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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谁要跟你换座位(已修)    ...


  •   第二天早上谢星澜到教室的时候,江临川已经坐在位置上了。

      课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英语课本,旁边搁了杯豆浆和一只包子,用干净的纸巾垫着。豆浆杯上还贴了张便利贴,上面写了三个字:"趁热喝。"字迹跟昨天纸条上的一模一样,清隽干净,一笔一划都像用尺子比着写的。

      谢星澜站在自己座位旁边看了三秒,然后面无表情地把书包甩到桌上,一屁股坐下来。他没有碰那杯豆浆,也没有拆那只包子,只是把课本竖起来挡住脸,假装旁边那个人不存在。但他坐下来的时候书包带子不小心扫到了豆浆杯,杯子晃了一下被江临川伸手扶住了。

      "小心。"江临川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低低的,带着早晨特有的沉。

      谢星澜从课本上头瞥了他一眼,"我自己带早饭了。"

      "你带了什么?"

      "……口香糖。"

      江临川沉默了一瞬,然后把豆浆和包子往他这边推了一厘米,"口香糖当不了早饭。"

      "你管我当不当得了。"

      "你胃不好。"

      谢星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江临川,对方的视线还在英语课本上,表情平静,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口说出来。可谢星澜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跟江临川说过胃不好这件事。他确实有胃病,高中刚开始那阵子不怎么吃早饭落下的毛病,但这种事除了陈浩没别人知道。他盯了江临川的侧脸两秒,把目光收回来,伸手把豆浆拿起来了。

      "……就今天这一次。"

      他低头喝了口豆浆,温的,甜度刚好,像是按他的口味调过的。他把豆浆放回去的时候视线扫到了包子的馅——香菇青菜,他小时候最喜欢的那家老字号包子铺出的招牌,后来那家店搬走了他就再没吃过。他盯着那只白白胖胖的包子看了两秒,伸手拿起来咬了一口。香菇和青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他嚼着嚼着,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了。这次他不敢再往旁边看,只能把视线焊死在前排陈浩的后脑勺上。

      陈浩正从桌底下猛给他发消息:"哥!他给你带早饭了!!你们昨天不才认识吗!!你怎么就吃上了!!你不是说谁坐你旁边跟谁急吗!!"

      谢星澜单手回了一条:"再发一个字你今天午饭我包了。"陈浩立刻把手机扣了,安静得像座雕塑。

      早读课的时候班主任进来宣布了一件事:下周一学校要组织秋季运动会,每个班必须报满项目,大家自愿报名。教室里响起一阵抱怨声,有人喊着"八百米谁爱去谁去",有人往桌子上一趴开始装死。谢星澜正准备继续趴着装睡,旁边有人把一张报名表推到了他桌上。

      他低头一看,是那张运动会报名表,"男子四百米"那栏后面已经被人用铅笔写了个"江临川"。"男子跳远"后面也写了"江临川"。"男子四乘一百接力"后面四个人名里也有一栏写着"江临川"。唯独"男子铅球"那栏空着,旁边用圆珠笔画了个小小的箭头,箭头指着谢星澜的方向。

      谢星澜盯着那个箭头看了两秒,转头看向江临川。

      "你给我报铅球?"

      "你去年运动会铅球投了年级第二,"江临川翻了一页英语卷子,语气平得像在念课文,"我查了去年的成绩公告。"

      "你查我干什么。"

      "体委让帮忙统计报名情况,顺手查了。"江临川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在谢星澜微微蹙起的眉头上停了一瞬,然后嘴角弯了极小的一个弧度,"你去年投了九米七,第一是十米二,你差的不多。"

      "我去年是——"谢星澜差点脱口而出"我去年随便扔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去年确实随便扔的,铅球这项他没练过,纯靠手劲大了点蒙了个第二。但他不能这么解释,解释就等于暴露他"没有那么弱"。他哼了一声,把报名表推回去,"铅球太晒,不去。"

      "那你想报什么。"

      "什么都不报。"

      "陈浩说你暑假去游泳馆办了年卡。"

      谢星澜猛地回头瞪了前排一眼。陈浩的后脑勺抖了抖,整个人往桌底下缩了一截。谢星澜转回来,下颌线绷得有点紧,"……游泳和铅球有什么关系。"

      "证明你体力不差,出去晒晒没问题。"

      谢星澜被他堵得说不出话。他发现自己跟这个人说话的时候总有一种被预判了的感觉——好像对方在开口之前就把他要说的所有反驳都想了一遍,然后把每一条路都堵死了。他烦躁地转了两下笔,最后极不情愿地拿起笔在报名表上铅球那栏签了自己的名字,写完把表摔回江临川桌上。

      "你当体委了?"

