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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谢星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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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星澜仰面躺在地上,胸口一起一伏,像刚被扔上岸的鱼。他浑身湿透,泥水顺着发梢滴进耳朵里,痒得要命,可他懒得动。背包压在腰上,沉得跟塞了十本字典似的,但他也不打算挪。刚才那一下爬出来耗尽了他全身力气,现在连骂江临川的劲儿都没了。
他就这么盯着头顶被树杈割碎的天空,脑子里一片空白。
直到脚步声响起。
不紧不慢,一步一停,像是踩在他肺叶上。
他眼皮都没抬:“又回来补刀?还是想拍照发朋友圈配文‘今日份野生猴戏实录’?”
那人没答话,只是走到坑边站定,影子斜斜地盖住他半张脸。
谢星澜终于侧过头,一眼就看见江临川站在那儿,衬衫还是那么白,领带一丝不苟,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他手里居然还拎着瓶新的水,标签朝外,摆得比超市货架还规整。
“你有病吧?”谢星澜坐起来一点,“走都走了,又折回来干嘛?看我没死透确认一下?”
江临川低头看他,目光从他糊满泥巴的脸扫到沾着草屑的球鞋,再到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最后落在他身下那片塌了一半的坑底烂泥上。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平静得像在念食堂菜单:
“就你这脑子,还想抢第一?”
谢星澜一愣,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啥?”他猛地撑起身子,“你再说一遍?我抢不抢第一关你屁事?你是不是嫉妒我背着物资还能在这儿躺着休息?你行你背啊!”
江临川没理他这茬,反而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
动作干脆,不拖泥带水。
谢星澜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掌心朝上,像是图书馆借书时递过来的登记卡。
他没动。
“你不起来?”江临川问。
“谁要你拉!”谢星澜梗着脖子,“我自己能行!刚才不是已经出来了?你还当我是三岁小孩要牵手上厕所?”
“嗯。”江临川点头,“那你继续躺。”
说完,他真就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插进裤兜,一副“我在旁边等你演完”的架势。
林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谢星澜自己粗重的呼吸。
他咬牙,想站起来,结果膝盖一软,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又坐回泥里。他赶紧用手撑地,才没当场翻车。
江临川看着他折腾,眉头都没皱一下。
谢星澜抬头瞪他:“你看什么看?笑啊!你怎么不笑出声?上次不是挺会的吗?‘呵’一声就走人,装什么高冷数学家?”
江临川淡淡道:“我笑过了,不用重复表演。”
“你——”谢星澜一口气堵在胸口,脸都涨红了,“你到底想干嘛?先嘲讽后围观,现在又要拉我?你是不是有双重人格?还是心理课作业没写完拿我当案例研究?”
“我只是觉得,”江临川再次伸手,“你现在站起来的概率,比解错一道选择题还低。”
谢星澜盯着那只手,又抬头看他,眼神像要把人烧穿。
他知道,他知道他在羞辱他。
但他也知道自己站不起来。
腿是软的,手是抖的,背上那个包重得能把人压进土里。他刚才拼了命才爬出来,现在根本没法靠自己稳稳当当站起来走路。
他咬牙,心里骂了一万遍“老子不要你管”,可身体却诚实地抬起手,慢慢伸了过去。
指尖碰到掌心的瞬间,一股热意猛地窜上来。
不是烫,也不是冷,就是……奇怪。
像不小心碰到了教室里刚通电的投影仪接口,麻了一下。
他迅速抓住江临川的手,指节用力到发白。
江临川没废话,直接发力一拽。
动作稳、准、狠,像拔萝卜。
谢星澜整个人被扯得前倾,差点撞进对方怀里,好歹在最后一秒刹住车,踉跄两步才站稳。
他喘了口气,低着头,不敢看江临川。
脸颊有点热。
不是累的。
也不是太阳晒的。
就是……热。
他偷偷摸了把脸,发现耳朵尖都在发烫。
“松手。”他低声说。
江临川早就松了。
“嗯。”他应了一声,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他一眼,“衣服全湿了,回去换。”
“不用你管。”谢星澜扭头去捡背包,弯腰时腰一酸,差点跪下去,硬是靠单膝撑住才没出丑。
他把包甩上肩,调整带子,动作有点僵。
“你这包太重。”江临川说,“压缩饼干带了六盒?帐篷也拿了双人款?你是来野营还是准备在山上开便利店?”
