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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谢星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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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星澜扶着那根横树干,总算从坑底半跪着支起身子,膝盖上的泥巴混着草屑黏在裤管上,一动就往下掉渣。他喘了口气,刚想把背包捞上来,结果手一滑,树枝“咔”地断了半截,人又往下滑了十几公分,屁股直接坐回烂泥里。
“我操!”他低吼一声,甩了甩沾满泥的手,“这破林子连根靠谱的木头都没有?”
他抬头看了看坑口,阳光斜切进来,照得四周湿漉漉的土壁反光,像谁往墙上泼了一层油。刚才江临川站过的地方空荡荡的,连个脚印都没留下,仿佛那人真是路过,笑完就走,再不回头。
可谢星澜不信。
那眼神太稳了,稳得不像巧合。
那笑声也太准了,准得像是等这一刻已经很久。
他咬牙重新抓牢树干,这次学乖了,先把背包甩到背上——虽然重得像背了台小型洗衣机,但好歹能保持重心。他手脚并用往上蹭,眼看脑袋就要探出地面,左脚却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块,整个人猛地一歪,肩膀撞上坑壁,震得耳朵嗡嗡响。
压缩饼干盒子从包里飞出去,砸在坑沿滚了两圈,掉进旁边的灌木丛里。
“我的军粮第二次阵亡。”他仰头望着仅剩二十公分的自由世界,欲哭无泪,“谁能想到我谢星澜,死敌不是Alpha,是地形。”
他趴在地上缓了三秒,决定换个策略。
不能再硬爬了,这坑四壁全是湿泥加青苔,比滑梯还顺溜。
他得找点辅助工具。
他翻了翻背包,掏出绳索——这是陈浩塞给他的“兄弟情谊套装”之一,说是野外生存必备,其实他怀疑这货是从某部□□片里抄的装备清单。
但现在顾不上真假,他把绳子一头绑在树干上,另一头绕过自己腰间,打算来个简易版“机械助力”。
“一二三——起!”
他猛地上挺,腰腹发力,腿蹬坑壁,整个人借力往上冲。
绳子绷紧,树干吱呀作响,他半个身子终于翻出了坑口!
“成了!”他激动得差点喊出声,双手撑地准备彻底脱困。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脚步声。
不快,但很稳,一步一顿,像是故意踩在你心跳的间隙里。
谢星澜动作一僵。
他没回头,可后颈的汗毛已经立起来了。
他知道是谁。
整个学校敢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种地方,还能走得这么气定神闲的,只有一个神经病。
他慢慢转过头,果然看见江临川站在五步开外,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带一丝不苟,手里居然还拿着一瓶水,像是刚从便利店买完饮料回来遛弯。
“你怎么又回来了?”谢星澜嗓音发哑,语气凶得像要打架,“是不是觉得我没完全出来,怕错过最佳笑点?”
江临川没答,只是走近两步,在坑边停下,低头看他。
这一眼,看得特别认真。
从他糊满泥巴的脸,看到湿透的球鞋,再到勒进肩膀的背包带,最后落在他那只卡在坑口、沾满烂叶的手上。
然后,他又笑了。
不是上次那种短促的一声“呵”,而是真真切切地,嘴角扬了起来,眼睛都眯了一下。
“你这逃生方式,”他开口,声音平得像念数学公式,“属于典型的力量型智熄操作。”
“你闭嘴!”谢星澜恼羞成怒,手一松,整个人又滑下半米,坑底传来“扑通”一声闷响。
江临川叹了口气,把水瓶放在一旁石头上,终于往前走了几步,蹲了下来。
这下两人视线齐平了——一个在坑里,一个在坑外,距离不到一米。
谢星澜仰头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以前跟江临川对视,对方总是冷着脸,眼神像冰刀子,一句话能把人气到自闭。
可现在……他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嘲讽,也不是怜悯,倒像是……看热闹看得太投入,憋笑憋得有点辛苦。
“你到底想干嘛?”谢星澜往后缩了缩,背抵住坑壁,“来看我出丑完了还想拍照?论坛账号给我,我亲自发帖配文:《震惊!校霸挑战极限求生,竟被困于自家陷阱》。”
江临川轻摇头:“不用你发,我已经录了。”
谢星澜瞳孔地震:“你真录了?!”
“假的。”江临川淡淡道,“我没带手机。”
“……你玩我?”
“纠正一下,是你在玩你自己。”他伸手捡起旁边一片落叶,轻轻弹掉上面的泥点,“挖陷阱防别人,结果自己掉进去。抢别人物资,结果被物资拖累。规划路线避人,结果选了最难走的一条。逻辑闭环得很漂亮。”
“你有病吧?这时候不应该是问‘你没事吧’或者‘需要帮忙吗’?”谢星澜气笑了,“你是不是心理课没及格?共情能力为零?”
“我心理课满分。”江临川看着他,“而且你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同情。”
“那我需要什么?”
“清醒。”他说完,忽然伸手,从谢星澜卫衣兜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那是出发前陈浩塞给他的“战术指南”,上面还用荧光笔标了三条逃生路线。
谢星澜一愣:“你什么时候拿的?!”
