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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澜宝(已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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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大半。秋天日头短,五点多太阳就软趴趴地坠到了教学楼后面,把整条走廊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
谢星澜站起来收拾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忽然想起来什么,伸手在桌斗里摸了一圈——空的。他的物理练习册落在了昨天去过的那间阶梯教室里,当时课间换教室的时候走得急,卷子直接塞进座位夹层里忘了拿。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
江临川正在拉书包拉链,闻言侧过头看他,"怎么了?"
"物理作业本落阶梯教室了,明天要交。"谢星澜把书包拉链又拉开了,翻了翻内层确定没有,叹了口气,"你等我一下,我回去拿,五分钟。"
"我陪你去。"
"不用。"谢星澜把书包甩到肩上往门口走,"你在这等着,别乱跑,我一会回来。"
他走出去两步,后面传来一个"嗯"字,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秋日傍晚特有的懒散。他快步往走廊尽头走的时候,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拐过楼梯口就不见了。
江临川靠在教室门口的门框上,书包单手拎着搭在肩上,低头看手机。周围的学生三三两两地从教室里出来往楼梯口涌,有人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多看了两眼,有人低头跟同伴耳语几句又飞快地移开目光。他全没在意,屏幕上的页面停留在今天的作业通知界面,拇指偶尔划一下,但其实一个字都没往脑子里进。
等了大概三四分钟,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的。江临川抬眼望过去——不是谢星澜。
林婉儿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身边没带人,就她自己。浅粉色外套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嫩,她的步伐不紧不慢,走到江临川面前两米左右的位置时自然而然地停了下来,冲他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江临川同学,你还没走呀?"
江临川直起身,礼貌地点了一下头,"等人。"
林婉儿往前走了小半步,站到了门框旁边的位置,侧过身来仰头看他。走廊的光线从她背后打过来,把那张清秀的脸衬出几分文气。她笑起来的时候睫毛低垂着,嘴角的弧度很软,声音也是温温柔柔的:"今天下午我找谢星澜同学的事,你们别误会呀。我就是看大家都很关注你们,想替他解释一下……没想到他好像不太高兴。他是不是生我气了?"
江临川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大概一秒钟。他注意到她最后一句问的是"他是不是生我气了",而不是"他是不是生你们气了",把主语换成了她一个人,听起来就更委屈了。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把肩上的书包带子往上拢了拢,"没有。他平时就那样,你别在意。"
林婉儿的睫毛又眨了两下,"那你……不会也觉得我多管闲事吧?我真的就是关心——"
"不会。"江临川打断了她,语气平平的,尾音没起没落,"他这个人说话直,但对事不对人。你别往心里去就行。"
林婉儿的笑容微微扩大了一点,"谢谢你呀,你人真好。对了,你刚转来这边还习惯吗?要是有什么不熟的地方可以问我——"
她说后半句的时候,走廊拐角那边有个人影停下来了。
谢星澜从阶梯教室拿了练习册往回走,远远就看见教室门口那盏日光灯底下站着两个人。一高一矮,高的是江临川,白衬衫在傍晚的光线里轮廓清晰;矮的那个穿着浅粉色外套,正侧身仰着头跟江临川说话,睫毛垂着,嘴角弯着,不知道说了什么之后江临川还微微点了一下头。
从谢星澜站的那个角度看过去,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地打进来,把两道人影挨得很近地投在地砖上,近得几乎重叠。
谢星澜的脚步停在了拐角处。他手里捏着那本物理练习册,指腹压在书脊上,力气用得有点大,把塑料封皮按出了一道浅浅的白印子。
他看见林婉儿的嘴唇翕动着,语速不快,像是在说什么温柔的事情。他看见江临川低头看着她的脸,表情虽然谈不上热情,但也没有他平时对别人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淡。两个人的影子在地砖上挨着,像一对站在晚风里聊天的旧识。
谢星澜的后槽牙咬了一下。他把视线收回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新迈开步子往前走,脚步声比平时重了一些。
林婉儿先看见了他。她的笑容顿了顿,然后自然地往后退了半步,冲他点了点头,"谢星澜同学回来了,那我先走啦,你们回家路上小心。"她冲两个人挥了一下手,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了。裙摆在傍晚的光线里晃了晃,背影纤细柔弱,走得不快不慢,像一朵被风慢慢吹远的蒲公英。
谢星澜面无表情地走到教室门口,把练习册塞进书包里,拉链拉得哗啦响。
"走吧。"他拎着书包转身就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截。
江临川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在走廊上的时候,谢星澜的视线笔直地锁在前方,嘴角抿着,下巴绷着,一句话都不说。他的步子越来越快,从并肩变成了领先半个身位,又从半个身位变成了一整个身位。走廊上的地砖被他踩得笃笃响,像是要把什么情绪用脚步声碾进缝里。
江临川落后了半步,看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谢星澜的后颈绷得很紧,抑制贴边缘翘起来的那一小截随着步伐微微晃动,耳尖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一层薄薄的红。他走了几步开口道:"刚才林婉儿过来聊了两句,没说别的。"
谢星澜没回头,步子也没慢。
"她就是过来道歉,说下午的事让你别生气。"江临川的语速不快不慢,像在陈述一件很普通的事情,"我跟她说你不用往心里去。"
谢星澜终于出声了,声音硬邦邦地从前面砸过来:"你跟她解释什么。"
"我没有解释,就——"
"她找你聊你就跟她聊?她站那跟你说话你就站那听?"谢星澜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盯着江临川。两个人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夕阳从侧面照过来,把谢星澜半边脸照得透亮,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眼眶底下有一点说不上来的亮光在动,"你跟她很熟?你才来两天就跟校花有说有笑了?"