“我乐意。”谢星澜梗着脖子,“总比某些人假装慈善家送瓶水强,你以为你是流浪动物投喂计划负责人?”
“我不是。”江临川平静道,“我是看你喝完了那瓶,顺手又买了一瓶。”
谢星澜一噎。
他确实喝完了。
而且喝得还挺爽。
但他不能认。
“谁稀罕你买的。”他转身就要走,“我要去集合点了,再不去算迟到。”
说完大步往前走,步伐有点快,像是怕被叫住。
身后没人说话。
他走了五六步,忍不住回头。
江临川还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走,就那么看着他。
夕阳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他嘴角微微翘着,不是那种讽刺的笑,也不是冷笑,就是……单纯的,想笑。
谢星澜一看那表情,心里更乱了。
“看什么看!”他吼了一声,“再盯我我就吐口水了啊!”
“你可以试试。”江临川说,“不过建议你留着口水,待会儿迷路的时候用来辨方向。”
“你放屁!我会迷路?”谢星澜怒了,“我地图都背下来了好吗!东侧密林小道直行八百米左转见溪流,沿岸走五百米上坡到三号集合区!滚瓜烂熟!”
“嗯。”江临川点头,“但你忘了今天下午三点以后这片区域会起雾,湿度超过80%,指南针失灵概率73%。”
“你连这种数据都记?”谢星澜翻白眼,“你是人还是气象局AI?”
“我只是正常关注天气预报。”江临川说,“不像某些人,挖陷阱防别人,结果自己掉进去;抢物资显威风,结果背不动;规划路线耍个性,结果连基本环境变量都不查。”
“你闭嘴!”谢星澜气得往前冲两步,“你要不说这些风凉话你会死吗?你是不是从小到大就没输过一次?考第一不够还要管别人怎么走路?你的人生信条是不是‘全世界都得按我的标准活’?”
江临川静静看着他。
看了好久。
久到谢星澜都想转身跑了。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上次那种憋着的笑,也不是冷笑,而是真真切切地,嘴角扬起来,眼睛都眯了一下。
“你生气的样子,”他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才是猫!”谢星澜炸毛,“你全家都是猫!你信息素是不是雪松味的?猫薄荷熏多了变种了?”
“纠正一下,”江临川收起笑,“我不吸猫薄荷,也不喜欢被人抱。”
“谁要抱你!”谢星澜吼完,意识到这话有点歧义,脸更红了,“我警告你别曲解我意思!我是说——算了!说了你也听不懂!”
他猛地转身,快步往前走,步伐越来越快,像是后面有鬼追。
书包在他背后晃荡,带子一松一紧,拍打着他的后背。
他不敢回头。
他知道江临川还在那儿站着。
他知道他在笑。
他知道自己的脸还没消红。
他一边走一边伸手摸脸,心想完了完了这下真成笑话了,刚才明明是想气势汹汹离开,结果走得像个逃兵。
他加快脚步,恨不得立刻消失在树林尽头。
身后,终于传来脚步声。
不是跟着他。
是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谢星澜悄悄回头,看见江临川转身走向另一条小路,背影笔直,步伐稳健,手里那瓶水还在,阳光照在塑料瓶上,反着光。
他盯着看了两秒,猛地收回视线。
“神经病。”他小声骂了一句,“笑个屁啊……”
他继续往前走,穿过一片矮灌木,脚下的落叶发出咔嚓声。
林间开始泛起薄雾,空气变得潮湿。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
低头一看,自己卫衣兜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颗糖。
蓝色包装纸,印着“薄荷清凉”。
他拿出来,捏在手里,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把它塞进嘴里。
凉意瞬间在舌尖炸开。
他咂了咂嘴,小声嘀咕:“……还挺好吃。”
他抬头看了看前方模糊的小路,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片陷阱空地早已看不见了,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轻轻响着。
他没发现,在他走后不到一分钟,那棵贴着蓝色糖纸的树干旁,又落下一张新的糖纸。
位置正好是他刚才站过的地方。
正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