“德里克里先生!我母亲说我的病好彻底了,我父亲想邀请你来我家吃晚餐!”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山坡上回荡了很久。房子没有人回应,只有风穿过玫瑰丛时发出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

      远处,阿德尔斯里德小镇中心的教堂,钟声突然响起。宋稷那个整齐的简陋的小房间里,凯撒坐在宋稷的床上。他抱着宋稷,怀里的宋稷正在发抖,那种抖是从身体内部涌出来的、无法控制的痉挛。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他整个人陷入了昏迷,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做一个永远无法醒过来的噩梦。

      宋稷卧室的对面,爱德森夫妇的房子灯火照耀。温暖的橘黄色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洒在漆黑的雨幕中。婴儿愉快的笑声从对面传来,那是咯咯的、脆生生的、充满生命力的笑声,与这间昏暗的卧室形成残忍的对比。外面大雨倾盆。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雨水顺着窗户的缝隙渗进来,滴在宋稷的书桌上,将桌上的课本浸出一片片深色的水渍。

      凯撒抬头,他看见瓦伦蒂亚的房间里,一对年轻的夫妻正在相拥。他们站在窗前,额头抵着额头,正在亲吻着彼此。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两个人的轮廓融为一个。凯撒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怀中的宋稷。他握住宋稷冰冷的手,那只手的手指僵硬得像冬天的树枝。凯撒将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仿佛是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它。

      “求求你,快醒过来,不要迷失在冰冷的雨夜!”他的声音很轻,每个字几乎被窗外的雨声淹没。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宋稷听不到的恳求。怀中的宋稷没有任何反应,他看起来和死了一样,没有明显的呼吸起伏,没有眼球的颤动,只有偶尔从喉咙里溢出的一声微弱的呻吟,证明他还活着。

      凯撒思索良久,他将宋稷轻轻放在床上,给宋稷盖好被子,将被角掖到宋稷的身下。然后他站起来关上窗户,将暴雨挡在外面,拉上窗帘,将瓦伦蒂亚房间里的灯光也挡在外面。他将宋稷书桌上的雨水擦拭干净,把被淋湿的课本一本一本翻开,立在桌上晾着。最后他站在床边,看了宋稷很久,转身出了房门!

      宋稷站在一片漆黑的地方,天上下着瓢泼大雨。他周围没有一丝光源,浓稠的黑暗如同实体一般紧紧裹住他的身体,仿佛连空气都被黑暗浸透。雨水倾泻而下,淋在他的身上,冰冷刺骨,寒意顺着皮肤钻进骨缝,又从骨头蔓延到五脏六腑,冷得他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宋稷如同一只无头苍蝇般来回奔跑,他的脚步在黑暗中踉踉跄跄,脚下是泥泞的地面,每一次踩踏都会溅起冰冷的水花。

      宋稷仿佛处在一片下着大雨的虚无空间里,没有天与地的边界,没有方向,没有尽头,除了脚踩在地面上那一点沉闷而空洞的踏实感觉,他找不到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四面八方都是黑暗,四面八方都是雨,他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弃在了这个角落,渺小、孤独、无助。就在他亲眼看见凯撒化为一堆玫瑰泥土之后,他就出现在了这个地方。那片枯败的玫瑰、那摊混着红色汁液的泥土,是他在这无尽黑暗中最后看到的画面,像是烙铁一样印在他的视网膜上,无论他怎么闭眼、怎么摇头,那画面都不会消失。

      这种孤立无援的感觉让宋稷十分不安,十分害怕。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一阵尖锐的疼痛,不仅是生理上的痛,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他害怕凯撒真的就这样消失了,害怕自己永远被困在这片漆黑的暴雨之中,再也走不出去!

      终于,在远处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他看见了一丝光。那光很微弱,像是暴风雨夜中一盏摇摇欲坠的灯笼,但它确实在朝着自己的方向缓缓移动。宋稷的眼睛一瞬间亮了起来,他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拼命朝着那道光源奔跑而去。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脚下的泥泞几次差点让他摔倒,但他不敢停下,他怕那一丝光转瞬即逝,怕自己再次被抛回绝对的黑暗里。

      在靠近光源时,宋稷终于看清楚了来人,那人正是凯撒!凯撒打着黑色的雨伞,伞面上淌着密密的水帘,雨滴砸在伞布上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声响。他穿着一件修身的黑色风衣,风衣的衣摆被风吹得微微翻起,露出底下笔直的黑色长裤和沾了泥水的皮鞋。他的面容在伞下的阴影中若隐若现,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目光坚定地朝自己所在的方向走来,仿佛他早就知道宋稷在这里,仿佛他来此就是为了找到他。

      “凯撒!”宋稷欣喜若狂地朝着对方跑去,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和哽咽。他在暴雨中跌跌撞撞地奔跑,雨水灌进他的嘴里、鼻子里,模糊了他的整张脸,但他不在乎,他只想靠近这个人,只想确认他是真实的、不会消失的。然而凯撒却突然停住了脚步,他的目光穿过宋稷所在的位置,落在更远的虚空中,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喃喃自语。

      宋稷加快脚步跑到他面前,直到两人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他才听清了凯撒嘴里反复念叨的话语。

      “跟着我回家吧,不要迷失在冰冷的雨夜里!”