江临川安静地看完了他的表情,沉默了一瞬,然后往前迈了一步,把两步的距离缩成了一步半。
"我没笑。"
"你明明笑了!我在拐角看见你点头了!"
"点头是跟她说'你不用在意',不是笑。"
"你——"谢星澜被堵了一下,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想反驳的话在脑子里打了结。他气呼呼地转过去继续往前走,步子迈得又快又急,书包带子在背后甩来甩去。走了一段距离之后,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加速了,然后有人从后面追上来,走到他右手边。
两个人并排走着,但谢星澜目不斜视,下颌线还是绷着的。傍晚的校园里人已经很少了,路灯还没全亮起来,只有远处教学楼的窗口稀稀落落地亮着几盏灯。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卷着落叶在地上打转,沙沙沙地响。
江临川走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两个人的脚步从一开始的快慢不齐慢慢变成了同频,左脚右脚落地的节奏叠在了一起,像两段被悄悄校准的节拍器。
谢星澜还在生气。但他生气的重点已经从"你为什么跟她说话"悄悄偏移到了"你为什么跟她说话的时候看起来一点都不烦",又偏移到了"你凭什么不哄我"。他越想越烦,快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脚步更快了,恨不得两步跨出大门去。
旁边的Alpha忽然放慢了步子,然后往他这边偏了偏身。谢星澜感觉到一具温热的身体靠过来,紧接着一个很低很低的声音贴在了他耳朵边上,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边缘,带出两个字——
"澜宝。"
谢星澜的步子猛地停住了。他的脚钉在原地,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粉红变成了熟透的番茄红,一路蔓延到耳根,又顺着后颈的皮肤往下烧了半寸。他张着嘴愣了两秒,然后猛地侧过头瞪着江临川。
对方还保持着微微弯腰凑近他的姿势,嘴角弯着,眼底映着最后一抹夕光,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有一点亮晶晶的、带着几分讨好的温柔。江临川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得几乎融进傍晚的风里:"理理我呗。"
谢星澜的脑子嗡了一下。澜宝。这个名字他从十岁以后就没听他叫过了。家里人除了妈妈喜欢这么叫他爸爸和大哥都不这么叫他,就算叫他也不允许,他觉得这个名字有点娘,外人不知道,可刚才那两个字从江临川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舌尖卷着尾音往上翘,带着一股极其自然的熟稔和亲昵,好像他叫过一千遍一万遍似的。谢星澜的脸从脖子根往上全烧起来了,热度一路冲到发际线,连耳垂都红得透光。
他梗了两秒,嗓子干得说不出话来。然后他用尽力气把声音从发紧的喉咙里挤出来,凶巴巴的,但尾音往上飘了一个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弧度:"不许你这么叫我!"
江临川还在看他,嘴角那个弧度没收,深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汪很安静的水。
谢星澜的嘴比脑子跑得快,但声音里的凶悍从他耳朵的颜色就能看出来全是纸糊的:"你再叫一次我打爆你的头你信不信!"
他话音落地的瞬间自己都听出来那股"凶"里掺了多少虚张声势。嗓子眼发紧,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最后一个字还因为舌头打结拐了一下弯,听上去与其说是在威胁不如说是在撒娇。他的脸更烫了,简直想把脸埋进书包里。
江临川看着他那副从耳朵红到脖子根、嘴硬到声音发飘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但没有再叫。
谢星澜猛地转身大步往前走。他走得太快了,几乎是带着一种逃跑的架势往校门口冲,书包在背后跳来跳去。他听见身后的人笑着追上来的脚步声,浅浅的、压着的,那种笑藏在气流里没有出声,但他听得清清楚楚。
他脸更红了。
校门口外的那条人行道上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窗贴了深色的膜,看不出里面坐了谁。谢星澜正要埋头往车那边冲,右手忽然被什么东西握住了——温热的掌心贴上来,指节修长有力,不紧不松地扣住了他的手指。
江临川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步子不快不慢地走在他旁边。
谢星澜的手僵了一秒。掌心的温度从对方皮肤上传过来,暖融融的,厚实的,把他整只手的凉意都盖住了。他没有甩开。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半拍,从"逃跑"变成了"并肩走",两个人的步伐重新校准,左脚右脚落地的节奏再次叠在了一起。
他低着头往前走,嘴唇抿着,从侧面看还是一副"我还在生气"的样子。但他的嘴角——那个从刚才起就一直在拼命往下压的弧度,这会儿终于没压住,弯了一下,又弯了一下,再弯了一下。最后干脆放弃了抵抗,大大方方地翘了起来。
他赶紧偏过头去假装在看路边那棵银杏树。银杏叶黄了一树,在傍晚的风里簌簌地往下掉,落了他满肩膀,但他没心思去拂。
两个人在暮色里走了一段路,手牵着,谁都没说话。校门口的路灯"啪"地一声亮了,暖黄色的光从头顶罩下来,把交握的两只手拢进了一圈柔和的光晕里。
他们身后那条校门口的人行道上,校门内不远处的保安亭边上,有人举着手机拍了张照。镜头对准的方向正是那辆黑色豪车和暮色中并肩走近的两个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拍照人的脸上,那张脸清秀柔弱,嘴角抿着的弧度在路灯下看不真切。
谢星澜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自己的手被握着,旁边的Alpha身上冷杉雪松的味道被晚风吹散了一点,但掌心是热的,一直热着,热到两个人在路灯下分开的时候,他那只手的温度都没来得及退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