      "暂时帮忙。"

      "那你什么时候不当了?"

      江临川把报名表折好放进文件夹里,声音不紧不慢地落下来:"等你铅球投完。"

      谢星澜把脸转向窗户,阳光晒在他半边脸颊上,照得那片泛红的皮肤无所遁形。他听见旁边的人从书包里又拿出了一本笔记翻开来,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地响着,安静从容,好像帮他解决报名这件事只是上午开始前一个小小的插曲。谢星澜咬着嘴唇内侧的软肉,把视线死死地盯在窗外那棵银杏树上。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教授在上面讲三角函数,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串公式。谢星澜照例把课本立起来挡脸,半阖着眼靠在墙上。他余光里江临川在低头写什么,不是笔记,是另一张纸,偶尔抬头看看黑板又埋下去写,像在整理什么东西。

      下课后那人把那张纸推过来了。谢星澜扫了一眼,是一张手写的竞赛题汇总,挑了五个典型例题,每一道下面都附了详细的解题思路和易错点提示。最上面用红笔写了一行:"周末有空可以看看。"

      谢星澜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两秒,"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周末竞赛班选拔,你没报名。"

      "我不参加竞赛。"

      江临川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种"我看穿你了但我不说"的眼神让谢星澜后颈的腺体微微绷了一下。他听见江临川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去年全市数学竞赛拿了三等奖,报名表上填的是三班谢星澜。"

      谢星澜的瞳孔缩了一瞬。他去年确实参加了数学竞赛,用的是本名,但当时他以为自己混在参赛人群里不会有人注意到。全市的竞赛名单都是公示的,可他没想到江临川会去翻去年的公示记录。

      "你翻我老底?"他的声音也跟着压低了,语气里掺了点不怎么真切的恼意。

      "你去年考了全市第九,"江临川把视线转回自己的课本上,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第九到不了省赛线,但如果你愿意,今年可以往前冲一冲。"

      谢星澜沉默了两秒,把那张纸慢慢叠起来,塞进了铅笔盒底下。"不冲。"他把脸重新埋回胳膊里,声音闷闷的,"你别管我学不学习。"

      江临川没再说话了。但那张纸后来也没有被拿回去,安安静静地待在谢星澜的铅笔盒底下,和昨天那颗奶糖和那张纸条一起,夹在书包最深处那层里。

      上午第三节课课间的时候走廊上忽然吵起来了。谢星澜本来在桌上趴着补觉,被外面的喧闹声吵得皱了皱眉。他抬起头,看见教室后门口站着两个女生,正在探头探脑地往教室里张望。其中一个扎马尾的谢星澜认识,是隔壁班的,名字记不清了,只知道她跟江临川是之前一个学校的。

      果然,那个女生看见江临川坐在最后一排,立刻扯着另一个圆脸女生往里走,走到江临川座位旁边的时候声音娇滴滴地响起来:"临川!你怎么转来这边都不跟我说一声呀?我昨天晚上才知道!"

      江临川抬起头,礼貌但疏离地点了下头,"嗯,转得比较急。"

      "那你坐这个位置习惯吗?后面会不会太偏了?"马尾女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谢星澜的方向飘了一下,"如果太靠后的话,我那边第三排还有空位,你要不要——"

      "不用。"江临川打断了,"这个位置挺好。"

      马尾女生的笑容僵了一瞬,又迅速挂回去,语气更柔了:"那你中午一起吃饭呀?学校食堂二楼的小炒——"

      "中午有事。"江临川的笔尖没停,语气平平的,连"抱歉"两个字都没有。

      马尾女生的脸色终于有点挂不住了。她旁边的圆脸女生扯了扯她袖子,她勉强笑了笑说"那改天吧",拉着人走了。走了两步还回头看了一眼,视线在江临川和谢星澜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压低声音跟圆脸女生说了句什么,两人的脚步加快了。

      谢星澜全程趴在桌上没动,脸朝窗,但耳朵把对话一个字不落地收了进来。等那两个女生走远了,他翻了个身,从胳膊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着江临川。

      "桃花挺多。"

      江临川的笔顿了一下,"什么?"

