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0、神父克拉苏·提图斯(六) 宋稷拿 ...
-
宋稷拿起圣餐——那是他带来的面包,被分成很小的一块一块,因泡在温水里而变得柔软。他一点一点地喂给艾米丽夫人——用汤匙舀起一小块,送到她干裂的嘴唇边,看着她艰难地吞咽下去,再舀起下一块。艾米丽夫人吃了三口,就再也吃不下了。她的眼皮彻底合上,嘴角微微松弛下来,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宋稷看了她一眼——她睡着的样子比刚才年轻了许多,那些深深的皱纹似乎都浅了一些,像是恶魔离开之后,这具身体终于有了一点喘息的余地。
随后宋稷悄悄地离开艾米丽夫人的房间,走之前他将自己的十字架放在那张油乎乎的桌子上,十字架在油光发亮的桌面上投下一个暗淡的影子,它的四个端点在灯光中微微发亮。他把它留在那里了,只为能够暂时庇佑这位可怜的老妇人。
宋稷在房前的沼泽地旁边找到了安娜女士,她此时背对着宋稷,面朝前方的沼泽地,一动也不动。天上的雪下得很大——不是之前那种簌簌落下的细雪,而是一片一片的、鹅毛般的大雪,铺天盖地地从灰色的天空中砸下来,打在沼泽的冰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安娜女士的头顶和肩上落了很厚的一层雪——头发变成了白色,肩膀变成了白色,整个人像一尊被雪覆盖的雕像。
她似乎站在这里已经很久了,久到积雪足以将她变成这片荒野的一部分。这时的太阳早已下山,天色暗沉,灰蓝色的暮光像一层薄纱盖在大地上,将所有的轮廓都模糊成深浅不一的暗影。黑暗从荒野涌过来——从沼泽的边缘、从森林的深处、从天空的最远处——一点一点地吞噬着最后一点天光。寒冷的风从四面八方吹来,裹挟着雪粒和冰碴,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
安娜女士脏兮兮的袖子还在胳膊肘上面,她的整个手垂在身体两边,露出的皮肤被吹得通红,那皮肤已经被冻伤,变成了那种不正常的、接近紫红色的深红,上面还沾着冰水和肥皂沫,在风中散发着寒气。“安娜女士,请您好好照顾艾米丽夫人,她受到了来自魔鬼的愚弄,此时的状态很差。”宋稷说。他见安娜女士没有什么反应,对方一动不动,连头都没有转,像一尊真正的雕像矗立在风雪之中。
宋稷走上前,拍了拍安娜女士的胳膊,她的手臂硬邦邦的,冷得像一块冰。对方缓缓转过头,她的眼神从涣散开始聚焦,一开始是空的、茫然的,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梦中被拽出来,瞳孔还没有完全归位。大约一两秒的时间,安娜女士如同大梦初醒般——她的眼睛突然变得锐利,嘴角向下撇,整个人像一台重新启动的机器。她开始大吼:“你为什么还不走?是想留在这里吃晚餐吗?艾米丽夫人只付给我照顾她一个人的薪水,我可没有义务照顾你!”
安娜女士一如既往的大吼大叫。她的嗓门大得盖过了风声和雪声,在这片荒凉的沼泽边上回荡,惊得远处树林里的乌鸦“嘎嘎”地叫起来。宋稷对此习以为常——他已经听安娜女士吼过很多次,每一次的理由都不同,但意思都一样:别来烦我!他将刚刚的话再重复一遍给对方,安娜女士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我知道了,我会尽好自己的责任。”说罢便朝着屋内走去,她的脚步很重,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肩膀上的雪随着步伐簌簌地往下掉。
宋稷望着安娜女士宽厚的背影,那背影在风雪中显得又硬又冷,像一面被磨钝的盾牌。他突然开口问:“安娜女士,请问您刚刚在看什么?”安娜女士突然站住,悄无声息的几秒,这期间整片沼泽安静得像一幅画。然后安娜女士回过头——气冲冲地对宋稷嚷嚷:“看哪块地方适合埋葬我这个异族人!”说完她气冲冲地走到屋内,并用力的关上门,“砰”的一声,木门撞在门框上,震得屋顶的积雪塌下来一小片。
宋稷并不生气,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沉默了两秒——安娜的那句话在他的脑海里回荡,他拿上油灯点上——火焰在风中抖了一下,然后稳住,将一圈昏黄的光投射在周围的雪地上。然后他朝着回镇上的路走去,路过柴火堆时,那只黑白花色的大狗眼神警惕地看向宋稷。它站在柴火旁边,浑身的毛竖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似乎是在警告宋稷他的身后有什么东西。
