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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神父克拉苏·提图斯(八)   宋稷回 ...

  •   宋稷回到教堂,远远地他看见克拉苏神父站在教堂的门口。老人手中提着油灯,橘黄色的光透过大片的雪花照在他有些消瘦的脸上。那张红彤彤的脸上带着父爱般的慈祥,皱纹在灯光中一道一道地清晰起来,像是一张被岁月反复折叠又展开的地图。他的稀稀疏疏被雪打湿,一缕一缕地贴在头上,但他浑然不觉,只是站在门口,像一盏不灭的灯。

      克拉苏神父说:“欢迎回来,我亲爱的孩子们!”他的声音苍老而温暖,像是在冬夜里壁炉旁讲故事的声音,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克拉苏神父摇晃了几下手中的油灯,教堂顶上的钟声响起,钟声在雪夜中回荡,一声比一声远,一声比一声沉,它们穿过飘落的金色雪花,穿过寂静的街道,穿过沉寂的小镇,传到远方的森林和沼泽。午夜十二点到了!

      在漆黑的暗夜之中,凯撒也听见了午夜十二点的教堂钟声。那钟声从很久的时间、很远处的地方传来,它们穿过森林、穿过沼泽、穿过飘落的雪花、穿过弥漫的夜雾、穿过时间的长河、穿过滂沱阴冷的雨夜,一波一波地抵达这座隐藏在小镇边缘的屋子,抵达窗边的黑暗,抵达凯撒所在的这个房间。

      “当——当——当——”每一声都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寂静的夜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看不见的涟漪。钟声在空气中震荡,震得窗棂微微发颤,震得凯撒的耳膜深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像是来自记忆深处的嗡鸣。午夜十二点到了!

      凯撒躺在黑暗中,他没有开灯,他不需要灯。黑暗对他而言不是障碍,而是居所。他就那样躺在黑暗里,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雕像,他黑色的头发在夜色中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他的脸隐没在阴影里,只有那双黑色的眼睛在偶尔闪烁的光线中露出一点轮廓。他听见了钟声,钟声的最后一响消散在夜空中,余韵像一条看不见的丝线,从教堂的钟楼上延伸出来,穿过整个阿德尔斯里德小镇,穿过这片被雨水覆盖的寂静之地,最后落在他的耳畔,轻轻地颤了一下,然后消失。

      凯撒动了,他侧过身伸出手将宋稷搂进怀中。他的手臂环过宋稷的腰际,将他整个人收拢在自己的怀里,收得很紧。宋稷的身体是温热的,那种属于活人的、鲜活的、带着呼吸起伏的温度,透过衣料传到凯撒的胸口。凯撒将脸埋进宋稷的颈窝,他的鼻尖抵在宋稷的锁骨上方,嘴唇贴着他颈侧的皮肤,呼吸缓缓地被送进那一小片温热的凹陷里。那里有一个弧度,锁骨和脖颈之间的那个小小的凹陷,刚好够凯撒的鼻尖和嘴唇放进去。

      那是凯撒熟悉的味道,不是沐浴露的味道,不是衣物的味道,不是这个小镇上任何食物或植物的气味,那是一种从皮肤深处渗出来、从血液里流淌出来、从骨骼里蒸腾出来的气息。说不清是什么,像是旧羊皮纸被火烤过之后散发的焦香,像是深秋雨后的泥土里翻出来、被掩埋了很久的枯叶的味道,又像是教堂里的蜡烛燃烧了一千年之后,蜡油凝固在石缝里残留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那是只有马格努斯独有的气息!

      这种气息只有当眼前这个叫宋稷的男孩睡熟之后才会出现。白天的时候,宋稷的气息是宋稷的,是年轻的、带着皂角味的、属于一个二十二岁中国留学生的鲜活气息。那气息像一杯刚泡好的茶,清澈、简单、一目了然。但当他睡着了,当他的意识沉入深处,当灵魂的表层松弛下来,当宋稷这个名字暂时从这具身体的主导地位上退开,另一种气息就会从更深的地方浮上来。

      那气息古老而沉厚,像一卷被翻了无数遍的经书,每一页的边角都磨出了毛边。那气息里有一种熟悉感,一种跨越了千百年从时间的那一头传过来的熟悉感。凯撒等这个气息等了很久很久很久。每一天,每一个夜晚,每一个宋稷闭上眼睛的瞬间——他都在等,等那个年轻的、属于宋稷的气息慢慢消退,等那个古老的、属于马格努斯的气息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马格努斯,这一次到底发生了什么?”凯撒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从唇齿间漏出来,还没传到宋稷的耳朵里就已经消散。他的嘴唇贴着宋稷颈侧的皮肤,每一个字都随着湿热的气息被送进那片凹陷里,被那里的温度融化,渗进皮肤里,渗进血管里,渗进灵魂深处。

      “你为什么不能和之前那样,站在我的面前,满脸冷漠的对我说——”凯撒停顿,他的喉咙里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要让我永远在这个你守护的人间消失!”这句话说完时,凯撒的声音里不可控制地出现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颤抖,带着痛苦、带着疲惫、带着自嘲、带着怀念。他在怀念那个对他温柔以待的马格努斯!那个满脸冷漠地让他消失的马格努斯!那个站在十字架下、用冰冷的目光俯视他、一字一句地说出“你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马格努斯!那个宁可亲手将他推开、也不愿意让他靠近半步的马格努斯!