      “跟着我回家吧,不要迷失在冰冷的雨夜里!”

      那声音低沉而执着,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又像是母亲哄孩子入睡时哼唱的摇篮曲,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温柔和恳切。凯撒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两句话,目光却始终没有聚焦在宋稷身上,他看不见宋稷,听不见宋稷,他只是凭着某种本能在这冰冷的雨夜中行走,将这句话反复念给一个他感知不到的存在。

      宋稷的心猛地揪紧,他开口问道:“凯撒,你在说……”他伸出手想要搂住凯撒的肩膀,想要让对方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可他的手却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凯撒的肩膀,就像穿过一团薄雾。宋稷愣住,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透明虚无,触碰到的一切都会穿过去。他缓缓抬头看向天空,无数雨滴从漆黑的天幕坠落,密密麻麻地砸在他的脸上、身上,他忽然意识到一件奇怪的事:此刻他世界里的雨,和凯撒世界里的雨,是同一场雨!

      那些雨滴穿过他的身体,也落在凯撒的伞面上;他的世界是冰冷的、无光的暴雨,凯撒的世界同样下着这样一场冰冷的暴雨。两个人的世界在这一刻重叠,却被一堵无形的墙隔开,他看得见凯撒,却碰不到凯撒;凯撒为他而来,却感知不到他的存在。凯撒一言不发,转身朝着身后来时的黑暗走去。那把黑色的雨伞在他手中微微倾斜,替他挡住了倾泻而下的雨水,却无法替身后那个虚无的影子遮挡分毫。

      宋稷楞在原地,他怔怔地看着凯撒的背影一步步远去,那丝温暖的光源正在离他越来越远,黑暗正在重新合拢,将他一点一点吞没。他想跟上去,可他迈不出脚步。他的脚仿佛在这片黑暗中生了根一样,死死地扎进泥土里,无论他怎么用力,都无法挪动分毫。恐惧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比之前更加猛烈,更加绝望,凯撒要走了,凯撒又要丢下他了!上一次是玫瑰和泥土,这一次是无尽的黑暗和冰冷的雨!

      宋稷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他想喊,想叫,可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雨水无声地流过他的脸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就在光源即将彻底离开宋稷、就在黑暗就要将他完全吞噬的那一刻,凯撒停住了脚步!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重重雨幕,精准地落在了宋稷所站的位置。他看不见宋稷,但他知道他在那里。凯撒朝着宋稷的方向,轻轻地、缓慢地招了招手,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对一个停留在原地犹豫不决的朋友说:“过来吧!我在等你!”

      凯撒的嘴唇依旧在动,那两句话穿越冰冷的雨幕,每个单词都传到宋稷的耳朵里。

      “跟着我回家吧,不要迷失在冰冷的雨夜里!”

      “跟着我回家吧,不要迷失在冰冷的雨夜里!”

      这一次,宋稷的脚动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心底被轻轻唤醒,那双被黑暗钉死的脚突然挣脱了束缚。他赶紧跑上去,一步一步地靠近那把黑色的伞、那件修身的黑色风衣、那个他拼了命也不想失去的人。他跑到了凯撒的身侧,紧紧地贴着站定,不敢拉开哪怕一寸的距离。他不敢看凯撒的脸,因为他怕自己又会穿透过去,怕这一切只是一个随时会碎裂的幻觉。他只能站在凯撒的身侧,用一种近乎卑微的姿态守着这一小片从伞沿下漏出来的微光,深怕对方再次将他丢在这种可怕的梦境之中。

      凯撒没有回头,但他招手的动作停了下来,嘴角的弧度似乎比方才更清晰了一些。他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撑着那把黑色的雨伞,一步一步地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而宋稷跟在他身侧,两人肩并肩,朝着远处无边无际的黑暗走去。冰冷的暴雨还在下,黑暗依然没有尽头,可宋稷不再害怕,只要凯撒在他身边,哪怕前面是永夜,他也愿意走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0章 医生德里克里·奥格斯(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