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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你挡着我看小说(已修)
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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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华中学高二三班的教室里弥漫着一股秋天特有的昏沉气息,窗外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风吹过来就窸窸窣窣地往下掉。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整层楼安静得能听见隔壁班翻卷子的声音,角落里有人在偷偷吃干脆面,包装袋被捏得咔咔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谢星澜趴在后排靠窗的课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截被阳光晒得透亮的后颈。后颈贴着肉色的抑制贴,边缘被碎发遮了大半,Omega的腺体被严严实实地盖在底下,什么味道都漏不出来。他面前的课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漫画,男主角正抱着女主角在雨里大喊"我永远喜欢你",旁边搁着一瓶喝了一半的可乐,瓶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陈浩从前面探了半个脑袋回来,声音压得极低:"哥,你听说没,隔壁班今天转来一个——"
"你一天能说八次'转来一个',"谢星澜头都没抬,声音闷在胳膊里,懒洋洋地带着点被吵醒的不耐烦,"上个月你说隔壁班转来个篮球特长生,结果人家来了两周连球都没摸过;上周你说高一有个帅的,结果帅了三分钟就被人扒出来有女朋友。你嘴里头能有个准的吗。"
"这次是真的!"陈浩压低嗓音急了,"江临川!你小时候没听你爸妈提过这个名字?江家那个儿子,据说是从别的城市转过来的,你知道他们家那个——"
谢星澜的胳膊僵了一瞬。江临川。这个名字像一根针,从耳朵扎进来,不疼,但痒,顺着神经一路游到五脏六腑。他记性很好,好到三岁时候的事都模模糊糊留了点影子——一个比他高半头的男孩蹲在花园里堆积木,他跟在人家屁股后面追,嘴里喊着"哥哥、哥哥你等等我"。后来江临川捏了只纸飞机给他,纸飞机被他拿回家放在床头放了好几年,直到搬家的时候弄丢了。
他以为他都忘了。
"知道了,"他把脸往胳膊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不就是江家那个独生子么,我三岁的时候就见过他。"
陈浩一愣,"你见过?"
"小时候的事,谁记得。"谢星澜把漫画书竖起来挡住脸,声音越来越含糊,手指捏着书页边缘用力到指节泛白,"他爱转不转,别来我们班就行,来了也别坐我旁边,旁边这位置我占了半个学期了,谁坐我跟谁急。"
他的语气很冲,但陈浩听得出那种冲里带着点别的什么——像猫被人踩了尾巴却不叫,只把毛炸起来。
话音落下去不到十分钟,三班的门被推开了。
班主任李老师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谢星澜正眯着眼看漫画里男主角表白的桥段,余光扫到门口站着的那道身影时,指腹在纸页上停了一瞬。
很高。白衬衫黑长裤,袖口规矩地卷到小臂中间,露出的手腕线条干净利落。脸长得超出了"好看"的范畴,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的气质往那一戳就像雪山,那种你远远看着觉得好看、走近了会被冷一跟头的那种。跟小时候比变了很多,个子拔高了,五官长开了,但眉眼之间那点沉静寡淡的味儿跟十年前一模一样。教室里的空气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倒吸了一口气,紧接着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卧槽……"
"这就是隔壁班说的那个?"
"他为什么来我们班?"
李老师抬了抬手示意安静,"同学们,这位是江临川同学,从临城一中转过来的,从今天起在我们班上课。江同学,你跟大家介绍一下自己。"
讲台上的人目光淡淡地扫过教室。谢星澜趴在桌上没动,漫画书竖着挡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他看见江临川的视线从左边扫到右边,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经过了无数张脸,然后——
停在了他身上。
那双深色的眼睛在谢星澜的方向停留了大概一秒钟。很短的一秒,短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但谢星澜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那一眼的重量,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缩了一下,又重重地弹回来。他手指收紧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漫画书往上又抬了一寸,整张脸都藏了进去。
"我叫江临川,"讲台上的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尾音很稳,"以后请多关照。"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李老师安排座位的时候犯了愁,前面坐满了,最后两排倒是空着两个位置。谢星澜旁边那张桌子虽然没人,但上面摞着谢星澜堆成小山一样的书、卷子、零食包装袋,明显是被他"占领"的领域。李老师看了看江临川一米八几的个子,又看了看最后一排靠窗的空间,犹豫了一下:"江同学,你坐谢星澜旁边那个空位吧,正好能看见黑板。"
教室里又安静了一瞬。谢星澜缓缓从漫画书后头露出一只眼睛,盯着江临川。后者面不改色地应了一声"好",提着书包就往最后一排走。他经过陈浩座位的时候陈浩的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O"形,然后飞速掏出手机给谢星澜发消息:他说了别坐你旁边你还拦不住!