      "刚才那个,马尾的,你在临城的时候追你的人不少吧。"谢星澜的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的,像在聊别人的事,但他抠桌沿的手指又开始了,指腹在漆皮上碾过来碾过去。

      江临川偏头看了他一眼。谢星澜已经把眼睛闭上了,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表情看着像睡着了,但耳朵尖在阳光底下红了一小块。江临川的视线在那片薄红上停了半秒,然后收回去了,笔尖在纸上写完了最后一个字。

      "不多,"他说,"我没怎么注意。"

      谢星澜的睫毛动了一下,"你注意什么去了。"

      他本来以为江临川不会回答,或者会打个哈哈把话题岔过去。但旁边安静了几秒之后,传来一个比刚才更低一点的声音:"注意你小时候追着我叫哥哥的时候,跑两步就喘。"

      谢星澜猛地睁开了眼。

      他侧过头瞪着江临川,对方还在低头写作业,侧脸从容平静得好像刚才那句话是他幻听。谢星澜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脑子里那些"你什么意思""谁追你了""你记错了"的反驳挤成一团堵在喉咙口,最后他只憋出了一个字:"……你。"

      江临川侧过脸来,目光落在他的眼睛上,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亮着,像冬天河面上的碎冰被阳光照了一下。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在震:

      "你当时跑着跑着鞋掉了,蹲在花坛边上哭,我帮你把鞋捡回来穿上的。你忘了?"

      谢星澜没忘。他什么都记得。那只掉了的白色帆布鞋、蹲下来帮他系鞋带的江临川的后脑勺、还有他自己哭得打嗝还抽抽搭搭说"哥哥你最好"。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他猛地翻了个身,脸朝着窗户的方向一把拉过外套蒙住了头。

      "不记得了。"

      外套底下传出来的声音闷得像从被子里发出来的,但耳朵尖从外套边缘露出来那一小块,比刚才红了好几度。江临川看着那块红透了的耳尖,笔尖在纸上顿了两秒,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极轻极短,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中午放学铃一响,陈浩就从前排弹起来了,转身冲到最后一排正要开口,被谢星澜一个眼神噎了回去。谢星澜站起来收拾书包,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拉链拉得哗哗响。江临川也站了起来,把课本收进书包里。

      "中午去食堂?"

      谢星澜拉书包拉链的手停了一瞬,"去。"

      江临川看了他一眼,"二楼小炒?还是普通窗口?"

      "你哪来那么多问题。"谢星澜把书包甩到肩上就往门口走,"跟着就行了。"

      陈浩愣在原地看看谢星澜的背影又看看江临川,正想跟上去,被谢星澜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你去食堂的时候给李老师送个作业本去办公室,他中午要用的。"

      陈浩张了张嘴,眼睁睁看着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远了,整个人垮下来蹲在课桌边上开始抱怨:"又支开我……又支开我……"

      景华中学的食堂中午向来是人山人海。下课铃一响,三个年级的学生从教学楼各个出口涌出来往食堂方向汇,打饭窗口前面排的队伍蜿蜒了好几米。谢星澜走进食堂大门的时候,扑面而来的是一股热腾腾的饭菜香气混着嘈杂的人声,一楼大厅乌泱泱全是人头,每个窗口前的队伍都拐了好几个弯。

      他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密密麻麻的人群,皱了皱眉。旁边江临川也跟着停下来,视线往二楼楼梯口的方向看了看,"上去?上面人少点。"

      谢星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二楼的人确实比一楼少一些,但楼梯口也零零散散站着往上走的人。他偏过头看了江临川一眼,对方站在食堂门框边上,逆着外面透进来的午间阳光,白衬衫的边缘被光线勾了一圈暖融融的金边。谢星澜把视线收回来,抬脚往楼梯口的方向走了。

      "走啊,排着看什么。"

      他走出两步没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跟上来,回头一瞥,江临川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有一点说不上来的东西在微微亮着。谢星澜正要开口催,旁边路过两个端着餐盘的女生经过他们身边时放慢了步子,视线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交头接耳地走了过去。

      谢星澜的耳尖又烫了。他把脸别开,朝着楼梯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到底吃不吃饭。"

      江临川迈开步子跟了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踏上食堂二楼楼梯的时候,底下大厅的人声像一片嘈杂的海潮涌上来,把他们身上薄薄一层秋日正午的阳光一起吞没了进去。二楼的队伍从窗口一路排到了楼梯口,比想象中更长。

      谢星澜站到队伍末尾的时候,江临川很自然地站到了他身后,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前面有人在聊天,后面有人在小声打电话,食堂里暖气混着饭菜香裹上来,把人裹得有些发懒。谢星澜把书包带子从肩膀上卸下来拎在手里,低着头盯着自己鞋尖上那小块磨破的皮,耳朵尖上残存的那片薄红在午后暖融融的光线里迟迟不退。

      他没有回头。但身后那个人站着的位置,他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不动,不催,不发出多余的声音,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他后面排着队,像一棵沉默的树。队伍缓缓往前挪了一步,他跟上去的时候,余光里的白衬衫微微晃了一下,又在他身后稳稳地落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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