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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神父克拉苏·提图斯(七)   德斯坦 ...

  •   德斯坦斯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他们正在某个平平常常的夜晚坐在餐桌旁聊天一般,而不是现在这种被可怕的怪物袭击的凶险处境。宋稷将鼻腔中的雪咳了出去,他有些担忧,语气里带着些许的嗔怪:“你不该来的,你也能看见金色的雪山,克拉苏先生曾说过,你的能力比任何一个人都强,如果你今天在此因为我而丧命,这不值得!”

      德斯坦斯转过头看向宋稷,这一次他的微笑不再是一如既往的慈祥,反而是说不尽的温柔。那种温柔是把一个人放在心尖上才有的、小心翼翼的温柔。他灰蓝色的眼睛里盛满了光,那是从眼睛深处涌出的光。德斯坦斯的语气坚定:“马格努斯,你知道我的能力,所以,我存在的意义是为了你,我的命都可以给你!”这句话落在这片寂静的雪林中,像一颗石子落入深潭——没有激起水花,但涟漪一直在扩散。宋稷因为这句话愣了片刻,他知道德斯坦斯的能力,所以他也很清楚德斯坦斯这句话的重量。

      趁着德斯坦斯扭头说话的机会,远处的恶魔朝着两人扑了过来,它的翅膀张开,从树杈上一跃而下,带着一股腐烂的腥风,像一片黑色的乌云从天际坠落。宋稷看到了,但他没有声张。只是在恶魔快要接近二人的时候,他将德斯坦斯拉到自己的身后,同时将手中准备好的圣水泼了出去。圣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晶莹的泛着淡蓝色光泽的液体在暮色中像一条细小的溪流,准确地溅落在恶魔长满疙瘩的皮肤上。“嗤——”一阵黑烟升起,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像是硫磺混合着烧焦的毛发,刺鼻得让人睁不开眼。

      恶魔发出凄厉的惨叫,它的脸和胸口处被圣水烧穿,皮肤像被酸液腐蚀的纸一样剥落、溶解、冒出密密麻麻的泡泡,露出下面灰黑色的、像烂泥一样的组织。不过两秒,恶魔倒在地上,化成黑色的齑粉。那些齑粉在雪地上散开,像一层黑色的灰,落在白色的雪上格外刺眼。风吹过,齑粉被吹散了,连痕迹都没留下。

      宋稷没有耽误,他拉着德斯坦斯就准备往镇子的方向跑,然而他们刚回头,又瞬间停下了脚步,因为在不远处的两旁树木上,站了二三十只和刚刚被他们杀死的怪物长得一模一样的恶魔。它们蹲伏在树枝上,翅膀收拢,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排成两排——像两行悬在半空中的鬼火。它们露出锋利的尖牙,嘴角渗出黏稠的涎水,嘴里发出亢奋的尖叫——那种尖叫和刚才那只死去的恶魔一模一样,是那种尖锐并且多重频率叠加的、让人的耳膜生疼的叫声。

      二十几只恶魔同时叫起来,那声音叠加在一起,像是整片森林都在嘶吼。它们等的就是这一刻,等这两个人类放松警惕,等夜幕彻底降临。德斯坦斯捏了捏宋稷的手,那只温暖的手收紧了一下。他指向右前方一棵高大的榉木树下——那里站着一个男人,浑身漆黑,似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德斯坦斯指出来,宋稷几乎不会注意到那里有东西。他的轮廓模糊得像一团凝实的影子,没有五官的细节,只有一团模糊的、人形的、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黑暗。

      可宋稷一眼就知道,那不可能是活人,活人不会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一棵被烧焦的枯树桩。活人不会那样存在于黑暗中,活人总是有边界的,有轮廓的,有光影分明的。这个东西不是站在黑暗里——它就是黑暗的一部分。与此同时,宋稷还发现在他们的左前方,也有一个黑影站在榉木树下,那是一个死去多时的女人,她的皮肤是灰白色的,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涣散。她的脖子以一种奇怪的角度往肩膀上耷拉着,像是被人从侧面狠狠扭了一下,颈骨断裂的角度不属于任何一个活人应该有的姿态。她穿着一件破烂的棉裙,裙摆沾满泥和血,赤着的双脚冻成青紫色。她也是死的,但她站在那里!