宋稷没有注意到,回去时,路上的雪已经没入宋稷的膝盖——他只能艰难地在路上跋涉,每一步都要先把腿从积雪里拔出来,再踩下去,再拔出来,再踩下去。积雪在他的靴子底下“咯吱咯吱”地响,每一声都像是在消耗他本就不多的体力。周围除了落雪的簌簌声就只剩下宋稷步履艰难的喘息。他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一团的白雾,又迅速被风吹散。他的脸被冻得发紫,眉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手指僵硬得几乎握不住油灯的提手。
油灯来回摇晃,地上一开始出现了一个黑斑,大概只有钱币大小,在白色的雪地上显得十分突兀,像是雪地上突然被滴了一滴墨水。随后黑斑随着油灯的摇晃变得越来越大——从钱币大小,到碗口大小,到脸盆大小——几乎将灯光照射的范围铺满。那不是影子!因为影子不会自己长大,不会从宋稷的脚底下蔓延开去,不会以一种有意识的、像是活物一样的速度吞噬着他周围的一切光明。
宋稷停下脚步,危机感陡然上升——他后颈上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后背传来那种被注视、被锁定、被猎物盯上的冰冷感觉,和刚才在房间里感受到的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不是从一具衰老的身体里散发出来的,而是从他的身后,从这片黑暗的森林深处,从某个比黑夜更黑的地方。
还没等宋稷回头,一股巨大的力量突然掐住他的脖子,五根手指一样的东西嵌进他的颈侧,每一根都像铁钳一样收紧,他的气管被挤压,血液被阻断,他的脚离开了地面。宋稷整个人被提起来,他悬在半空中,油灯从手中脱落,“啪”地摔在雪地上,火焰挣扎了两下,然后被雪埋住了。光灭了!接下来宋稷被重重地摔在一旁的树干上,后背撞上粗糙的树皮,“咔嚓”一声,不知道是树断了还是他的肋骨断了。
一阵剧痛从宋稷后背炸开,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吐了一口鲜血,血从他的嘴角涌出来,溅在白色的雪地上,像一朵绽开的红花。可没等宋稷缓过来,他又被那股力量甩了出去,狠狠地摔在雪里,积雪没过了他的半个身子,冰冷刺骨的雪粒灌进他的衣领、袖口、靴筒。他的油灯被雪埋住,周围一片漆黑,唯有一丝天光从树林的顶端流进来,那是被云层过滤后,惨白的几乎没有温度的光,勉强照亮了面前几尺的范围。
借着这丝天光,宋稷终于看清楚了那个高大的黑影。它有着一双冒着绿光的眼睛——和宋稷在森林里第一次看到的一模一样,幽绿的竖瞳在黑暗中像两盏永不熄灭的灯。那两双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宋稷,它在看着宋稷,两旁弯曲垂下的大翅膀,翅骨粗壮,像两根弯曲的铁臂,翼膜在黑暗中展开,几乎遮住了头顶的天光。翅膀上覆盖着一层黏腻的、黑色的鳞片,鳞片之间渗出一种散发着腐烂气息的液体。长长的手超过膝盖手指细长如蛛腿,指尖尖锐如刀刃,关节处鼓出一个又一个瘤状的突起。
正是那双手刚才掐住了宋稷的脖子,那双手此刻垂在身体两侧,指尖还在滴着什么东西,落在雪地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酸液腐蚀着冰面。一嘴尖尖的獠牙露在外面,上下两排交错、参差不齐、泛着冷光,每一颗都像匕首一样锋利。嘴角的缝隙里渗出黏稠的涎水,顺着獠牙往下淌,拉出长长的丝。
怪物缓缓走过来,似乎这半米多深的积雪对它一点阻碍也没有。它的脚踩在雪面上几乎没有下陷,每一步都轻盈而稳定,像踩在平地上一样。它的动作不是行走,更像是滑行,一种不属于陆地生物的、流畅而诡异的移动方式。
宋稷挣扎着从雪地里站起来,他的后背疼得钻心,肋骨可能断了一两根,呼吸的时候胸腔里像有人在拿砂纸打磨。但他还是站了起来,一手撑着树干,一手去摸长袍内侧,他准备拿出自己的十字架。却想起来,自己已经将十字架留在了艾米丽夫人的房间。于是他只好掏出圣水,那只玻璃瓶还在他的口袋里,里面的液体在摇晃中泛起淡淡的蓝色光泽。
宋稷用手指沾上一点,朝对面的怪物洒去几滴圣水划出一道弧线,落在怪物的面前。“嗤!!”圣水落在雪地上,发出和落在烧红的铁板上差不多的声响,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怪物的脚步猛然一顿,它往身后一跳,动作快得不可思议,一个半米多深的雪坑被它一脚踩出一个完美的圆形。它张开自己宽大的翅膀,“呼”的一声,翅骨展开,翼膜在空气中震动。