“你第一次摔进坑的时候。”江临川展开地图,指着东侧密林小道,“你画的这条线,穿过三个已知危险区,绕开补给点,终点是三号集合区。但你忽略了风向和湿度变化,这片区域下午会有雾,容易迷路。”
“所以呢?你是来当野外生存讲师的?”
“我只是好奇,”他把地图轻轻放回他口袋,“你明明知道这些,为什么还要走这条路?”
谢星澜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
他也记得。
但他就是不想跟江临川走同一条路,不想听他讲题,不想看他推眼镜,不想闻到那股淡淡的薄荷味。
他想证明点什么。
哪怕只是背着更重的包,走更难的路。
“关你什么事。”他别过头,“我又没求你管。”
江临川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这一眼看得太久,久到谢星澜开始不自在。
他喉结动了动,下意识摸了下脸,心想自己现在肯定像个泥猴。
“你看什么看!”他吼了一声,“再盯我我就吐口水了啊!”
“你可以试试。”江临川依旧不动,“不过建议你留着口水,待会儿爬不出来的时候用来润滑手掌。”
“你放屁!我马上就能上去!”谢星澜咬牙,再次抓住树干往上蹭。
这次他动作更快,几乎是拼了命地往上冲。
可就在他即将翻出坑口的瞬间,右脚踩空,整个人失去平衡,腰一扭,重重摔回坑底,连带着那根树干也轰隆一声塌了下来,横在他胸口,压得他半天喘不上气。
“咳咳……”他躺在那儿,眼冒金星,耳边全是树叶沙沙响。
过了几秒,头顶传来一句轻飘飘的话:
“第三次了。”
谢星澜猛地抬头:“你数着呢?!”
“嗯。”江临川点头,“第一次是你自己跳进去的;第二次是你试图用背包带勾树枝失败;第三次,刚才是用树干做支撑攀爬,技术动作标准,可惜体力分配不合理。”
“你是不是把这当成你家物理实验课了?!”谢星澜抓起一把泥就往上扔,结果手一滑,泥团砸在自己脸上,“操!连扔人都不准!”
江临川看着他,忽然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谢星澜心一沉:“你要走?”
“嗯。”他拿起水瓶,“我要去集合点了,再不去算迟到。”
“等等!”谢星澜急了,“你就这么走了?我还在下面!”
“那你加油。”江临川转身,步伐稳健。
“江临川!”谢星澜大喊,“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掉进来?是不是从物资抢夺就开始算计我?你让包让我抢,是不是就是为了看我背着重走上这条破路?!”
江临川脚步微顿,没回头。
“我没有算计你。”他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入林间,“我只是知道,你一定会选最难的路。”
“为什么?”
“因为你讨厌输。”他终于回头,目光落在坑中那团狼狈的身影上,“而你最怕的,不是失败,是被人看穿你其实也在努力。”
谢星澜愣住。
那一瞬间,他感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是疼,也不是酸,而是一种说不出的空落。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发紧。
江临川又看了他一眼,这才真正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林间恢复寂静。
谢星澜一个人躺在坑底,头顶是割裂的天空,身边是倒塌的树干,背包压在腰上,像一座微型坟墓。
他抬手抹了把脸,泥水流进眼睛,辣得生疼。
“谁要你懂啊……”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他撑着地面想坐起来,手却碰到一个硬物。
低头一看,是那瓶水。
江临川留下的。
瓶身还带着一点体温,盖子拧得严丝合缝,标签朝上,摆得整整齐齐。
谢星澜盯着它看了三秒,忽然觉得更气了。
“留瓶水就想装好人?你当我是流浪狗投喂计划吗!”
他抓起水瓶就要往坑壁砸,可手举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想起刚才江临川蹲下来时的眼神。
不是嘲讽,不是得意,甚至不是怜悯。
而是一种……近乎认真的观察。
就像他在解一道很难的题。
而题目,是他谢星澜。
“操。”他把水瓶狠狠放在旁边,“这人脑子绝对有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再试最后一次。
这次他不再蛮干,先把背包卸下,用绳子固定在树干上,再一点点往上蹭。
动作慢,但稳。
当他终于把上半身探出坑口时,太阳已经偏西,林子里开始泛起薄雾。
他趴在边缘喘气,手指抠进泥土,双腿用力一蹬,整个人终于滚了出来。
自由了。
他仰面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衣服全湿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活像刚从河里捞出来的倒霉蛋。
但他笑了。
“老子出来了……老子他妈终于出来了……”
他翻了个身,想去拿背包和水瓶。
就在这时,余光瞥见不远处的树干底部,贴着一张蓝色包装纸。
他眯眼一看——是薄荷糖的皮。
再仔细看,那位置,正好是昨天他随手贴的那张的……正下方。
也就是说,江临川不仅路过,还特意蹲下来,把旧的撕掉,换上了新的。
“你有病啊……”他喃喃道,却没来由地觉得鼻子有点发酸。
他爬过去,捡起水瓶,拧开喝了一口。
凉得刚好。