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你的名字 地下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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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
卢正见一言不发地坐在台阶上，现在他遇到一件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精神的事。他的左手食指，刚刚还耀武扬威地向大家展示着生杀予夺的权力，现在却可怜巴巴地蜷在手心，像一只丧家犬。
究其原因，是他太饿了。
沉睡了三百年，他的胃自他走出坟墓的那一刻便一直在叫嚣。只要吃点什么就能压下那股欲望，但见鬼的是，他到现在滴水未进，他突然有些后悔，早上在煮粥的时候应该先自己喝两口的。
好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食指上冒出的长达四厘米的黑色指甲，那是他身为“吸血鬼”才会出现的特征，那是他绝对不能露出来的东西。
他清楚知道这片指甲的威力，不管是人类还是丧尸，对于它来说，都像一张纸。
而现在，这个不知死活的丧尸竟然敢站在他面前。
卢正见左手握拳，他可不想把他吓哭，但饥饿感随着路明亮的靠近陡然上升。
他咽了咽唾液，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对方脆弱纤细的脖颈，与此同时，他的胃里好像开进一辆正在咔嚓咔嚓全速行驶的蒸汽火车，喷出的白色蒸汽烫得他胃壁痉挛，但很快火车排气管发出的“噗噗”声盖过了他的感官，所有思绪被迫滞留真空地带。
他喉结滑动，藏在暗处深深望向路明亮，他想他得在一切都还没被搞砸的时候立即离开。
“我出去一下。”
卢正见听到自己的声音，接着一切都像被按下加速键，他逃似得离开了这栋房子。
等到再次恢复一部分意识时，他已经出现在距离小镇十公里外的树林里。
“正见先生。”
“正见啊......”
“正见！”
“卢，正，见！”
那个一字一顿、如此真实地喊着他名字的人，像是下一秒就会出现在眼前。
每当他意识不清醒时，这声音总会不由自主地响起，让他感到困惑。
卢正见摇摇晃晃脚步蹒跚，饥饿感几乎要将他折磨疯了，偏偏这时还要被不知所谓的声音困扰，他愤怒地环顾四周，见一眼望不到头的冲天杉树像围着他朗读《箴言》的神父一样。
“......不可行恶人的路，不要走坏人的道。”
神父们整齐的没有起伏的语调令他毛骨悚然，他无法反抗地跪在神父脚下，被誉为圣水的葡萄酒跟柳条一起甩在他背上，透过神父两腿之间的缝隙，他看到爸爸妈妈绝望的眼神，姐姐哥哥也一脸厌恶地看着他。
“要躲避，不可经过，要转身而去。”
求饶的话混着示弱的泪被他一起吞进肚子里，他已经没有什么可怕的了，如果他一出生便是罪孽，如果他注定只能像个畜牲活着，那么拥有“会带来厄运”的称呼于他而言怎么不算是赞美呢？
现在爸妈早已离去，他不用因为露出尖锐的牙齿被妈妈惩罚，也不用因为长出黑指甲被爸爸拉去剪掉，他可以肆无忌惮地放出他的灵魂，像破土而出的春笋，以极快的速度完成成长。
至于那个邪门的声音......
卢正见想就让它见鬼去吧！现在他要向森林深处走去，去捕食他的猎物。
吸血鬼状态的卢正见眼睛虹膜彻底变成血红色，尖牙利爪，身体比平时更高大强壮，原本得体昂贵的衣服被鼓起的肌肉撑裂，化作碎片掉落在地上或挂在枝头。
他瞬移或跳跃，很快便消失不见。
雨还在淅淅沥沥下着。
储物室。
路明亮踮起脚将摆在不锈钢铁架上的医药箱拿了下来，视线不经意间触碰到旁边积灰的雨伞，他停下手上动作眨了眨眼，随后越过它从收纳柜里翻出两辆玩具小汽车。
回到地下室，他将医药箱递给卷发丧尸，“奶奶，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用的。”
“谢谢。”杨恩青一脸感谢地看着他。
路明亮摇摇头，他跟着杨恩青来到桌边，浑身烫得吓人的钱申意识昏沉地躺在上面，他右侧小腿上有一片红得骇人的伤口，是被刀刮过腐肉后留下的痕迹，路明亮匆匆一瞥嗓子里顿生恶心，他压下不适脚步一转选择坐到桌子对面。
医药箱里有一些常备的感冒消炎药以及消毒液，真正能帮助到钱申的药少之又少，杨恩青眉头再次紧锁，她看向伤口处不断流出的黄绿色脓液和血水，又庆幸眼下总比什么都没有的好。
她拿起碘伏确认还没过期后向钱申晃了晃，“会有点疼。”
钱申右手摸索着向桌子边缘靠近，在触碰到杨恩青的指尖时，他一下子攥紧，说：“来吧。”
深棕色的液体很快便蔓延在伤口上，带来一丝凉意的同时又让钱申感到剧烈刺痛，他咬紧后槽牙向路明亮招手，“小伙子谢谢你，刚刚对不起。”
“没关系。”路明亮端坐在凳子上，指甲却不停扣着凳子边沿的木屑。
