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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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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课铃响过三分钟,江临川才走进教室。
他走路一向稳,不紧不慢,像秒针走表盘,一步不多一步不少。白衬衫袖口露出一截手腕,蓝宝石袖扣在日光灯下闪了半秒,随即被翻课本的动作压进桌角阴影里。
前排女生偷偷回头瞄了一眼,又迅速转回去,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川”字,赶紧划掉。
讲台上,林婉晴正用粉笔推导函数极值点,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全班听清。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旗袍,领口别着珍珠扣,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转了半圈——这是她准备提问的前兆。
江临川翻开笔记本,笔尖落在纸面,写下“单调性判定”四个字。字迹工整得像打印体,连顿笔角度都一致。他坐姿挺直,肩线平得能当尺子使,耳朵却微微动了一下。
他知道有人在看他。
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偷瞄,也不是课间走廊擦肩而过的扫视,是明晃晃、赤裸裸的视线钉在他后脑勺上,烫得他颈侧肌肉绷了绷。
谢星澜趴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脸埋在臂弯里,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实际上他正从指缝里盯着前排那个背影,眼睛亮得像刚偷完WiFi密码的流浪猫。
这人怎么就这么招恨呢?
坐得比仪仗队还直,写字比打印机还匀,连呼吸都像经过精密计算,一秒十七次,不多不少。关键是——他刚才明明在东侧长椅那边发呆,结果自己刚在心里骂了句“高冷废物”,他就准时出现,跟装了反侦测雷达似的。
谢星澜越想越气,干脆把脸抬起来,目光直勾勾射向江临川右耳根。
盯——死——你。
两秒后,江临川动了。
他没回头,也没转头,只是左手忽然抬起来,轻轻撩了下额前碎发。这个动作本该很随意,但他做得太精准,像数学建模里的最优解,恰好让余光扫过后方监控区。
两人视线在空气中撞了个对折。
谢星澜没躲,反而嘴角一扬,右眉毛直接飞到发际线附近,挑出一个“你被我逮到了”的挑衅弧度。
江临川瞳孔微缩,淡金色的光一闪即逝,快得像是灯管接触不良时的闪烁。他面无表情地合上笔盖,翻页,纸张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然后他低头继续写笔记,字迹依旧稳定,连标点符号都没偏移半毫米。
但没人看见,他右手食指在“极值点”三个字下面,多压了一道重复线,深得几乎要划破纸背。
林婉晴写完板书,转身环视全班。她一眼就捕捉到后排那股不对劲的气流——谢星澜坐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交叠桌上,脸上写着“我是好学生”,眼里却冒着火星子。
她没点名,也没冷笑,只用粉笔敲了三下黑板。
哒、哒、哒。
节奏精准,像倒计时。
“谢星澜。”她语气平静,“函数图像要不要我再画一遍?还是说你现在就能写出它的拐点坐标?”
全班瞬间安静。
谢星澜眨了眨眼,一脸无辜:“老师,我在听啊。”
“那你抬头看黑板的时候,能不能别用眼神给同学做心肺复苏?”林婉晴推了下眼镜,镜片反光遮住她的眼,“我讲到第三个性质了,你连题干都没抄。”
前排传来压抑的笑声。
谢星澜耸肩,慢悠悠抽出课本,哗啦翻到空白页,提笔就写:“已知f(x)=x?-3x?+2……”写完还特意往前瞥了一眼——江临川已经在记下一个例题的推导步骤,侧脸线条冷得像冻过的不锈钢尺。
他收回目光,在草稿纸角落快速画了个小人:穿着白衬衫,戴袖扣,头顶写着“人类高质量男性”,脚下踩着一台冒烟的自动门,旁边标注:“焊死了,谢谢惠顾。”
画完自己先乐了,嘴角控制不住往上翘。
不行,下次得玩点新的。
这次眼神战他明明占了上风,结果对方眼皮都不眨一下就撤了,搞得像自己是个跳脚小丑。太憋屈。
得升级战术。
比如——假装问他借橡皮?
不行,太low。
或者把他的水杯换成辣椒水?
也不行,会被当场拆穿。
最好是能让他主动开口怼人,最好是在全班面前,一句话崩掉那副“我与世无争”的假面。
他正琢磨着,林婉晴已经开始布置随堂练习。
“五分钟,求这个函数在区间[0,4]上的最大值。”她说完,拎起保温杯走到讲台边坐下,翻开一本《高等数学精讲》,眼角余光仍锁着后排那个不安分的身影。
江临川已经动笔了。他解题速度快得离谱,草稿纸翻页像翻扑克牌,每一步都简洁到极致,连辅助线都只画半截。
谢星澜看着他运笔如飞的手,突然灵光一闪。
有了。
他低头在练习册背面写下三个方案:
1. 下课假装摔倒,顺手把他笔袋碰下楼——制造混乱,逼他说话。
2. 借口问题目凑过去,趁机说一句“你睫毛挺长的”——看他能不能保持冷静。
3. 直接站起来举手问:“江临川,你是不是暗恋我?”——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第三个写完他自己都愣了下,随即猛摇头,拿笔狠狠划掉,脸颊有点发热。
疯了这是。
他把纸揉成团,瞄了眼垃圾桶位置,准备来个三分投篮。
就在这时,江临川忽然停下笔。
他缓缓抬起头,视线穿过整间教室,再次落向谢星澜的方向。
不是余光,不是错觉,是正儿八经地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零点五秒。
谢星澜捏着纸团的手僵在半空,脑子里只剩一句话:**卧槽,反向锁定?**
江临川面无表情,眼神却像扫描仪一样,从他握着纸团的手,移到泛红的耳尖,最后停在他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诡异笑容上。
然后——
他轻轻眨了下眼。
像是笑,又不像。
更像是某种无声的宣战。
谢星澜立刻挺直腰板,咧嘴回了一个“你奈我何”的笑容,把手里的纸团精准扔进垃圾桶,动作潇洒得像电影主角。
江临川收回视线,低头继续写题,嘴角连抽都没抽一下。
但他的草稿纸上,原本工整的演算过程下方,多了一行小字:
【建议提问者先掌握基本礼貌规范。】
字迹略紧,像是用力过猛。
窗外阳光斜切进来,照在两人之间的过道上,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谁也没再抬头。
谁也没再说话。
可教室里的空气,已经悄悄换了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