      那个马格努斯至少还会看他,至少还会对他说话,哪怕是让他消失。而现在,现在的宋稷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独属于马格努斯的温柔,没有最后诀别时马格努斯看向他的冷漠和厌恶,只有一种独属于宋稷的温和的、小心的、讨好的、明晃晃又炙热的爱意。他不记得他了,或者说,他的身体记得,但他的意识不记得。这种温和而不自知的亲近,比冷漠还要让人疼!

      湿热的气息喷洒在宋稷的颈窝,凯撒的呼吸变得重了一些,像是在忍耐什么。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将宋稷往自己怀里又揽了揽,额头抵着宋稷的肩窝。宋稷哼哼唧唧地动了几下,他在睡梦中不安分地蹭了蹭,皱了一下眉头,嘴巴微微张开,发出一声含糊的、像小猫一样的“嗯”。然后他的手无意识地抬起来,搭在了凯撒环在他腰间的手臂上,那只是睡梦中无意识的触碰,随后又睡熟过去。

      宋稷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而绵长,在凯撒的耳畔一起一伏。那股属于马格努斯的古老气息又浓了一些,像潮水重新漫上沙滩,覆盖了宋稷留下的所有痕迹。凯撒闭上了眼睛,黑暗中,他的睫毛在微微颤抖。他就这样抱着宋稷,在这间漆黑的、安静的、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的屋子里,抱着一个并没有真正认识他的人,闻着一个已经等了两千年的味道,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出现的回应。窗外,午夜的钟声已经散尽,倾盆大雨一直在下!

      早上五点半左右,外面下着大雨,黄豆大颗的雨点从天而落,暴烈又毫无预兆,像是老天爷突然发了脾气一样。雨点砸在屋顶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砸在院子里的石板路上溅起一层白蒙蒙的水雾,砸在厨房的窗户上。厨房的窗户很大,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窗户嵌在厚实的石墙里,边缘的木框已经被雨水泡得发黑变形。

      窗户外面挨着墙角生长着好几株株蓝色的小花,不知道是什么品种,茎秆很细,叶片很窄,在暴雨中被打得东倒西歪,像一排站不稳的士兵。那几朵蓝色的小花被雨滴砸进积水之中,花瓣贴在泥泞的地面上。外面的天色很黑,不是黎明前那种深蓝色的暗,而是一种浓稠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灰黑色。云层低得像要塌下来,和地面上的雨幕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雨。

      艾玛太太透过黑压压的雨幕看到远处小镇中心有一束黄色的灯光在闪烁,那光很微弱,在暴雨和黑暗中像一颗随时会熄灭的萤火虫。但她认得那光,那是镇中心克拉苏大教堂顶部的灯,一盏常年不灭的、象征着信仰与庇护的灯。

      艾玛太太将视线收回来,炉子上的锅被加热,那是一口老旧的铁锅,锅底被多年的油烟熏成了深褐色,边缘有一圈焦黑的痕迹。锅里的油开始往上冒着密密麻麻的气泡,那些气泡又小又圆,像一群挤在一起的小珍珠,在油面上此起彼伏地破裂,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艾玛太太将两个鸡蛋放进去,“刺啦——”高温的热油碰到刚从冰箱里面拿出来的鸡蛋,温差在瞬间爆发,油花四溅,从锅里弹射出来,飞溅到灶台上、墙壁上、艾玛太太的手臂上。她穿着宋稷在她卧室里曾见到过的那件白色睡衣,外面套了一件浅绿色的花纹针织外套,外套的袖子有些短,露出手腕上一小截白色的睡衣袖口。

      此时此刻,那件白色的睡衣上被沾染了许多黄色的油点点,胸前几滴,袖口两滴,连衣摆上都溅到了几滴。可艾玛太太并没有看到这些,或者说,她不在乎,因为她心情极好,她的嘴角弯着一个难得一见的、不带刻薄的弧度。艾玛太太哼着难听的歌曲,那调子跑到了不知道哪条街上去了,像是在用一把走音的小提琴拉一首谁也听不出原曲的旋律,她用铲子将煎蛋摆弄成好看的圆形。