“那个....吸血鬼去哪了？”杨恩青状似无意地从药箱里找出一板布洛芬，掰开锡箔纸将药片塞进钱申嘴里。
路明亮能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但他不想转头，只垂眼摇了摇。
杨恩青反问：“你们不是一起的吗？”
“不是，我只比你们多认识他一晚上。”路明亮如实说。
站在灯下的杨恩青目光锐利地盯着对面的年轻人，以他们二人之间的肢体接触再加上吸血鬼为了他甚至不惜要大开杀戒来看，她并不信路明亮的话。
钱申注意到老伴的眼神，眼下他的情况越来越差，不要得罪这两个年轻人是他做出的选择，他安抚地拍了拍杨恩青的手背，开口问：“那你从哪来的？没有同伴吗？”
路明亮抬起眼看向钱申，从他这个角度能看到对方粗犷不修边幅的眉毛，额头上刀刻般的皱纹，青黢黢的下巴以及泛红的脸庞，由于观察的时间有点久，他不自觉开始神游，瞳孔失焦，但嘴巴还在机械道：“没有，我一直在家。”
“原来这里是你家。”
“嗯。”
一直安静待在杨恩青脚边的小丧尸钱一舟不知何时出现在路明亮身边，睁着大大的眼睛一脸关心地看向他，小女孩钱一帆也走了过来伸手拍了拍路明亮的膝盖。
他回过神，嘴角微扬，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两辆小汽车递到他们面前。
“送给你们的。”
两个小家伙互相对视一眼又齐齐看向杨恩青。
杨恩青发话：“要谢谢哥哥。”
得到杨恩青的同意，两人欣喜地拿起小汽车，异口同声道：“谢谢哥哥！”
“不客气。”路明亮站起身拍拍他们的头，“我出去透口气。”
杨恩青没有回应他，只是目光一直追随着路明亮离去的背影，又过了几分钟，她沉声道：“今晚我要出去一趟。”
“不行。”钱申立即否决，他知道老伴要去干什么，但这太冒险了。
“趁着大部队还没来，我要尽快拿到药带你们离开这儿。”杨恩青深知如果没有抗生素类的药，老伴的伤口只会越来越严重，一旦皮肤出现大理石样花斑，仅需要四五天的时间他便会死于器官衰竭，想到这里，她凑近钱申压低声音警告道：“现在不是争辩行与不行的时候，为了一舟一帆还有嘉嘉，我一定会活着回来，至少你不该怀疑一个母亲想活着见到女儿的决心！”
钱申带着哽咽痛苦地闭上双眼，挣扎片刻，他说：“好，把我那把猎枪里的子弹都带上。”
他那把被吸血鬼掰弯的猎枪一时半会也用不了。
“我知道。”
“奶奶。”
钱一帆上前紧紧抱住杨恩青，藏在灰色风衣下单薄温暖的身体让她抗拒离别，如果是在末世还没来临之前，她一定会拖着长长的声音耍赖留住奶奶，或是使用眼泪大法逼她妥协。
但现在，她不得不像大人们一样学着接受，并懂事地说：“我们等你。”
“乖。”
杨恩青擦掉她脸上的潮湿，视线飘到不远处独自玩小汽车的钱一舟身上，她深深吻住钱一帆发顶。
“别担心，去和弟弟玩。”
钱一帆将脸埋进她衣服里不愿离开，她想如果那天她留下来陪弟弟，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虽然爷爷奶奶跟她说这不是她的错，但弟弟也没有错，那错的到底是谁？是那个残忍割掉弟弟舌头的士兵还是这个看不到希望的世界呢？
屋外的雨还没有停。
卢正见站在后院树下有一会了。
他不知去哪换了一身烟灰色西装，头发也一丝不苟地梳到脑后，他静默地站在树下，似一座古典又悲悯的雕像。
他在试着说服自己。
或许是胃里再次暖和起来，或许是作为吸血鬼形态出现在天地间，或许是其他......总之他现在冷静得可怕。他想他已经完全有能力靠自己找到伽什吉柯拿回银祸，他没有必要因为那个丧尸就处处妥协，委屈自己。
“没有任何东西或人能威胁到他。”卢正见想。
他要离开这里，带着银祸再次陷入沉睡，等下一个百年，世界恢复正常后，他再醒来，这样这些糟糕的烂事就不会缠着他。
他想，待会他进去将脚边处理干净的鹿肉扔给他们就离开。
但......他不明白为什么他的双腿像长出根系般坚不可摧。
“无法抉择时，身体会比大脑更诚实，但也正因如此才会露出破绽......蛰伏在暗处的敌人就是在等待这一时刻。”
爸爸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像是在嘲笑他活了五百多年依旧愚笨。卢正见不想回应他，而是自我对抗着试图夺回大脑对身体的掌控权。
就在他奋力挣扎像个疯子一样摆弄扭曲的身体时，房子后门打开了。
路明亮举着伞站在屋檐下望着他。
一向令他引以为豪的听觉现在也失去了掌控，卢正见终日忧郁的眉眼难得带出一丝惊慌，像是在咆哮“你这个家伙到底什么时候出现的，你究竟看到了多少！”
路明亮读懂了他的眼神，并用“我看到了全部”的神色回应他。
他走向卢正见，在距离他三四拃的地方停了下来，他第一次意识到，吸血鬼先生好高，他不得不仰起头看他。
路明亮犹豫着在内心组织语言，他想他该怎么称呼对方，是叫他吸血鬼先生还是吸血鬼。吸血鬼先生是他私下按在对方身上的称呼，这样叫会不会显得他们很熟悉？如果只叫吸血鬼，那跟直呼猫狗的俗名一样不友好。
如果加个“小”字做前缀，嗯，小吸血鬼，这样也很怪......