谢星澜低头看了一眼震动的手机,没回。
江临川走到最后一排,先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堆满杂物的桌子。谢星澜的书、卷子、吃了一半的薯片、皱巴巴的草稿纸摊了一桌面,像个小型垃圾回收站。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把那些东西叠了叠,整整齐齐地码到了自己那边的桌角,留下一小片空桌面,接着把书包放了上去。
谢星澜的目光落在自己那些被叠得板板正正的东西上,咬了一下后槽牙。这么多年了,这人没回来找他一次,没有电话没有消息,两家父母见面的时候他永远坐在客厅另一边跟他隔着整条沙发的距离,他每次偷偷看过去江临川都在看手机或者看书,从来没转头看过他一眼。他追在人屁股后面叫哥哥的日子好像就他一个人还记得。现在回来了,突然回来了,转到他的班上,坐到他的旁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这十几年中间的空档不存在一样。
他没说话,也没发火。等江临川坐下来的那一刻,他极快地伸过手去,把自己那摞书从对方桌角上拽了回来,无声无息地堆回了自己这半边桌面的边缘。动作不大,但江临川侧过头来看他的那一眼里分明看见了他耳尖微微泛着红。
"……谁让你动我东西的。"他终于憋了一句出来,声音闷闷的,跟平时骂人那副利索劲儿差了十万八千里。
江临川拉开椅子坐下来,侧脸对着他,声音平得像在念课文:"东西挡着桌子了,我给你收拾了一下。"
"我不需要你收拾。"
"那你需要什么。"
谢星澜张了张嘴,被堵得一时卡壳。那句"你管我需要什么"已经到了嘴边,但他看着旁边那张侧脸,十年前的影子叠上来,他忽然觉得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话吐不出来,胸口的火也烧不起来。他把视线猛地拽回面前的漫画书上,声音硬邦邦地落下一句:"……别碰我东西就行。"
江临川没接话。他从书包里拿出课本,翻开,低头开始看书。谢星澜把漫画书重新竖起来挡住脸,但上面的字他一个都看不进去了。
脑子里全是小时候的事。六岁,江家的花园里种了一大片绣球花,他踩在花坛边沿上够不着树上的风筝,急得在底下转圈。江临川比他高半个头,踩着花坛边伸手就把风筝取下来了,转身递给他。他接过来没道谢,嘴一撇就开始哭,哭得稀里哗啦说"哥哥你为什么长这么高"。江临川愣了一下,低头看他哭得满脸眼泪鼻涕,伸手把自己兜里揣着的一块奶糖剥了纸塞进他嘴里。甜的,化在舌尖上,他含着糖抽抽搭搭地就不哭了。
七岁,过年的时候两家一起吃饭。他坐在椅子上够不着桌上的虾,拿筷子戳了半天没戳起来,急得直敲碗。江临川不动声色地夹了一只虾放在他碗里,他抬头看过去,对方在跟大人说话,看都没看他一眼。但他碗里那只虾剥好了壳,干干净净的,就放在米饭正中间。
八岁,他最后一次见江临川。那天他追在人家后头跑了大半天,嘴上"哥哥哥哥"地叫着不肯停,江临川被他烦得绕花园走了三圈躲他,最后还是被他逮住了。他抓着一只纸飞机要塞给江临川,说"你给我的飞机我留了好多年了这只还给你"。江临川接过去看了两眼,塞进口袋里说"行"。后来那天晚上他就听大人说,江家要搬去临城了,江临川要去那边上学。他当时没哭,就是晚上睡觉的时候把那只纸飞机从床头拿下来看了很久,第二天飞机就找不到了,应该是搬家的时候弄丢了,也可能是他自己弄丢的。他记不清了。但他记得从那以后两家大人过年还是会见面,可江临川再也没主动跟他说过话,每次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看书,他坐在另一边偷偷看对方,对方一次都没有转过头来。
十一年了。十一年里他没有回过临城看他一次,没有给他打过一个电话,发过一条短信。每次过年见面就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翻书,好像他是什么不必理会的陌生人。
谢星澜把漫画书捏得卷了边,胸腔里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火。他告诉自己是在生气,气这个人装模作样地突然回来、装模作样地坐在他旁边、装模作样地收拾他的东西好像他们很熟。但他耳朵尖的红一直没退下去,他伸手捏了一下耳垂,烫的。
旁边的Alpha还在翻书。纸页被指尖压着翻过去,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安静又从容。
陈浩在前面猛回头想跟他说什么,但一看见谢星澜那副明显走神的样子就住了嘴。倒是后排有个人递了张纸条过来,越过江临川的头顶扔到谢星澜桌上。谢星澜展开,上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新转来的长得好帅啊!!你俩坐一起哎!!什么感觉什么感觉——"
谢星澜拿起笔,在纸条上回了五个字:"没感觉。很吵。"写完揉成团扔回去了。对面传来一声失望的叹气。
他重新趴回桌上,脸朝着窗户的方向,背对着江临川。窗外的银杏叶又被风吹落了几片,打着旋儿贴在了玻璃上。他闭着眼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但脑子里还翻江倒海地转着那些画面——纸飞机、奶糖、剥好的虾、绣球花。还有他自己追在人家后头喊"哥哥"的傻样,他甩甩头想把那些画面甩出去,可越甩越清晰。十一年了,他凭什么说回来就回来,凭什么坐到旁边就好像没事人,凭什么小时候不理他长大了回来找他。凭什么他谢星澜被晾了这么多年还得心平气和地接受。
他想着想着就烦了,手指头不自觉地抠着课桌边沿,把桌角的漆皮抠掉了一小块。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纸张翻动声,然后是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他闭着眼没动,但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一样东西轻轻搁在了他的桌角上。谢星澜睁开一只眼,看见一颗大白兔奶糖,糖纸被捏得平平整整的,放在漫画书旁边,就搁在他手边够得到的地方。
他没有动。也没有伸手去拿。但他抠桌沿的手指停下来了,指尖在漆皮上松开,慢慢地蜷回了掌心里。
旁边的Alpha还在看书,好像什么都没递过。窗外的银杏叶又落了一片,慢悠悠地打着转贴在了玻璃上。
下课铃响的时候陈浩第一个站起来,转头就往最后一排冲,蹲在谢星澜课桌边仰着脑袋问:"哥!怎么样怎么样!开学第一天同桌感觉如何!"