      艾玛太太哼着很大声的调子,完全不在乎楼上的两个人能不能睡着。这一切美好和谐的氛围被楼上传来的尖叫给打破,那是一声短促、尖锐的叫声,从二楼的某个房间里爆发出来,穿透了楼板、穿透了楼梯间的空气、穿透了厨房里那首跑调的哼唱,最后砸在艾玛太太的耳膜上。

      艾玛太太有些恼火,她眉头一皱,嘴角的弧度瞬间拉平,手里举着铲子就往外走,她准备破口大骂,因为她曾经警告过宋稷,在这栋房子里不要发出任何噪音,就在宋稷搬进来住的第一天,她就警告过这个看起来有些冒冒失失的男孩!但艾玛太太却看到宋稷穿着睡衣正从二楼的楼梯口准备往下冲,他的头发乱得像一窝被捅了的鸟窝,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介于惊慌和羞愤之间的表情,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

      宋稷一只手提着睡衣的领口,像是在遮掩什么,另一只手的袖子耷拉着,扣子没扣,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被窝里直接拎出来扔到了楼梯上。他在看到艾玛太太的那一刻停下脚步,两个人在楼梯口对视了大约半秒钟。艾玛太太的嘴已经张开,那个骂人单词的第一个音节已经到了喉咙口。然后宋稷转身跑回走廊——“砰!”一声关门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干脆利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艾玛太太的脸上。

      这些动作一气呵成,从冲向楼梯到掉头跑回房间再到关门,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钟,宋稷甚至没有给艾玛太太开口骂他的机会。艾玛太太觉得有些憋屈,她想骂人的话就堵在喉咙口,一长串脏话也没来得及排队,全部被这一声关门给噎了回去,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像一根鱼刺卡在食道的中途,不上不下,进退两难。

      艾玛太太红着脸在厨房门口站了半天,她的胸口起伏着,手里的铲子被她攥得指节发白,像是要把那根铁柄捏断。一阵糊味从厨房飘出来,艾玛太太扭头,鼻子抽了一下——糊了!她骂骂咧咧地钻进厨房,铲子在锅壁上敲了两下,油锅发出“刺啦”一声惨叫。没一会儿,艾玛太太的骂声从一楼传到二楼,那声音像一把钝刀,穿透了楼板、穿透了走廊、穿过宋稷的房门下的缝隙,最终钻进宋稷通红的耳朵里。

      到了六点半,宋稷穿戴整齐从楼上走下来。但他的脸是红的,耳朵也是红的,但那种红并不是被骂之后的恼怒。宋稷走进厨房,脚步轻地像做贼一样,他坐在餐桌上,将自己皱巴巴的透明塑料袋放在右手边的椅子上,那是他从中国带来的塑料袋,上面印着超市的logo,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里面放着他今天上课需要的课本,那是几本厚厚的、德文封面的、看起来像是被翻过无数遍的专业书。宋稷低下头,捣鼓着凯撒送给他的新手机,银灰色的外壳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屏幕亮着,但他根本没有在看,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划来划去,像是在掩饰什么。

      艾玛太太从厨房走出来,将一大碗煮好的燕麦粥放在宋稷的面前,燕麦粥冒着热气,奶白色的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奶皮,空气中弥漫着牛奶的浓香。碗边还搭着一小勺蜂蜜,是艾玛太太特意给凯撒留的。宋稷的肚子开始不争气地叫开,艾玛太太转身又走进厨房,然后传来一阵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就在这时,凯撒穿着睡衣,睡眼惺忪地从二楼下来。他走得很慢,头发有些凌乱,几缕浅色的发丝垂在额前,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质睡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

      凯撒若无其事地坐在宋稷的身旁,手肘撑在桌面上,丝毫没有在意宋稷那略微不太自然的眼神。艾玛太太又从厨房端出来一盘子金黄微焦的煎蛋,煎蛋的边缘被煎得酥脆,中间还带着一点溏心,上面是一层薄薄的、淡黄色的油,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早上好,我亲爱的孩子!”艾玛太太热情洋溢地对凯撒道早安,她的声音和刚才骂人的时候判若两人,慈祥地像一个和蔼可亲的长辈。凯撒点点头,挤出一个好看又恰到好处的笑容,不热情也不冷淡,“早上好,艾玛太太,辛苦你了!”随后凯撒站起来,拿起自己面前的小碗开始给自己盛牛奶燕麦,他的动作自然熟练。宋稷的眼神盯着他那白皙又骨节分明的手,手腕处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隐约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那双手握着勺子,动作优雅而从容,宋稷的视线黏在上面,却怎么也挪不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2章 神父克拉苏·提图斯(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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