眼看卢正见等得不耐烦了，路明亮心中一急，“你的名字叫什么？”
等了这么久等来了这个？
这个丧尸真的有够迟钝的，卢正见愤愤道：“卢正见....正义的正，见义勇为的见。”
路明亮弯弯眼角，他知道自己的直觉一直都很准，他应该学着成年人之间的心照不宣，没必要把事情摊开来说，但是....他不想，他现在已经变成丧尸了，丧尸不需要像人类那样，丧尸会说：“正见先生，你要走了吗？”
“正见先生......”
卢正见听到声音的那一刻，后脑勺像是有人拿着锤子重重地将一根粗长的铁钉凿了进来，那道邪门的声音随着铁钉的入侵狡猾地钻进他大脑每一寸神经。
“正见先生。”
“正见先生。”
“......”
飘渺空灵的声音从远方传来，卢正见觉得自己的脑子快炸了，他的身体甚至他的灵魂都在哀求那道声音滚出去，不要再像幽灵缠着他了。
“你是谁！”
卢正见疼得面目狰狞，他动作粗鲁地拽住路明亮的手腕，深蓝色的雨伞被迫滑落，它像艘纸船，摇啊摇，流到了卢正见脚边。
路明亮不安地眨着眼睛，学着他说：“我是路明亮，道路的路，明亮的明亮。”
“正见先生，你没事吧？”
“我是路明亮，道路的路，明亮的明亮。”
“你是谁！”
“我是路明亮。”
“正见啊。”
......
纷杂的无序的声音。
现实与虚幻的交织。
卢正见按住路明亮的肩，力气之大将他整个人脚尖点地得提了起来，虽然还不确定，但他潜意识里认定路明亮就是声音的主人。
一个怎么都看不清的世界笼罩着卢正见，他想他真倒霉，驱逐、逃亡、抛弃这些他都能接受，但是为什么要让他像个无头苍蝇一样被这道声音所折磨呢？
命运坦坦荡荡地会如何？
就在他自怨自艾时，一段他未曾见过的画面闯进了他的大脑：混乱的街区上，他从伽什手中抢下银祸，下一秒烈火吞噬了他。
？
还未等他分析个所以然，画面跟他的链接就断开了，卢正见失焦的眼神渐渐恢复清明。
路明亮浑身发抖地对上了他的眼睛，刚刚他不该挣扎的，更不该一脚踢开雨伞，这样他就不会注意到堆在卢正见脚边溢着鲜血的红肉，一股从小腹传来的寒意直直顶到他胃上。
“放开我，求你。”路明亮虚弱哀求。
“对不起。”卢正见赶紧将他放下。
双脚刚一触地，路明亮的腿便像面条般滑跪在地，他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捂住嘴，眼睛死死盯着那堆肉。
“呕——”
他跪在地上疯狂呕吐，像是要把心肝脾肺肾都吐出来，可他胃里根本没什么食物，吐了半天除了流出一滩口腔分泌液再无其他。
卢正见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鹿肉，蹲下身问：“怎么了？太腥了吗？”
路明亮头摇到一半又吐起来，胃里像是有无数双手在撕扯，他的世界被醒目的红彻底盖住，嗓子口溢出的腥味让他胸腔连连痉挛，他连滚带爬狼狈地跑进房子里将自己关进储物室。
卢正见拎起鹿肉拔腿跟上，他站在门外举起手几番犹豫。
“他怎么了？”
杨恩青听到动静跑了出来，她站在地下室出口，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到那块滴着血的新鲜鹿肉上。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你的名字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