"你离我远点,口水喷我脸上了。"
陈浩往后缩了缩,但脸上的兴奋一点没减,目光来回在谢星澜和江临川之间扫。江临川正在收拾书包,动作从容,把课本和笔记整整齐齐地码进包里,拉链拉好,然后站起来,低头看了谢星澜一眼。
"明天见。"
谢星澜还趴在桌上没动,漫画书挡着脸,指腹无意识地捻着桌角那颗奶糖的糖纸角。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指节微微蜷了一下,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模模糊糊的"嗯"。
江临川转身走了。白衬衫的背影穿过教室中间那排桌椅,经过窗户的时候阳光把他的轮廓镶了一层金边,然后在门口拐了个弯就看不到了。
陈浩蹲在原地盯着门口发了三秒的呆,然后转回来看着谢星澜,表情像在考古现场挖出了宝藏:"哥你刚才说了'嗯'?你平时走的时候都跟我说'滚',跟别人说'别挡路',你刚才跟他说'嗯'?"
谢星澜终于从桌上直起身来,一把抄起漫画书拍在陈浩脑袋上,"你再说一个字我把你椅子搬到厕所去。"
陈浩抱着脑袋跑了。教室里的人三三两两地散了,最后只剩谢星澜一个人还坐在最后一排。他低头看着桌角那颗奶糖,糖纸是白底红字的大白兔,边角微微卷起来,被人仔细地抚平过。他的手指伸过去碰了一下糖纸,又缩回来了。停了两秒,又伸过去,把奶糖拿起来攥进了掌心里。
他把漫画书收进书包里,手指触到书包内侧夹层的时候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他愣了一下,抽出来一看,是一张对折的纸条,封面上用钢笔写了一行字:"你刚才书拿倒了。"
字迹清隽干净,笔锋收得利落。谢星澜认得这笔迹,和江临川笔记本上的一模一样。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嘴角动了一下,想压没压住,弯起来又抿平了,反反复复好多次。然后他把纸条展开,背面是空白的,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更久,久到教室外面的走廊都安静了。
他把纸条重新折好,和那颗奶糖一起,塞进了书包最深处那层夹层里,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底。走出教室的时候夕阳正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摸出手机,把陈浩下午发给他的那条消息重新点开看了一遍:"江临川!你小时候没听你爸妈提过这个名字?"
他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记得。"然后删了。又打了几个字:"他谁啊。"又删了。最后他把手机锁了屏塞进口袋里,什么也没回。走出校门的时候晚风把后颈的碎发吹起来,抑制贴边缘翘起了一点点,腺体在空气里快速跳了两下。他伸手按住了那个位置,指腹贴着抑制贴往下压了压,掌心底下那颗奶糖的轮廓硬硬地硌着,让他觉得整条手臂都在发烫。
他拦了辆车坐进去,报完地址之后靠在座椅上闭了眼。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我是江临川。陈浩给的号码。下次书拿反了告诉我,我可以帮你转过来。"
他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扣在了膝盖上。路灯一盏一盏地从窗外掠过去,光斑断断续续地落在他脸上。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握紧又松开,嘴角弯了那么一下,被车窗玻璃里的倒影清清楚楚地映出来了。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把手机拿起来,打了两个字发过去。发完就把手机塞回了口袋里,扭头看着窗外疾驰的街景,耳朵尖在昏暗的车厢里悄悄又红了一层。
对面秒回了一个句号。
这个句号他盯着看了很久,久到司机问他"同学到地方了"他才猛地回过神来。付了钱下车,走进小区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灌过来,他攥着手机的手揣在外套口袋里,指腹一下一下摩挲着手机壳边缘,那颗奶糖还好好地待在书包夹层里,和他小时候弄丢的那只纸飞机一起,以某种他来不及整理的方式回到了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