      宋稷松开德斯坦斯的手,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做一个早已经思考好的决定,而不是在恐惧中做出的绝望选择。他说:“如果我今天死在这里,那就是主的旨意!”宋稷没有丝毫慌张,他的手指稳稳地摸到袍子上的别针,那是一枚铜制的、十字形的别针,用来固定长袍的前襟。他用力将别针卸下来,金属在寒冷中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宋稷说:“一会儿,等恶魔扑向我时,你扭头就跑,不要回头,不要停下来,如果我死在了这里,你不要一个人来这座森林,去找其他的神父来替我收尸。”德斯坦斯摇头,他的脸上重新换上那如既往的慈祥的微笑,但这一次,那个微笑里多了一层宋稷看不透的东西,那层东西像水面下的暗流,在慈祥的表面下缓缓涌动。

      宋稷没有理会德斯坦斯的摇头,他拿着别针划开自己的手掌心——锋利的针尖刺破皮肤,划出一道从掌心横贯到指尖的伤口。鲜红的血如同山岩缝里的泉水喷涌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血液里沸腾着、翻滚着,终于找到了出口。血顺着宋稷的手滑落在雪白的地上,显得格外刺眼——红与白,像是雪地上绽开了一朵无声的花,花瓣还在不断地向外蔓延。

      恶魔们开始躁动起来,那些蹲伏在树枝上的绿色眼睛同时亮了一下,它们感受到了饥饿,一种比之前更加强烈的、更加原始的、更加无法控制的饥饿。它们的翅膀开始不安地扇动,树枝在它们的利爪下“咔嚓咔嚓”地断裂,它们嘴里发出的不再是尖叫,而是一种低沉且颤抖的呜咽。

      宋稷开始念诵:“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我们日用的饮食,今日赐给我们,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不叫我们遇见试探,救我们脱离凶恶!”他的声音在风雪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空气里,被风裹挟着传出去,传进每一只恶魔的耳朵里。鲜血散发出令恶魔难以抵挡的香味,像是陈年的酒被打开瓶盖时释放出的芬芳。

      对恶魔而言,这股味道比它们在这个世界上嗅到过的任何东西都要诱人,像是沙漠里濒死的人闻到了水的气息,像是饥饿了百年的野兽闻到了鲜肉的味道。离宋稷最近的那只恶魔率先抵不住诱惑,它从树枝上一跃而下,翅膀展开,带着一股腐烂的腥风,朝着宋稷飞扑而来。它的利爪伸出来,五根手指张开,像五把弯曲的钩刀。

      就在此时,其他恶魔跟着扇动丑陋的肉翅膀,朝着宋稷和德斯坦斯二人扑来。二三十只恶魔同时起飞,翅膀拍打着空气发出的声音像一阵密集的鼓点,遮蔽了最后一点天光,将整片天空变成一片翻滚的黑云。

      宋稷转过头看向德斯坦斯,大声说:“跑!”德斯坦斯并没有选择离开,他反而张开双臂将宋稷抱住,那双温暖的手臂环过宋稷的肩和腰,将他整个人拢进自己的怀里。然后他用力将宋稷扑倒在自己的身下,他的身体覆在宋稷的上方,红色的长袍像一面盾牌一样展开,将宋稷裹在中间。

      第一只在宋稷身后偷袭的恶魔从他们头顶掠过,利爪擦过德斯坦斯的长袍,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但没有伤到他们。同时,德斯坦斯转身,他的动作流畅而精准,他从怀中拿出自己的十字架,那不是普通的十字架,那是一枚金色的十字架,通体由某种宋稷叫不出名字的金属铸成,十字的中心嵌着一颗拇指大小的、散发着微光的宝石。十字架的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不是任何已知的文字或符号,更像是某种古老的、属于另一个纪年的、被遗忘了的语言。

      德斯坦斯开始念诵:“求你以你的真理引导我,教训我,因为你是救我的主,我终日等候你!”他的声音和宋稷的不一样,宋稷的声音是年轻人的声音,清亮急切又带着一丝不可抑制的颤抖。而德斯坦斯的声音在念诵经文的那一刻像是变了一个人,那声音深沉宽广又平稳,像一条千年不竭的河流从远古流到现在,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时间沉淀下来的重量。

      德斯坦斯快速地念出这一句经文,就在怪物的利爪将要撕开他柔软的喉咙时,一道金色的光芒从德斯坦斯手中的十字架上迸发而出。那是一种纯粹的、炽烈的、没有任何杂质的金色,那光像是被压缩了千万年的阳光,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从十字架的中心炸裂开来。最前面的那只怪物在被金光接触的那一瞬间立刻灰飞烟灭,它甚至都没能发出任何叫声。它的身体在金光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碎的沙雕,从边缘开始碎裂、瓦解、化为齑粉——整个过程不到一秒钟,快得连宋稷的眼睛都来不及捕捉。