然后它飞了起来,飞到不远处一个高树杈上,翅膀收拢,身体蹲伏在树枝上,那双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居高临下地盯着宋稷。宋稷看准机会,怪物飞起来的那一瞬间,它的注意力在平衡和飞行上,没有锁定他,他拔腿朝着镇上的方向跑去,可是大雪阻碍了他的速度积雪没到膝盖,每一步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他的靴子灌满了雪,湿透的袜子贴在脚上,冰冷刺骨。他的肋骨在每一次呼吸时都像被人用钝刀剜一样疼,身后的伤口不知道在流血还是在渗着什么液体。
宋稷还没跑出几步一阵劲风袭来,那个东西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快得完全不符合它的体型,快得在宋稷的视网膜上只留下一道残影。它从树杈上俯冲下来,翅膀裹挟着风声,像一片黑色的乌云从天际坠落,再次将他扑倒。腐烂的气息充斥着他的鼻腔,那股味道比艾米丽夫人房间里的还要浓烈百倍,像是有人把一座坟墓打开,把里面所有的腐臭都灌进他的肺里。
尖利的獠牙已经靠近他脖间的皮肤,那股冰冷的、带着腥臭的呼吸喷在他的颈侧,宋稷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他能感觉到那排牙齿的距离一寸,半寸,也许更近。宋稷将手中的装着圣水的瓶子打开,他用牙咬开软木塞,将瓶口朝外,转身准备将手中的圣水泼出去。怪物却好像提前知晓了宋稷的动作,在它锋利的獠牙距离宋稷的颈动脉只有毫厘之遥时,它猛然停止了攻击。
那双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古老的接近于记忆的东西,它愤怒地尖叫着迅速离开,它的翅膀一拍,身体弹射出去,飞到另外一棵树上。它蹲伏在高处的树枝上,翅膀收拢,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宋稷盯着他手中那只拇指大小的玻璃瓶。圣水在瓶中微微晃动,泛着淡蓝色的光。怪物没有再靠近。它只是看着,像是在等,等圣水用完,等天光彻底消失。等这个穿着黑色长袍的年轻执事耗尽主赐给他的最后一滴庇护。
宋稷挣扎着再次从地上爬起来,他的双腿在发抖,肋骨每动一下都像被人用钝刀子在里面搅,他用手撑着旁边的树干,指尖陷进树皮里,指甲缝里渗出暗红色的血。突然,一只强劲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那只手温暖而干燥,握住的力道恰到好处,那是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那只手顺势将宋稷搂进对方的怀中,那个怀抱带着一种好闻的气味,像是山茶花和蜡烛混合在一起的、教堂里才有的味道。
宋稷先是看到一袭红衣,那是一件深红色的长袍,质地厚实,衣摆在风中微微翻卷,上面沾着雪粒和一些不知从哪里蹭上的泥。红色在灰白的雪夜里格外醒目,像一团安静燃烧的火焰。随后他一抬头——德斯坦斯那慈祥的微笑映入宋稷的眼帘,他浅灰色的卷发被雪打湿了,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灰蓝色的眼睛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他的嘴角弯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宋稷擦去脸上的积雪——雪粒混着血水在他手上化开,变成淡红色的水渍,他问德斯坦斯:“你怎么来了?”
德斯坦斯指了指远处伺机而动的恶魔,那双冒着绿光的眼睛正在高树杈上盯着他们,翅膀微微张开,像一把随时准备弹射出去的弩。“我感受到了恶魔的气息,发现这个方向正是艾米丽夫人的家,我害怕你出事,我就赶过来了。”德斯坦斯将宋稷护在身后,他的身体挡在宋稷和恶魔之间,那袭红色的长袍像一面旗帜在风雪中展开,他带着慈祥的微笑看向远处的恶魔,继续说:“而且,你离开的时间有些太长了,我怕你赶不上吃晚饭,所以决定过来找你!”
德斯坦斯来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