      金光持续从十字架上迸发,像太阳一样照耀在宋稷和德斯坦斯的周围和上空。那光向下倾泻,像瀑布一样从十字架上方流淌下来,将方圆数十米的空间全部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幕之中。怪物们甚至来不及逃跑——它们在空中被金光击中,翅膀还没来得及扇动第二下,身体就在光芒中化为虚无。一只、两只、十只、二十只——像蜡烛在烈日下融化,像晨雾在朝阳中蒸发,它们甚至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它们甚至都无法回到地狱。灰飞烟灭,彻底的消解,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从这片天地间被金色的光芒抹去。

      圣光照耀,整个世界变成了金色,十字架也停止迸发金光,那颗嵌在十字中心的宝石暗下去了,金色的光芒一点一点地收拢,像潮水退去,最后只剩下十字架表面那层淡淡的、温润的光泽。德斯坦斯倒在宋稷的怀中,他的身体很轻,他的脸色苍白,嘴角带着一丝血迹,呼吸微弱而急促。那袭红色的长袍上沾满了雪和泥,在金色的余晖中显得黯淡而柔软。

      天地之间,被染成金色。就连空中飘落的雪花,也如同金色的碎片——每一片雪花都被圣光浸染,从白色变成金色,从冰冷变成温暖,落在皮肤上不再是刺骨的寒意,而是一种轻柔的、像羽毛拂过的触感。金色的雪落在宋稷手中的伤口上,那道从掌心横贯到指尖的伤口还在渗着血,血液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痂。金色的雪花落在伤口上,融化的瞬间,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皮肤在生长,血管在连接,肌肉在弥合,像一卷被倒放的胶片,几秒钟之内,伤口完全消失,只剩下掌心一小片淡淡的、金色的痕迹。

      宋稷看了一眼躺在自己怀中的德斯坦斯。那是一张英俊又迷人的脸,只是因为平时他的脸上总是挂着慈祥的微笑,这很容易让人忽略了他原本就英俊不凡的长相。他的眉骨很高,鼻梁挺拔,嘴唇的弧度恰到好处,下颌线条利落而分明。在金色的圣光中,他的面容像一尊被精心雕刻的雕像。宋稷轻轻掸去德斯坦斯眉间金色的雪花,指尖触到他的眉心时,那皮肤还是温热的。

      宋稷站起身来,抱着德斯坦斯,缓慢地行走在金色圣光照耀下的天地之间。脚下的积雪在金色的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每一步踩下去都留下一个浅浅的金色脚印。身后的森林在圣光的余晖中变得不再阴暗,那些光秃秃的树干像一根根金色的柱子,支撑着一片金色的穹顶。宋稷走出森林,德斯坦斯驾驶过来的马车还停留在森林边缘的路边,那是一辆老旧的木制马车,车厢的漆面斑驳,轮子上沾满了泥。

      马倒在地上,肚子已经被剖开,内脏流了一地,在雪地上摊成一片暗红色的、触目惊心的景象。马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消失,嘴角挂着一缕白沫。它的四肢僵硬地伸着,像一个被摆成某种姿态的标本。

      宋稷将德斯坦斯放进马车内,让他平躺在车厢里,用那袭红色的长袍盖住他的身体。随后宋稷来到马儿的身边蹲下来,轻抚马儿已经冷却的身体,他的手掌贴在马的腹部,手指缓缓滑过那些已经被撕开的伤口边缘。马的毛发在他的手下粗糙而冰凉,鬃毛沾着血和泥打成了结。他轻声念诵:“耶和华啊,求你将你的道指教我,因我仇敌的缘故引导我走平坦的路!”

      沾染在宋稷身上的金光顺着他抚摸马儿的手进入到马儿的体内,那些残留在他的皮肤上、衣袍上、头发上的金色光粒,像萤火虫一样从他的指尖渗出朝着马的身体里钻进去。当尘土之上的内脏开始枯萎,那些暗红色的、经在寒冷中变得僵硬的脏器在金光中化成了灰烬。马儿的体内,新的内脏开始疯长,从心脏开始,一颗红色的、跳动着的小肉球在马的胸腔里迅速膨胀、分化、成形,然后是肺、肝、脾、胃、肠。所有的器官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生长、归位、连接。

      直到一颗强劲有力的心脏开始跳动,“咚咚咚”那心跳声从马的胸腔里传出来,震得宋稷的掌心发麻。马身上巨大的伤口开始愈合,皮肤在生长,肌肉在连接,血管在弥合,被剖开的腹部像一条拉链被从两头向中间合拢,最后只剩下一道浅浅的、金色的疤痕,直到马儿完好如初地站起来!它的四肢撑地,脊背弓起,然后猛地抖了一下全身,鬃毛在风中飞扬。它对天长鸣,那声音洪亮而悠远,像一声号角划破雪夜的寂静,在森林和沼泽之间回荡了很久很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1章 神父克拉苏·提图斯(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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